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似楼心月》眺望长白

4、打算

　　阮夏初也下了马车，走到郭兴家跟前，道了个万福：“郭叔叔，我可以坐下么？”

　　郭兴家连忙起身：“姑娘折煞我了，说来我也算是杨家的家仆，如何当得姑娘如此客气？”

　　阮夏初微微一笑道：“郭叔叔何必自降身份，外祖父外祖母可从未将您当做是普通的掌柜，郭叔叔重情重义，外祖父常常告诉小满，小满家中人丁单薄，两位老人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母亲嫁人之后，两位老人膝下空虚，蜀中这里里外外的生意也无人帮助操持料理。”

　　“郭叔叔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地方去的，可是念在祖父年老，从未提过离开，两位老人每每感叹不已，一直告诫小满，要将郭叔叔当做亲舅舅般对待，祖父祖母也早已将您当做半子，即是如此，郭叔叔如何当不得小满的礼了？”

　　郭兴家看着阮夏初，只感觉今日的小姐似乎不大一样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方才小姐说的话，他却是听得出来是发自肺腑的，绝非客套的场面话。

　　于是便道：“姑娘可是有话要交代？姑娘放心，郭某年幼时蒙受老爷的大恩，如无老爷相助，何来郭某的今日？只怕尸骨也不知道被野狗刨那儿去了！所以姑娘若有话，但说无妨，郭某一定会尽力照办！”

　　阮夏初叹息：“不瞒郭叔叔，小满这一月来想了许多。蜀道虽难，路途虽艰，然小满也不觉难熬。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浑浑噩噩中，却好似大梦一场，思及祖父母的养育教诲之恩，再想到这一出了蜀中，今后相见便是遥遥无期，只觉心中酸楚难言……”

　　说道这里，阮夏初擦了擦泪，倒不是做给郭兴家看，而是想到祖父母，真的是悲从心来！

　　上辈子，只有祖父母对她是真心疼爱的，她从小跟在祖父母身边长大，在她还不满三岁时，父亲就使了银子升调去了长安做官，母亲也随着去了，只留了她在成都府。

　　从小到大，都一直是祖父母对她关心呵护，而离开祖父母之后，她身边就再没有长辈对她疼爱有加了。

　　想到自己的结局，如果祖父母尚在，知道她最后过成这样，不知道该多伤心！

　　阮夏初调整了下情绪，继续道：“郭叔叔也不是外人，小满也无甚好忌讳的，便直言不讳了！外祖父母辛劳一生，无愧于任何人，然天不遂人愿，却只得我母亲一个女儿，想也知道是如何娇宠着长大的！但仕农工商，商人却是排在最末。”

　　“母亲一心想着嫁一个入仕的夫君光耀门楣、抬高身份，为此不惜远嫁他乡。”

　　“但母亲错了！人若是连自己都看不起，如何还指望别人将你放在眼里？曾经的小满也和母亲的想法一样，从未想过要学习商道一途，眼看着外祖父母年岁日增，对于生意上的许多事情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若不是有郭叔叔，只怕我们家早已没了今日的风光，小满实在是惭愧至极！”

　　“在这世上，衣食住行，哪一样离得开行商之人？商人不偷不抢，只是赚取合理的利润，这便如渔夫捕鱼，樵夫砍柴一般，是自己的本分！”

　　“我出生于商贾之家，衣食住行皆来自于经商所得。虽我父亲也有一官半职，然这些年，他的俸禄维持自家在长安的花销尚且不济，祖父母还要时常帮补着，我的一应花销，却全是祖父母在张罗了。”

　　“所以别人看不起便罢了，我如何也不该瞧不起自己家，瞧不起商人，以前都是小满糊涂！曾经的小满只知道憨玩儿，从未想过为家中出力，此次离开蜀中，也是小满第一次离开祖父母，却不由得想了许多！所以，郭叔叔可愿帮助小满？”

　　郭兴家听了阮夏初一席话，心中说不出的震惊，只觉姑娘此次出蜀，实在是变化太大！

　　可是这样的变化，却又让他心中慰藉。

　　毕竟，姑娘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变得懂事了，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郭兴家叹息道：“姑娘真是长大了！老爷夫人知道，定然会觉得老怀大慰！”

　　“不瞒姑娘，在离开蜀中之前，老夫人对我是再三交代，除了这沿途的一应照料之外，老爷和老夫人也十分担心姑娘在长安恐会有诸多的不惯！”

　　“毕竟长安城权贵云集，姑爷的官职又不算大，而姑娘又从未和自己的父母真正相处过，姑爷此次急着让姑娘去长安，怕是心中有所安排。”

