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蒲宁

6、如夏花般绚烂

　　01

　　结果还是搬了家。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样的行为无异于一场逃难，然而事实却是姨妈一家决定移民澳大利亚，空在Z城的房子需要有人照看，再加上挂电话之前，话筒那端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补了这么一句：“再说，Z城的学校也比你那边好一些不是，宁夏转过来，对她的学习肯定有帮助。”
　　电话这端的妈妈在接收到“这是一件绝对有好处的事情”这样的讯息之后，立即眉开眼笑地答应下来，隔天便开始招呼着宁夏收拾东西，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便把转学手续也办好了。沉浸在兴奋中的母亲并没有注意到，在她决定带着女儿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年轻女孩的脸上，有那么一丝不情愿。

　　要转学的事情并没有告知很多人，这个学校只呆过一个学期，真心实意交到的朋友可以说是寥寥无几，甚至可以用有一点可怜的语气说，只有那么一个。
　　唯一的一个。

　　“什么时候动身？”
　　“啊？”似乎是刚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女生疑惑地偏过头“什么？”
　　秦穆阳只好苦笑着重复了一遍，“是问你什么时候动身。”
　　“噢。”听清了问话的女生表情带着明显的沮丧，“大概是这个星期吧。”
　　男生有点哭笑不得，“就不能具体点么？”
　　宁夏的脚步有点迟钝，“那个……其实是……”
　　男生极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
　　“其实是……”女生的脸不由自主地慢慢变红，似乎有些难为情，“我妈一直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了一堆，我正忙着收拾行李，心里又在想别的事情……”虽然过程有些吞吞吐吐，但好在还是让人明白了所谓的原因。
　　“你啊。”男生温柔地笑了起来，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女生的头发。
　　完全是宠溺的行为。

　　不管是舍得还是舍不得，终究还是要分开的吧。

　　02

　　离开S城之前和妈妈一起去探望了狱中的爸爸，这一次的分开可能要很久很久，因此一家三口，尽可能地说了比以往要多得多的话。
　　“你要多注意身体，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别着凉。”
　　“别为我担心，照顾好自己和小夏，母女俩也别太省，该花钱的地方还是要花，我在里边什么都不缺，不用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
　　“雨天的时候腰还疼吧？我跟照看的人说说，让他们注意一下。”
　　“哎呀，我都几十岁的人了，能不悠着点么，倒是你们母女俩，小夏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营养方面别落下。”
　　……
　　就这样絮絮叨叨彼此交待了好些事情，转身离开的时候，女生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用衣袖擦去了眼角涌出的泪。
　　只因为一次意外，一家人的生活就这样被硬生生改了轨道。父亲因为过失杀人而入狱，此后，亲戚间的冷淡，朋友们的疏离，都让年轻的女孩早早地体会了人情的淡漠，尽管失望，却依然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走着，并且相信，彼方会有温暖存在。
　　而在遭遇了这么多冷淡以来，遇着的第一束光源，便是那个名叫秦穆阳的男生。
　　足够优秀，足够受人瞩目，然而这一切都不是简宁夏关注的重点所在，更重要的是……

　　“到了那边，你会写信给我吧？”傍晚放学后回家的路上，男生突然的问了宁夏这么一句。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生惊讶地拉高了声音，“哈？”
　　秦穆阳却在看到意料之内的反应后抿了抿嘴唇，淡淡地笑了一下。
　　夕阳投射下来的光线异常温暖，男生的面部表情被一层暖暖的光衬托得似乎更温柔了一些。像这样肩并肩一起走路回家的日子，还剩多少呢？在确定了具体的出发日期之后，宁夏的心里突然酸涩起来。

　　“没有我在你身边，会不习惯的吧？”某人臭屁地又问了一句，得到的回答却是想象中的“切，少了你地球照样转”这样口是心非的句子。
　　相识的日子那么短暂。尽管那么短暂，却还是拨开了心里的位置，让那个耀眼的，细心的，温柔的你走了进去。
　　不想说再见。

