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山美地传奇》苏笑笑

1、第 1 章 当刘治平走

　　苏慕容恐怕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刘治平的情形。

　　那是一个仲夏的星月夜，优山小镇柔和的灯光照在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上，空气中弥散着青草翠油油的香气。就在她要抵达会议室的时候，看见暗处有一个侧影，正在点烟。香烟叼在嘴里，一手握住打火机，一手拢着香烟，咔嚓一声，火苗窜出来，照见一张清隽的面庞。

　　路旁的喇叭，传出city of stars的浅唱，暖风熏得人发醉，让人忍不住想走上前去，郑重发出哲学三问：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要到哪里去？

　　当她走进会议室，朱莉和李卓月已经调好PPT，设计公司的人也已经将概念设计模型摆在了会议桌上。这是仲德国际战略顾问部第一小组和华荣集团有限公司的团队关于金融城A3地块前期定位的项目例会。参会的还有国际上知名的四家设计师事务所。

　　不多时，外面抽烟的人走进了会议室，双手插在西裤的裤兜里，悠然的姿态消解了正式的衣着带来的严肃感，立即引起台下窃窃私语。

　　李卓月轻声对苏慕容说道：“这就是华荣集团的总裁，才三十岁不到，据说是同济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你没来之前，组里的其他小姑娘都花痴上他了，连我们老大朱莉也对他欣赏不已。”
　　苏慕容上下打量刘治平道：“我觉得他长得只是还可以吧，算不上惊为天人。”
　　不知是苏慕容和李卓月的交谈被刘治平听到了，还是无意的，他忽然朝着苏慕容的方向瞟了一眼，吓得苏慕容赶紧闭了嘴。

　　跟在刘治平身后的，还有华荣集团战略研究部总经理殷野和部门几个员工。待大家都坐定了，殷野向朱莉示意：“今天的会我们抓紧时间，先听取仲德国际定位研究中期报告，再看看四家设计公司的概念设计模型。”

　　朱莉自信满满地打开了PPT。这是她带领战略顾问部第一小组花了四个星期做出来的报告，包括对房地产市场的宏观环境分析，对地块现状的分析，还有A市五星级酒店、高端购物中心、甲级写字楼的市场分析，以及在此基础上给到的金融城A3地块初步定位。详实而周密，可谓无懈可击。在最后的总结部分，朱莉说：“基于我们的前期研究和专业判断，金融城虽然有市一级规划，但目前区域欠成熟，人口聚集度不高，对购物中心需求不旺盛。我们建议A3地块做甲级写字楼和五星级酒店的组合。”

　　殷野听到这个结论，长长舒了一口气。华荣集团是做郊区别墅开发起的家，对于商业运营一窍不通。刘治平不知道怎么说服了董事长，说金融城是黄金地段，持有型物业未来升值潜力巨大。但谁不知道，甲级写字楼、购物中心和五星级酒店都是贴钱的产品，不比住宅可以立即销售变现，倘若经营得好，也要十年八年才能收回投资，对集团的资金压力未免过于巨大了。在集团尚未下定决心的时候，刘治平就一意孤行启动了金融城A3地块前期研究工作，还斥巨资聘请六大行之一的仲德国际担任战略顾问，一口气聘请了四家国际顶级的设计师事务所做前期概念设计。毕竟太年轻，不知道董事长当初创业时的艰辛，拿钱不当钱啊。

　　正当他还在寻思怎么去说服董事长取消这个项目的时候，却听到刘治平平静却似乎充满指责的声音：“殷总，你找的顾问公司就这水平？”刘治平示意朱莉将PPT调到地块区位图那一页，缓缓说道：“虽然金融城现在还是一片荒芜，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高端住宅正在开发，但它是A市未来重点打造的金融行业产业聚集区，人气怎么可能不旺？”他又将头转向朱莉：“你们的报告是站在过去看未来，而我要的是站在未来看现在。我不需要你们告诉我目前金融城区域人气不足，我希望你们借助你们公司的国际资源，告诉我，类比国外的新区开发，我要建一座什么样的购物中心，才能吸引整个A市甚至外地的人连绵不绝地涌入这个购物中心。”

　　“不是站在过去看未来，而是站在未来看现在。”苏慕容把这句话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李卓月伸头过来看，苏慕容赶紧捂住。李卓月问：“记的什么呢？”苏慕容说：“我只是觉得刚才刘总的一番话讲得颇有些味道，打算好好悟一下。”

　　接下来是设计师事务所的方案，思路都是通过建筑设计来达到吸引人的目的。四家事务所不约而同举了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的例子。它在1997年由古根海姆基金会创建，由美国加州建筑师弗兰克·盖里设计，是解构主义建筑的代表作。1997年正式落成启用，它以奇美的造型、特异的结构和崭新的材料立刻博得举世瞩目，让一个默默无闻的西班牙的小港市闻名世界，而它也成为为数不多的因为一个美术馆而使全市旅游业兴隆的地标建筑。