　　“老夫人就担心，姑娘自由惯了，受不了那些官宦人家的教条规矩，可那毕竟又是姑娘的身生父亲，老夫人也不能阻着不让姑娘去，再说，就如姑娘所讲，仕农工商，老夫人也是怕姑娘如你母亲一般所想，若是强留不让你去，怕是将来会落下埋怨！”

　　阮夏初听了郭兴家所讲，心中只觉百感交集！

　　原来，外祖母一早就想到了这些！

　　前世的她是何其愚昧，竟然从未理解过外祖母的苦心，日子过成那样，真是怨不得任何人了！

　　她有不好父母有什么关系，同样的，老天爷也给了她那么好的祖父母！偏她前世只知道自怨自艾，看不见还有人在千里之遥的蜀地关心着她，念着她！

　　而她最后竟然到死，也再未回过蜀中。

　　阮夏初暗自下决心，父母要她去长安，她不得不去，可是，她再不会任人摆布。

　　她要发展自己的势力，长安毕竟是皇城，对于生意人来讲，权贵云集的地方，机会也多，她就利用这个机会，将祖父母的生意再更进一步。

　　她是无权，可是有了银子，就可以借势，到时候，也没人能掌控她，等事情都料理稳定了，她再回到蜀中，长久地陪伴在祖父母身边！

　　郭兴家看着她，认真地道：“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如今的姑娘都明白了，姑娘有什么想要做的，只管吩咐便好，郭某一定尽心尽力！”

　　阮夏初按下心中思虑，直言道：“据小满了解，前几年祖父的生意还要大些，如今却有缩小的趋势，这自然并非是郭叔叔不尽力，而是外祖父刻意地缩小，一是家中人丁单薄，祖父年老，不愿再费尽心力地将生意越做越大，只求家中能够维持；”

　　“二是父亲出任大理司直之后，花用也变得极大，父亲官小财微，而长安又是削金之地，想是平日里应酬繁多，官场之上又要维持体面，母亲也不善经营，这些年，全靠外祖父母的帮衬，所以家里也无甚多余的钱财来继续作为投资之用，能够维持现状，也是外祖父和郭叔叔费尽了心力的！”

　　“可是生意场上的事，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长此以往，家中只会越来越式微！”

　　“父亲在这个司直的位置上已经停留近十年未动了，所以至仕一途，小满认为不应抱有太大的期望，有钱无权，人尚且可以低调些，也能过活。可若是无钱又无权，那可真是没有活路了！”

　　“再说，世人虽看不起商人，世家也鄙夷铜臭之味，可那只是面子上！这世间，又有谁不爱银子呢？便是那些侯门公府的当家主母，哪个又不是把握着众多的田产铺面？所以此次，小满想请郭叔叔在长安多留些时日，看看如果有机会，能够在长安这样遍地金银之地的地方做生意，无论以后怎样，岂不是又多了一条路子？”

　　这一番话说下来，郭兴家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他一直以为阮夏初不过是个少不知事，天真烂漫的娇娇女，不过空长了幅如云似霞的娇美容貌，却不知她胸中竟然有着这样的丘壑！

　　看来老爷家虽无男孩儿，却也不该就此消弭啊！

　　只有阮夏初心中知道，她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源于她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而已，而且还是非常失败的一辈子！

　　所有该踩不该踩的坑，她都无一避免的一一踩过了。

　　成功的经验没有，但要论失败的经验，她可是多得不能再多！

　　一个容颜比花儿还娇，身份又不上不下尴尬着的美人，再加上又少了些智慧和阅历，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来？

　　能够看透浮华是需要智慧的，前世的她哪里有这样的智慧？

　　只想着自己的身份比之世家女确有不足，可是别人瞧不起她不过是因为她父亲官小，母亲又是商家女而已，如何还能再去经商沾染上一身铜臭呢？

　　好在自己还长得美，凭着这幅相貌，也是可以一搏的。

　　高嫁女儿低取妇，只要能找到一个身份高贵的夫婿，攀上一门好亲，以后别人自然不会再瞧不起她！

　　真是天真地令人发指！

　　阮夏初鄙视曾经的自己，所以今生不论如何，至少她不会再去求那些虚无的身份地位，更不会去求一个男人的怜惜！

　　无论是身份多高的男人！

　　在现在的她看来，还是手中有银子，过得自在舒心才是最最重要的，何苦要那些牵绊！

　　郭兴家现在已经明白了她心中所想，自然少不得要留下来帮她一番。

　　蜀中就另安排了家丁回去报信，阮夏初也手写了一封书信，将自己的考虑与打算表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祖父母是一定会非常支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