　　03

　　刚把笨重的行李箱放置好，口袋里突然想起熟悉的短信铃声。
　　“已经在车上了？——发件人：秦穆阳”
　　手指快速地按下几个键：“嗯。大概傍晚的时候就能到Z城了。”看看窗外的天空，澄澈明净，太阳才刚刚升起。
　　没有等多久，短信铃声又响了起来，“到那边之后记得给我写信。 ：）”
　　“看情况吧。╮(╯_╰)╭”
　　虽然是敷衍地回答着对方，然而挑着信纸和信封的时候却是毫不含糊。

　　该怎么开头呢，第一封信。

　　新的环境，没有在一开始就遇见黎淑娴那般难缠的人物，人缘较之前好太多，没有出现男生玩笑时随口预测的因为成绩差所以被排挤事件。

　　“喂，200多名不算太坏吧？”不满地用眼神鄙视着眼前这个总是占据排名榜前三的人，“就那么爱数落我吗？”
　　似乎真的有点生气，不由得快走了几步。
　　男生也加快步子追上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知道那是无心之语，但是为了多看两眼那个脸色慌张的人，因而拼命压抑着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宁夏。”
　　“嗯？”女生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板着脸孔强忍笑意，“什么事？”
　　“我……”男生的表情拘谨，似乎为怎么开口而为难。
　　“哧——”再也忍不了了！趁对方还未回过神来，拔腿就跑。
　　“喂——”身后响起秦穆阳拉长了的声音，然后是气急败坏的语气，“简宁夏你不能这样的啊！”

　　突然想到这个片段，于是笑出声来。
　　和你共度的那些时光，总是被夕阳的余晖染上淡淡的暖色，因此我不止一次这么期望着，时间流淌的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
　　然而所有的事情非得有那么个尽头，窗外是匀速后退的风景，分针不紧不慢地跨了几大步，我已远离你所在的城市去往陌生的目的地。手机屏幕反射着太阳的刺眼光线，抬头看看车厢顶部，有一团晃动着的光斑。母亲坐在右手边，枕着自己的肩膀浅眠，适才为了让自己略带哀怨的心情有所缓解，还安慰说“你姨妈已经替我们打理好一切”。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向前看的。对吧？

　　04

　　出门寄信的时候，多围了一条妈妈织的浅色围巾。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还是有那么一丝恍惚的、不真实的感觉，怎么前些天还呆在Z城与秦穆阳说说笑笑，转眼就变成了自己独自一人前往邮局寄信呢？
　　幻想着男生此刻正用手撑着下巴一副沉思状，用无奈的口气说着“那个家伙果然懒得写信”，突然却“嘁——”的一声，打起了喷嚏。
　　揉了揉痒痒的鼻子，抬头望天。
　　这是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月。

