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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残阳似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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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漠。寒夜凛冽,夜幕上的星子浸透了血色。
一场恶战,打得昏天黑地,尸骨成山。整整持续三月,终于今日告捷。
兰羽黑衣黑发,独坐帐外。一片荒凉的寂静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短短一年,他便从一个明媚少年郎,成了血与火中淬炼成刚的兰将军。可见一个人改变了多少,与时间长短没有必然关系。
算来此时正是春日,然而北漠之夜仍是劲风猎猎。兰羽未束的黑发凌乱飘飞着,脸部线条如刀刻斧凿。唇边几点未净的血迹衬得他修罗鬼神一般。
战争总算结束了,可他并不感到轻松。家国天下,早是将倾之厦。不过一场胜仗,不过一员大将。仍是独木难支,无力回天。
兰羽双眼微眯,似有浓浓倦意。他往地上一躺,双臂作枕,闭上双眼。
地面寒凉,几近刺骨。他皱了皱眉,睁开眼睛,瞥见几颗冷星悬于天幕。
——更何况,他此次不仅没有“如愿”战死沙场,反而大展锋芒,告捷回京。皇帝老儿和那几个便宜皇子……还不知要怎么忌惮他。
念及此处,他冷笑一声。声音如淬寒冰,闻者诛心。
“将军,外面冷。”一员贴身小将走到兰羽身旁说,“大战刚结束,您应该很累,还是早些进帐歇息吧?”
小将名唤吴辰,长一张白白的娃娃脸。打仗的本事不大,但在军中勤勤恳恳、办事有条有理,再加心地纯善、对兰羽忠心耿耿,于是也担了些要务。
“就进去了,就进去了。”兰羽闭着眼睛,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过了半晌睁眼,见这棒槌还立在一侧,似乎不等他回帐就不走。吴辰见他睁眼,露出一个傻笑,准备去扶他。兰羽摆摆手,笑骂了一声,利索地起身。
兰羽将双臂环在脑后,跟着吴辰慵懒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想,这小子虽然有点傻,但确实没什么坏心眼,几乎是来京后遇到的最单纯的人了。
八千里路,云月兼程。
兰少将军率精锐残兵威风凛凛地回朝,少不得功勋加身,名声昭彰。
这天,清明刚过。
兰羽在院里自斟自饮。昔时饮酒,聊作欢娱;今日举杯,则为浇愁。偏偏他千杯不醉。一杯又一杯下去,清明的眼仍在夜色里炯炯闪光。
前段时间,天子见他得胜归来,又是封地又是赏赐,实则搞了数不清的小动作,逐步削弱他的兵权。
话说回来,当今圣上这龙位是怎么来的,他不完全清楚,不过早从江湖上的风言风语里猜了个七七八八。只知道这位圣上当初或许并非众望所归。还知道圣上的兄弟,在圣上登基后不久,便悄无声息地“自缢”宫中。至于其他细节,更是不堪推敲。
如今几位皇子,明争暗斗的本事比起他们的爹,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平生最善嫉贤妒能,以排除争储路上的一切绊脚石。——自然,在他们窄小如豆的心胸中,兰羽也是绊脚石之一。
只是,他们这般自毁长城,谁来抵御外族呢?
