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慎抉择》天蝎开水壶

57、第 57 章 麻绳

　　沈祺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见她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混沌空间里漫无目的肆意漂浮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全身好像透明般，悄无声息的穿过了层层迷雾。

　　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目之所及全是雾茫茫的一片，没有一点黑暗的地方，也没有一丝异常的光亮。
　　她感觉很舒适，就像翱翔在太空般，不用出一点力，便能随意飘荡几万里。

　　突然，她看见了远处恍惚有个人影，她伸手拂开了眼前一团迷雾，赫然发现，那人正是逝去多年的父亲。

　　“爸！”
　　她万分激动的朝那人喊了一声，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冒起却依然听不到自己的一丝回声。
　　那人仿佛有所感应般，缓缓从雾霭中现身，沈祺大喜过望。
　　足尖轻点，唰的一下就飞到了他身边。

　　“爸！”
　　她热泪盈眶，望着父亲跟她印象中毫无变化的脸，内心激动的无以复加。
　　即使她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但她依然不愿意醒来。

　　自从父亲去世过后，梦见他的次数寥寥无几。
　　每次心里特别想他的时候，总是期待能在梦中与其相见，但事实每每无功而返。
　　她颤抖着手想摸一下父亲俊朗的脸颊，奶奶却悄然从他身后走出来，泪眼婆娑望着她，对着她张了张嘴轻轻的说了几句什么。
　　沈祺拼命的想听清楚她对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身体却猛地一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老远。
　　她急切的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那点来之不易的念想，可眼前的事物却渐飞渐远，视线被团团迷雾遮挡，在最后的一点模糊不清的虚无中，她看见父亲朝她缓缓的挥了挥手，用口型对她说：“回，去，吧。”

　　沈祺一下就崩溃了。

　　“不——”

　　她声嘶力竭的喊出了心底的不甘，纵使她这一嗓子喊的喉咙都冒了血，却依然声声不绝的朝那片迷雾渐渐涣散的方向，拼尽全力的呼喊着。
　　身体像是极速坠入了一个深潭中，哗啦一下咕噜咕噜的水声迅速将她淹没……

　　“嗬——————”
　　她徒然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一下从梦中惊醒，蓦地睁开双眼，可眼前的景象更让她难以接受。
　　她这是在哪里？

　　白茫茫的房间里，除了四面通天高的墙壁，其他的一无所有。
　　没有灯，没有窗户，没有一点缝隙能让她看见外面的景色。

　　她试着哐哐砸墙，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于是站在原地使劲的堵住耳朵朝着墙壁呼喊，本以为能感受到
　　耳窝传来的震感，可却跟梦里的场景一样，丝毫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她一瞬间僵在了原地，顿时失去了所有生的希望。

　　难道她真的死了吗？
　　坠入了无尽虚妄之后，又轮回到了禁锢之地？
　　她生前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又怎么会落入这般境地。
　　一时间，所有的痛苦，迷茫和委屈渐渐涌上心头，巨大的无力感狠狠的拉扯着她。回忆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朝她涌来。像是梦魔般，专门揪住心底最薄弱的地方啃噬。

　　她回想起梦里父亲与奶奶消逝时的神情，回想起儿时母亲对她的各种冷言冷语……抬头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心底渐渐沉入无尽深渊。
　　意识逐渐模糊不明，突如其来的疲惫，让她懒得再次睁眼，醒了又如何呢？不依然被困于死地？她浑身无力，感觉像是被人抽掉浑身筋骨般，瘫软的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她好想睡，好想好好的休息一下，好让她在这片虚妄的世界里，修复自己一颗破碎不堪的心。

　　“滴滴滴滴———”
　　监护室里的仪器疯狂的响起来。

　　秦沐跟穆医生俩人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的声音顿时让俩人方寸大乱。

　　“糟了！”