　　“美术馆这个思路不错，董事长也十分爱好这个方向”，刘治平点评到，他想到董事长收藏了不少艺术品，建一座美术馆，既可以存放藏品，又可以给A市的文化生活增添一些意趣，更重要的是，以文化创意中心的名义拿地，说不定可以压低地价。“你们今天回去，都沿着这个思路深化一下。也不一定非要是美术馆，就是好好想想，做什么，能够成为这个项目的超级亮点，能让人克服路途遥远也一定要来看一看。”

　　苏慕容拿到这个题目，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师兄雷鸣参详参详。雷鸣是个神人，只比苏慕容高一级，还在大三时就因为开着奥迪去学校而震动了整个学院。她和雷鸣认识，就是因为她在校园里骑自行车刮花了雷鸣的爱车。当时雷鸣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她，说道：“算了吧，既然是同一个学院的，就不要你赔钱了，下次小心点。”第二次相遇，是雷鸣载着自己的同学，苏慕容正骑车经过，没想到车门猛然推开，苏慕容来不及闪躲，一个急刹车把自己摔倒在地。

　　雷鸣下车来查看，一看，说：“怎么又是你啊？”苏慕容从地上爬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似乎都完好着，才对雷鸣说：“算了吧，上次我刮花你的车，你没有要赔偿，这次你让我摔了一跤，我也不要你赔偿，这就算两清。”

　　尽管如此，雷鸣还是说送她去医院。苏慕容摆摆手，“校医院我可不去，都说校医院是小西天。”雷鸣说，罢罢罢，送你去市第一医院检查一下。

　　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熟识了。雷鸣经常让苏慕容帮着去自习室占座，去图书馆借书，有一阵子，苏慕容和雷鸣每天在一起的时间都快赶上和室友待一起的时间了。毕业后，雷鸣去了香港一家国际知名的基金公司，据说是非常受重用，但雷鸣待得不开心，一年后就辞职，和几个朋友一起做了一家私募基金，专门投Pre-IPO的项目。据说雷鸣辞职的时候，公司的老大，一位低调的官二代，还专门设宴给雷鸣辞行。此时苏慕容刚刚毕业，雷鸣还问过她要不要进自己的基金公司。苏慕容说不了，已经找到工作。雷鸣说，那行，看在你帮我占过座、借过书的份上，今后有什么搞不定的事情就来找师兄我。

　　苏慕容之所以想到找雷鸣帮忙，主要还是看重他的见多识广。她给雷鸣打电话：“师兄，我有个事情搞不定，想去请教一下你。”“行啊，”那边传来一阵轻快的声音，“你现在到滨江宾馆来吧。”去宾馆，不太好吧？可是相处了那么久，雷鸣不是一个不可信的人。苏慕容便打了个车到了滨江宾馆。

　　滨江宾馆是老牌的五星级酒店，换了以前，苏慕容到这样的地方是要犯怵的，觉得自己的财富、穿着、身量，都够不上这样的地方。但是她的工作有一个好处，就是需要到处踩盘。为了做好金融城A3地块的定位调研，不要说滨江宾馆，就连华尔道夫和W酒店她都已经冒充客人去过好几次了。尽管如此，走进宾馆，看着十几米挑高大堂垂下的水晶吊灯和竖着铺设因而只露出侧楞的木地板，听着邓丽君复古的歌声，她还是有些怯怯不安。她给雷鸣打电话道：“师兄，我到了。”雷鸣让她去二楼的咖啡厅。

　　到了二楼咖啡厅，越过一个屏风，偌大的咖啡厅里就坐了两个人。雷鸣穿了一身军绿色的休闲装，对面前的人道：“我还有朋友，要不我们下次再聊。”对面的人赶忙起身，弯着腰，两手握住窝在沙发里面的雷鸣的手，说道：“那行，那行，雷总，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们下次再约。”

　　苏慕容缓缓走过去，给那人打了个照面，那人也客客气气向苏慕容挥了挥手，说了个“再见”。
　　雷鸣还是窝在沙发里没有动，等苏慕容走近了，朝一旁的沙发努努嘴，“坐。”苏慕容坐下。雷鸣还没有等她开口问，就说：“招商局的局长，想让我给A市做招商引资顾问，把我们投的项目招到A市来。”“哦，师兄本领大了，”苏慕容有点不好意思，“我都不知道我的这点小事怎么向你开口。”

　　雷鸣笑了笑，“你呀，一看就还是学校里的老样子，特别拧巴。工作怎么样啊？是不是老板让往东，你偏要往西的那种？”“才没有。”一时间办公室里的种种剧情在苏慕容脑海里回放了一遍。

　　“说吧，什么事？”
　　苏慕容把金融城A3地块遇到的困境讲给了雷鸣。雷鸣挑了一下眉毛，说道：“那个王治平还行嘛，不知道他是真有眼光，还是提前得到了消息，马上地铁1号线南延线就会修到金融城，A3还是地铁上盖，做商业综合体稳赚不赔。”