　　路过超市的时候，门口宣传用的牌子上写着圣诞至元旦的优惠活动，不少人手提着满满的购物袋出来。
　　扩音器的声音从商场内部传来：“圣诞元旦大优惠，原价23块5一斤的散装徐福记糖果现在只售19块8，欢迎广大顾客朋友前来选购……”
　　莫名地觉得那声音令人烦躁，中年女人的声音果然没有吸引力。
　　离邮局大概还有200米的距离，女生兀自向前走着，身后却突然传来并不熟悉的叫唤。
　　“宁夏！”
　　回过头去，一个扎着马尾辫、手里提着两大袋物品的女生笑着向这边走来。
　　“真的是你啊。”依旧满脸笑意。
　　宁夏却因为想不起对方的名字而有些尴尬，于是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买了这么多东西。”指指女生手里的两大袋重物，然后顺手接过一袋。
　　“啊，谢谢。”马尾辫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去哪里？”
　　“嗯，邮局。”
　　“寄信？”
　　“嗯。”
　　“真的啊？！”惊讶的声音。
　　宁夏疑惑地转过头去，对方似乎也因适才的大惊小怪不自然地微微上扬嘴角，“只是没想到。如今的人很少寄手写信了。”
　　赞同地“嗯”了一声。
　　“是写给那边的朋友吧？”
　　“嗯。”
　　“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女生兀自下了这样的结论。
　　“啊哈？”脑海里不由得浮现“秦穆阳+感情很好=？”这样的等式，脸上的温度一瞬间就窜上去了。
　　“是男生还是女生啊？”好奇地把脸凑过来，一双眼睛闪着莫名的精光。
　　吓一跳，支吾着想要蒙混过关，“呃，那个……浅馨你家在这附近吗？”突然庆幸在关键时刻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你不要这么突然就转移话题啦！”
　　果然，好没技巧。
　　“支支吾吾，那就是恋人咯，不好意思告诉我啊？”
　　“那个，不是……”好像越解释越会产生让人误解的危险，索性叹了口气。
　　“哎，邮局到了哦。”用肩膀碰碰满脸无奈表情的对方。
　　“噢。”将手里的袋子还给物主，“呐，接下来要靠自己啦。”
　　“放心啦！”女生咧开嘴笑得露出牙齿，末了还抬起手像大力水手那般想要展示自己的肌肉，“我很强的。”
　　挥挥手，“拜拜。”
　　“拜。”

　　“哒。”听见信件掉进铁皮邮筒的声音，低着头，盯着“市外寄信口”这几个字，蓦地又想起适才同伴的猜测。
　　那就是恋人咯。
　　“恋人么。”

　　05

　　连续写了几个月的信，心情却因为彼此无法见面而略显焦躁。直到有一天，房间里又响起了熟悉的短信铃声。
　　打开来看，却是男生看着自己的微笑的脸庞。
　　不一会儿又来一条新信息：“怎么样，算是圣诞礼物吧？——发件人：秦穆阳”
　　窗外响起烟花绽放的声响，抬头看，原来是另一栋楼的住户在顶楼制造节日气氛。
　　“Merry Chrismas ！”回了这样一条短信过去。
　　那边不满了，“礼物呢？”
　　“抱歉，忘记准备了。”绝对是故意的！
　　果然，对方很久都没有再搭理自己。
　　心情顿时有些沮丧，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咔嚓。”——这是我给你的圣诞礼物。
　　好看的烟火，乐意与你分享。

　　紧张地站在成绩公布栏前找着自己的名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夏，找到了么？”熟识之后，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皱着眉头，“还没有，前面太多人挡着，我看不太清。”说完，配合地踮起了脚尖。
　　没过多久。
　　“找到了！”同伴的大嗓门响起来，“167名哦，还不错。”因为深知在这所以成绩作为王牌的学校能够挤进前100名是多么的不容易，浅馨甚至点起了头。
　　“哎？”挤到同伴身边，眯起眼睛顺着女生的指尖看过去，“语文，120，数学，数学……68。什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过之后再看了一遍，还是同样令人失望的数字。
　　无力感瞬间就蔓延了全身无数个毛细血管，挫败地低着头，嗫嚅着“怎么会这样……”
　　浅馨牵过女生的手，“全年级近千人，能够排在167名已经不错啦。”
　　是这样没错，可是，68这个数字也太耻辱了吧。
　　虽然不是没有不及格的卷子，但好歹分数离及格还差上那么几分，然而这次……