　　穆医生一把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护具，转身推门就进去了。

　　秦沐整个人都呆滞在原地，她僵硬的转过身子看着整个监护室忙成一片的医护人员，心里止不住的阵阵狂跳，这个人，前阵子还意气风发的站在自己面前，此时却孤零零的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命悬一线。
　　这场景，实在是不忍心看第二眼。
　　其中有个护士看了眼她，唰的一下拉起了监护室的窗帘，瞬间阻挡住了她惊惶的视线。
　　秦沐站在原地一愣，扭头就往苏晓晓的病房跑，朝正在给俩孩子削苹果的苏念杨喊道：“快！快过来救沈祺！”
　　苏念杨手里的苹果应声落地，原地愣了两秒，连滚带爬的冲出了房间，几乎是飞扑着趴在了监护室的窗户上，可她什么也看不见，疯狂的拍打着厚重的玻璃，在外面焦急无声的苦喊着。
　　里面的穆医生一脸严肃的给她推了一针肾上腺素，接着又从护士手里拿了一管奶白色的药剂，顺着她身上的输液管缓缓注入进去。
　　几乎是在药物进入沈祺身体的一瞬间，心电图就如火重生般，强而有力的狂跳起来。

　　她看了眼沈祺的脑波监护，心底一沉，对着旁边的助理医师大喊一声，“快，叫外面那个女人进来！速度！”

　　医护人员同时一怔，这种情况院里可是不允许的，其中一个年长的谨慎的出声制止道：“穆医师，您可能不了解我们院里的状况，这种情——”
　　“给老娘闭嘴！快点照做！给她护具，放她进来！！”

　　几人均为之一震，其中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瞬间抓起了座椅上的防护服，转身就拉开了大门。
　　苏念杨一下扑倒在床边，抬起手畏畏缩缩的想碰又不敢碰她那伤痕累累的脸，穆医生将其余的人员都遣散了出去，剩下她独自一人陪伴在俩人身侧，她看了眼窗帘，走过去一把将它拉开，抬眼就看见秦沐抱着一个小女孩儿牵着她的儿子，站在窗口往里看。
　　那小女孩儿在看见她妈妈跟沈祺的那一瞬间，徒然一愣，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跟她妈妈一样，一边拍着玻璃，一边大声的朝里面哭喊着。
　　穆芩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简直像是被凌迟一样，眼泪不禁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她走到苏念杨身边，俯身在她耳边坚定的说：“她现在陷入了无尽虚妄的意识海，已没有了想要生还的意向，希望你能尽力的唤醒她！趁她还有一丝残留意念的情况下，抓紧将她涣散的神识拉回来！”
　　苏念杨一听，立马胡乱的擦了一把脸，止住了无用的哭泣，小心翼翼的抓起她的右手，紧紧的握在掌心，望着她焦急的喊道：“沈祺，我是念杨~我知道你能听得我的声音，你试着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沈祺，你说过要带我们去郊游的，你看今天的天气多好啊，你快醒醒——”

　　苏念杨边说边哽咽，穆医生在身后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道：“她右耳应该听不见，你试着在左边唤一下她。”

　　苏念杨身形一晃，强撑着胳膊绕过床尾坐在了另一侧，她抚摸着沈祺露在外面的眉眼和耳垂，抑制住心底的悲痛，看着她轻声道：“沈祺，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没去，对了，还有晓晓，晓晓一直吵着要见你。还有，你说过的，生日要来我家过，我们早就偷偷为你准备好了礼物，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是什么吗？”
　　她喉咙紧的说话都艰难，但她依旧哑着嗓子说：“沈祺，你说要带我去看你小时候玩儿过的地方，要带晓晓抓螃蟹钓鱼，还说，等从山里回来，就带我去看望你大伯。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想食言吗？说话不算数吗？啊？”
　　“不，我不允许，不允许……”

　　苏念杨泣不成声，她不敢耽误时间，起身轻轻的在沈祺的额头吻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了她的脸上，有几滴顺着她的眼角，悄无声息的滑落到白色的枕头上。

　　她稳了稳心神，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在她耳畔说：“沈祺，我要你听见我的声音，我要你现在就给我醒过来。说好的余生要对我们娘俩负责到底的，你不能食言，不能对我欺瞒。你要是敢抛弃我和晓晓，我定会追到九泉之下将你碎尸万段。沈祺，你听好了，我苏念杨，要的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沈祺，要的是一个满眼都是我的沈祺，要的是一个……”
　　苏念杨实在是绷不住了，她一下趴在沈祺的胸口上嚎啕大哭，这一幕可给穆芩吓坏了，她连忙伸手将苏念杨扶起来，“你小心一点，她那有插管，你——”