　　“那你说我们给他出个什么主意好呢？”
　　雷鸣掏出手机，检索了一下，告诉苏慕容说：“他们华荣集团两位老板，杜少华和杜少荣，都是艺术品玩家，美术馆的思路不错，只是不妨再往大里想。”
　　“怎么往大里想？”
　　“干脆整个购物中心就是一座美术馆。香港的K11和北京的侨福芳草地去看过吗？”
　　苏慕容摇摇头。
　　“行，改天带你去开开眼界。你先在网上搜些资料，也能把他应付过去。”

　　苏慕容一回到办公室，就根据雷鸣提供的线索开始在网上搜索，找来很多侨福芳草地的照片。嗯，玻璃盒子，半空垂下的红色廊桥，四处安置的装置艺术作品，整个购物中心就是一个大的美术馆。她很快做好PPT，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这个时候，朱莉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了她，问道：“Moon，你还没有走？”苏慕容道，“Julie，我还在思考金融城A3那个项目。”
　　“有什么眉目了？”苏慕容把电脑屏幕拿给朱莉看。

　　“一座融合了美术馆的玻璃盒子购物中心！这个想法非常好！”朱莉忍不住惊叹，“行了，你把你做的PPT发给我，先回家吧。”

　　第二天，朱莉召集战略顾问部第一小组全体组员开会，把经过她修改的PPT向全体组员展示。组员们个个啧啧称奇，表示朱莉这个想法实在是非常棒。朱莉说：“当然，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感谢Moon昨天晚上加班帮我找了很多很棒的照片。”
　　苏慕容一听，什么？这明明是我的想法，怎么变成我帮忙找照片了？
　　一旁的李卓月也非常不满意，一散会就把苏慕容叫到一边。“Moon，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好。虽然你是刚毕业，但是职场上一些基本的规矩也要懂。我是你的直接领导，Julie向你布置工作，本应该通过我。她可能忙就顾不上，但是你应该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苏慕容满心委屈，不仅功劳被人抢占，现在还因为越级挨了直接领导的批评，她想要辩解两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回答道：“昨晚我加班做PPT，被Julie看到了。”
　　李卓月一听，心下更惊，言下之意，这个购物中心的创意是苏慕容的？她表面却不动声色，柔声道：“Julie是我们部门的老大，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承担第一责任，遇到好事自然也是第一受益人。这个道理你慢慢就懂了。”

　　过了几天，朱莉却把苏慕容叫去谈心。朱莉先是再次表扬了苏慕容的创意，又讲了点公司最近的业务状况，才打量着苏慕容，说道：“Moon，你是不是觉得我抢占了你的创意，你很不满意？”
　　苏慕容说：“没有啊，我根本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事情。”
　　朱莉说：“好几个同事都这么来告诉我，说你很不服气，宣称是我盗窃了你的创意。”
　　苏慕容仔细回想了一下，对朱莉解释道，“就是那天Joy来批评我越级汇报的时候，我跟她解释了一下。我确实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类似的话。”
　　“好的，我知道了。你是个老实的新人，我相信你的话。职场不比学校，以后凡事多留个心，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好的，谢谢Julie教导。”

　　尽管Julie没有批评，苏慕容心里还是惴惴不安了好几天，直到又一个周五和华荣开项目例会，Julie仍然叫上了李卓月和苏慕容，苏慕容才放下心来。

　　会议室在华荣集团开发的优山国际社区里面。这里原本是浅丘地带，顺地势修建了一座18洞高尔夫球场，球场边是一个个别墅组团。邻近马路的地块建的是高层和小洋房，配套的是优山小镇，实际就是一条步行街，原本是打算用来招引商业，但别墅区入住率还没上来，商业一时半会儿招不进来，华荣集团就使用了其中几栋作为自己的办公楼。

　　这一次的汇报十分顺利，以整座购物中心为艺术展场的想法受到了王治平的高度认可。朱莉在汇报结束后，特意问了身边的苏慕容：“Moon，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苏慕容道：“我们了解到华荣集团的两位创始人都有收藏艺术品的爱好，修建这样一座购物中心，刚好也可以用来存放两位创始人的藏品。”

　　四家设计师事务所也参与了讨论，主要围绕建筑外部形态和内部空间的打造讨论了许久，会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晚。

　　苏慕容上了个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朱莉等人已经不在会议室了，李卓月给她发了个消息：“直接到停车场等。”苏慕容收拾好电脑，急匆匆出门去，刚走出会议室的大门，看见王治平站在半明半暗之间。她走上前去，问了一声，“王总好。”王治平转头看了看她，问：“Moon，苏慕容，是吧？”苏慕容点点头。王治平笑了一下，从西服内衬的包里掏出名片匣子，抽了一张出来，递给苏慕容，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苏慕容看着名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郑重的放进电脑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