　　回想起男生辛苦帮自己补习的日子，傍晚放学后约在可供百人自习的阶梯教室，常常是男生先到，然后才是提着书包和校门口路边摊小吃的自己。赶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虽然总是慢那么一拍但男生却没办法生气，怎么说也贯彻落实了将小吃塞到对方手里的讨好行径，俗话说得好啊，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于是渐渐地，便在下午的最后一堂课上，对这样的“约会”期待起来。
　　遇到不理解的题目会耐心地讲到自己点头为止，皱着眉检查自己试卷的样子认真得不像话，好像什么难题到他手上都会乖乖举手投降，强大得不像这个世界的生物。
　　晚上通电话的时候果然听到对方的问句：“听说你们考试了，怎样？”
　　感觉得到听筒那端传来的模糊笑意。并不是恶意的。
　　想起那让人沮丧的分数，说出口的话自然是“不太好”这样符合心境的回答。
　　“嗯？”意思是说下去。
　　“数学没考好。”失望的一句。
　　“哈哈”，那边却突然笑起来，“没有我你果然不行啊。”
　　手机突地从手中滑落，制造了不小的声响，男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宁夏，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然而女生却还因之前的那一句“没有我你果然不行”发着愣，回过神来之后，匆匆讲了几句便快速收线。
　　这是怎么了。

　　06

　　圣诞和元旦过后，便是可怕的期末考，两个人都忙着复习，因此联系的频率逐渐下降。于是，当女生意识到将近大半个月没有写信没有电话就连短信也只是简单的互相询问进度之后，莫名地就开始焦躁起来。
　　期末考试如期举行，然而这之后却与对方失去联系。
　　信件的传递速度太慢，发的短信一直得不到回应，于是打了个长途过去，听到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样冷漠无情的声音。

　　得知期末成绩的下午开始放寒假，全班同学陆续离开，只剩女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心事沉重得正好照应了窗外云层翻滚的鬼天气。
　　想把自己进步的好消息告诉你，然而却无从联系。
　　你到底在哪里？

　　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过了好几天。
　　妈妈一早出去买菜，家里又剩下自己独自啃着早餐准备的豆沙包子。
　　刚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竟然幻觉似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宁夏——简宁夏——”
　　听了好几个回合才反应过来不是因为想念而产生的幻听，女生呆在座位上含着汤匙瞪大了眼睛。

　　并行走在街上，看着男生疲惫的脸色，有些不安地问道：“你怎么会来？”
　　“手机被偷了。”
　　“哈？”好像这不是对得上号的答案吧？
　　“想着没法尽快联系你，不如直接过来制造惊喜。”说完，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自己的确是被“惊”到了，但还不至于“喜”，心里的疑惑还没有得到解决呐。
　　“可是，可以打电话不是吗？”有点埋怨地，“没有手机可以用家里的电话打给我啊。或者，用别人的手机发个短信告知也可以啊。”但为什么就是没有这样做呢？
　　男生苦笑了一下，知道这样“无力”的理由只会让人怀疑诸如“你是因为没有记住我的电话号码吧”这些“伤感情”的理由。
　　面对其它事情一向细心的男生在遇到关于女生的问题时总免不了“粗心大意”，没有考虑到对方联系不到自己时焦躁的感受，而特地不用家里的电话打过来或者用他人的手机短信告知突发消息，确实只是为了“制造惊喜”，没想到一开始单纯的原因后来会被误会。
　　没有对女生解释说你的电话号码我一直记在心里甚至可以倒背如流，男生只是偏过头，没让对方看见自己一瞬间变得沮丧的表情。
　　而这样反常的小细节又怎么能逃过女生的眼睛呢。
　　“算了，看在你丢了手机又辛苦赶来制造惊喜的份上，我请你吃早餐怎么样？”
　　男生抬起左手看表，时针并不配合地指向数字“9”。再看一眼旁边的宁夏，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呵呵呵地傻笑着，“现在，现在超市里还有面包供应……”
　　脸部表情放松了一些，转过头去，看着女生素净的脸庞：
　　“宁夏。”温柔的语调。
　　“嗯？”睁大眼睛盯着面前的男生。
　　“宁夏。”依旧温柔的语气。
　　“怎么了？”干嘛一直叫我名字啊？
　　“约会吧。”
　　“……”女生呆立在现场，一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的表情。秦穆阳满意地看着对方的反应，牵过她的手，“走吧。”

　　End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