　　“滴，滴，滴，滴……”

　　“ ! ! ! ”
　　穆医生扭头无比震惊的看着沈祺逐渐恢复的脑电波图，她压住心底的激动，仔细的观察着仪器上面的各种数字跳动和波纹走向，内心并没因为这一细小的变化而安定下来。扭头看了眼沈祺，整颗心，依然悬在半空。
　　这人是她首到津市第一个接受的重症患者，如若真有个什么差池，自己这个‘京城柳叶刀’的称号也可以弃之不要了。
　　而眼下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静待佳音。

　　她一边出言安抚着情绪崩溃的苏念杨，一边仔细的替沈祺检查了下。
　　就在她们全身心的投入在沈祺身上的时候，陆麟跟程昊早就在楼下打发好了前来询问的警察。
　　俩人刚出电梯，便看见张老着急忙慌的从走廊跑过来，看见他们时，脚步一顿，低头咂了下嘴，转身就进了电梯。
　　陆麟看他神色不对，伸手便挡住了即将关上的电梯门。

　　他一脚迈在电梯中间，神情严肃的说：“张叔，是苏伯母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老一愣，痛惜的点点头，朝他一招手，“快点进来，要去就跟我一起去。不去就赶紧让开。”
　　陆麟心底一颤，连忙跟了上去，程昊紧随其后。

　　电梯上到了7楼，陆麟紧跟着张老走进了苏母的病房，苏父神色木讷的在一旁倒着水，苏母却像是一下子衰老了许多，闭眼倚在床头，气若游丝。
　　几乎是一夜白头。
　　原本还有些气色的脸，此时更是显得面黄肌瘦，毫无血色。
　　陆麟心底无比诧异，明明昨天还来探望了一眼的，除了感觉得有些打不起精神来，也未曾觉得如现在这般摇摇欲坠。

　　张老照例给苏母做了一遍常规检查，转身沉默的拍了拍苏父的肩膀。
　　俩人走出病房，在走廊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苏父摇摇晃晃的扶着墙又走进来。
　　抬起憔悴暗无光泽的脸，看着他们说：“你们回去吧，去看看念杨她们。我们，今晚就出院。先别告诉念杨她母亲的事儿。”

　　陆麟跟程昊俩人互相对视一眼，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苏母，心底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俩人欲言又止，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默默地退了出去，在楼梯拐角处抽了一根烟，转身又去了楼下。

　　七天小长假对别人来说是欢天喜地喜气洋洋的。可对苏念杨他们这群人来说，简直如同行走在地狱般，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母回去的第二天晚上就悄然离逝了。

　　在苏念杨她们出事的当天下午，苏母就已经吃了好几粒急救药，晚上又火急火燎的往医院赶，晕倒过后，才知道已经高烧39°左右了。
　　癌症最怕高烧不退，连着烧了两天，药物已经控制不住了。
　　癌细胞迅速扩散，身体多处器官迅速衰竭。
　　苏念杨在当天还给母亲打过电话，苏父接到的，说家里一切都好，俩人互相隐瞒。

　　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张叔专程过来告诉她的。

　　苏念杨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浑身发麻的僵硬的走出了监护室，从一步步的挪动脚步，到快步奔走，再到最后的一路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从下车到院门口的这段距离，从未如此的漫长遥远过，仿佛一地的荆棘，令她举步维艰。

　　她见了苏母最后一面，120便火速的赶来了。
　　苏母顶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的对她说了个对不起，后面还想说什么，几个字却蓦地一下哽在了喉咙里，望着她，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苏念杨浑身一颤，无比绝望的抱紧了母亲。

　　“妈——！！！”

　　随着她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整个苏宅，瞬间被无尽的悲伤笼罩。

　　徐老跟张芸两口子急匆匆的赶到楼下，看着灯火通明的苏家老宅，心里顿时悲怆的无以复加。
　　俩人疾步走进院子，抬眼便看到了大门上挂着一条白绫，心里顿时无比悔恨。
　　俩人神色悲痛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终是，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