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旧》三叶月

1、第 1 章 虽是瘦削到

　　微雨绵绵，天光濛濛，正是江南好时节。
　　立春刚过，站在街上轻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便沁入了五脏六腑，舒服得很。
　　街的西北角有一处古朴的摊子。上插一面虎虎生风的大旗，其上用漂亮的草书题了三个大字：“谢半仙”。一笔一划，龙飞凤舞。
　　说是虎虎生风，其实也只是在这条小街上算得上虎虎生风而已。微雨中，小街像刚出浴的江南女子，婀娜纤细，又像一帧一掐即碎的幻影。

　　算命摊上摆着杂乱无章的书籍纸张，还有一叠信笔涂的蝇头小楷。
　　摊主身材瘦而颀长，着一袭洗得褪色的淡青长袍。面容隐在一副老旧的墨镜后，露出苍白瘦削的下巴来。长发如墨，披散身后。
　　他双手轻拢，心不在焉地摇头晃脑：“算命算命。不准不收钱，不准不收钱……”
　　显然这位算命先生缺乏一位生意人该有的敬业。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拖长在让人昏昏欲睡的细雨声里。
　　到了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让人怀疑他已经睡过去了。
　　只闻他几不可闻的瞎哼哼，“走走走，游游游……不学无术我不发愁。逢人不说真心话，全凭三寸烂舌头……”
　　偶有好奇的顾客光临，算命先生便笑盈盈地占上一卦。

　　一个疏羊角髻的孩童跑到他摊上，手里抓着糖葫芦，一双眼亮晶晶的，好奇地望着他。
　　算命先生觉得好玩，问：“小弟弟，算命吗？”
　　小孩答非所问，一口咬下一个糖葫芦，砸吧砸吧地发问：“你真的看不见吗？”
　　算命先生一怔，笑了，心想，我要是丢了瞎子身份，可还怎么做这生意？
　　于是随意嗯了一声，又眉飞色舞地逗小孩，“你的糖葫芦看起来真好吃，能给我吃一口吗？”
　　小孩仔细盯着他的墨镜，晶亮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墨镜看穿似的。算命先生毫不发憷地任他打量。
　　小孩观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如果你真是瞎子，那还挺可怜的。”他奶声奶气地嘟囔，“我的糖葫芦送给你，我要去找姐姐了，不然她会着急的。”
　　算命先生有些惊诧地挑挑眉。
　　他想到了自己还是个胖娃娃的时候，可是小气得很。
　　在回忆中愣怔片刻，他很快回过神来，毫不推辞地接过糖葫芦，道了声谢。
　　小孩天真直率，对他恬不知耻的坦然接受没什么意外，哼着活泼的小调，迈着小短腿去找姐姐了。
　　算命先生看着小孩走远。
　　他低下头，望着手里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发愣，然后仔细地包好收起来。
　　这个微雨的下午，在若有若无的叫卖声里被拉得长长的。盛世的安宁静好，似乎在这一刹那见了极。
　　极峰之后，便是倾颓。

　　“人间何事惹淹留，画屏把韶光暗暗的偷……”不成调的小曲儿，湮没在春夜绵软的雨声里。
　　白日的算命先生摘了墨镜，哪还有什么瞎子的样？虽是瘦削到将清贫写在了脸上，那双眼确是清亮得很，倒映出珠箔飘灯的影来。

　　算命先生姓谢名宣，字如晦。一番身世，甚是坎坷。
　　他的母亲先前为歌女，被富甲一方的陆员外看上，赎了出来，后来生下谢宣。
　　世事无常。陆员外向来贪赃枉法，终有一日在官绅富豪们狗咬狗的斗争里落了马，被抄家、流放蛮荒之地去了。
　　幸好谢母机灵，早借机脱身出来，怀里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小谢宣。
　　谢宣自小乖巧懂事，一行人溜得无声无息；再者一个先前为娼的无名小妾，便是放在平日也无人问津，大灾来临了更是没人注意。
　　谢母独自将谢宣抚养成人。好不容易离了烟花之地，谢母转而去给富人家浣衣为生，夜里再接些针线杂活。如此一日三餐和住所至少得了保障。
　　这家富人心肠很好，家里的小少爷和谢宣成了很好的玩伴。
　　生活清贫，母子俩相依为命。如今回想起来，已经是这潦倒生平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许是谢宣天生非池中之物。有一天，他看着富人家的子弟读书，和母亲说，“娘，我也想读书。”
　　经小少爷家里人同意后，两人便一同读书。准确来说，是谢宣去做小少爷的书童；不过，如此谢宣至少得了接触书本的机会。
　　小少爷文武双全，尤爱舞枪弄剑。谢宣则文采斐然，如古之才子，梦有丸墨盈袖。
　　只不过他聪明得很，年纪轻轻便对人情冷暖、世事炎凉看得透彻。故而懂得作为下人，没有写文章比主子好的道理，便一直敛锋。
　　到头来，竟没人知道他是个大才子，包括他向来亲近的母亲和小少爷。

　　十年寒窗如一日。
　　小少爷进京赶考去了。谢宣作为倡优之子，没有考试资格，作为陪侍同去。
　　谢母早从几年前开始就病怏怏的，直到谢宣离开也未见好转。许是积劳成疾，昔日红颜徒留一抹残影，更显悲怆。
　　谢宣未料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母亲又染风寒。多年劳累忧病已经掏空了她的身子，哪怕一场小病都能致命。等谢宣紧赶慢赶回来，闯入眼帘的只有一茔孤碑。
　　坟土未干，谢宣双腿一软，跪在了低矮的坟墓前。
　　他心中，似有什么轰然倒塌。
　　他明白，自此后，自己在这红尘中真正地无牵无挂了。于是留下一封辞别信给富人家，折一捧素花放在母亲坟前，而后孑然离去。
　　去哪呢？
　　山高水远，夜色茫茫。孤月弄影，不知今夕何夕……

　　谢宣回过神来，只见雨滴在檐下缠绵，晶晶亮亮，映着天上月色和人间灯火，煞是好看。
　　这间茅屋，先前废弃了不知多久。它破破烂烂，虽勉强称得上房屋，却鲜有人愿意住这漏风漏雨的危房。
　　谢宣欣然住之，在家徒四壁的萧条里还平白味出一番意境。如古人之诗：“扫地焚香伴老仙，人胜连环玉。”
　　——不过说起来，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处可住。

　　昏灯之下，夜雨窗前，他雕花般地写下一行又一行蝇头小楷。
　　案旁堆积的已写完的书稿，是触目惊心的厚。没人知道他在写些什么。
　　夜色渐深。月亮躲进了轻薄的云里，像遮了层纱，湿漉漉地打着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