兰羽向来心系江湖,从不搅和朝堂之事。兰父更是对天子忠心耿耿,几至愚忠。然而仍落得如此忌惮,实在叫人唏嘘。
兰羽几度想自请解甲,却只是心忧。
心忧这救无可救的破碎河山。
他到底是喝多了。神智还清明,双眼却蒙起一层雾来。就着几分醉意,拔剑出鞘,临风而舞。
满月高悬天心,他的身姿投下缭乱的影。剑影翻飞,潇洒倜傥,恍惚间还是过往的无愁少侠。
孤月佐酒,终不似,少年游。
无人共饮。兰羽举杯邀剑,将温酒缓缓浇于剑身。
月亮在剑身上投下一汪孤影,兰羽浑浊的眼里晃上雪亮的剑光。两厢交杂,似一场春秋大梦,更似这幻灭平生。
这日睡去,兰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登上一间小酒肆。远望楼外长江,绵延无边,像要没进天际。一江秋意,荻花瑟瑟。
举杯欲饮时,忽见江畔亭旁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身材颀长。满头白发,清冷如雪。他手执一把素伞,广袖随风飘飞,似乎就要乘风归去。
他转过身来。
兰羽忽然不安起来,迫切想看清那人的模样。
然而,那人转身一霎,秋雨突然下得凶狠。秋江,荻花,还有那个人,好像全被埋葬在了铺天盖地的雨中,再看不真切。
——相逢处花瑟江秋,谁曾见万里云别千山岫……
兰羽醒来,猛地抬手一抹眼,触到一片湿漉漉。心脏传来的绞痛让他不由嘶了一声。
他起身,去翻看《青衫旧》的手稿,盯着它出神。
这手稿,大半年来他一直随身带着。斑驳纸张上,字迹模糊不清,边角依稀有几道黯淡血痕。
兰羽早打听到,《青衫旧》的作者谢宣,字如晦,是承平年间人。算来大概早生自己三四十年,只是听说福寿很浅,早早殁了。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谢宣生前无名,身后几十年遗曲方才为人传唱。皇宫优伶唱它,总角孩童唱它,半百老妪也唱它。
生前怀抱不得展。纵文才盖世,而一生潦倒,无人问津。
兰羽常常会想,如若同时而生,自己或许能有幸与其知己相称。
浮生孤独无依,得一知己足矣。他一度觉得,把一个坟土已干的人作为知音,不免荒唐可笑。
但细细想来,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这天,兰羽奉命去毗邻京城的镇上巡逻。误打误撞,入了一座破庙。庙宇四处漏风,好不寒酸。
他皱皱眉,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里走去。
许是福至心灵,许是天意所引。他在后院见到一座简陋的墓碑,碑面上赫然刻着两个业已斑驳不清的字:谢宣。
兰羽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石碑。石碑很小。抚之,粗糙、冰凉。
小小一座破庙中,竟别有洞天,其中有一处勉强能称上书阁的地方。
兰羽随意抽出一本,抖抖灰尘,翻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瞳孔渐渐放大,神情先是惊诧,而后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苦笑。
身后侍从见他神情风云变幻,心生奇怪,试探地问,“兰……兰将军?”
兰羽却似呆了,全然没有回音。侍从们只好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将军一时着了什么道。
是夜,兰羽挑灯夜读。
他将破庙里的书全带了回来。有民间逸闻录,有诗词戏本,有兵法权谋册。其作者,均是谢宣。
闭关几日,兰羽似乎变了一个人。他眼里那股桀骜劲似乎彻底褪去了,只留一抹疲倦。
少年易老。无需半生,有时只需一年、一月、一日——或只短短一夜。
朝堂上,他自请解甲归田。皇上大惊,万般挽留。兰羽则当场毁了刻有自己名字的令牌,以示心意已决。
离京途中,行至无人古道。
兰羽举壶痛饮。他已不知道喝了多少,数不清的空壶横七竖八躺在一旁。
残阳似血,他酒壶一掷,仰天疾呼,“人间误我!”
高大消瘦的身影,暮色中如一只倦鸟,无巢可归。
去哪呢?
兰羽思忖着,分神摸出一把短刀,漫不经心地一掷。一名尾随已久的杀手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兰羽叹口气。不能回家,也不能仗剑走天涯了。
白云出岫,从此天涯无归路。
后来,兰羽易容改面,隐姓埋名,自号如晦先生,到山里隐居种田去了。
谢宣,我借用你的字,你该不会生气罢?
——然而,我们是一样的。
怀抱不展,一生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