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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子相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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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子时,万籁俱寂。
北城的平阳郡公府只余极偏的西院角落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阮夏初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片漆黑,无边无际。
她困在这深重的黑暗里,无论怎样努力,也找不到出路。
迷迷蒙蒙中,耳边响起了压抑地哭泣声,忽远忽近。
阮夏初皱眉,努力地抬起沉重的眼帘。
入眼就是泛着陈旧气息的缃色纱帐,眼看着就要入冬了,这纱帐早该换了厚实的锦,然而有什么关系呢?她早都不在乎了!
阮夏初偏头,看着床边哭红了眼睛的丫鬟荷风,有些疲倦地道:“别哭了,兴许死了才是我的解脱!”
荷风止住抽泣,惊喜到道:“少夫人,你醒了?你别说丧气话,竹露已经去找沈大夫了,不管怎么样,你也要活下去啊……”
阮夏初听了这话,心中一急,便忍不住咳嗽起来,荷风连忙递过茶盏,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
阮夏初推开茶盏,急切地道:“糊涂!谁让你们去找沈大夫的?他们岳家现在是巴不得我死,好迎了嘉懿那贱人进门!……咳咳……我们现今这样的田地,何苦再去连累别人?……咳咳……”
不过几句话,阮夏初便已感觉疲累至极,却强自硬撑着。
荷风焦急道:“少夫人,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再不想办法,只怕……,沈大夫是个好人,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正因为他是好人,才不该将他搅进来!咳咳……”
阮夏初喘息着,问道:“竹露走了多久?你快去将她追回来,快!”
荷风摇头,哭泣道:“不,我不,呜呜……,少夫人,沈大夫是你唯一的希望了,你流了那么多血,如果没有大夫来看看……”
“希望?”阮夏初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凄凉的笑意:“我早都没有希望了,你们跟了我这个没用的主子,是我拖累了你们……”
一行清泪滑下,顺着嘴角流进了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荷风不住地摇头:“少夫人!你别这样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你这样好,能做你的丫鬟,是我和竹露的福气!”
阮夏初摇摇头,叹息道:“你不明白!你听我说,现在去院门等着,说什么也不能让沈大夫进这个院子……”
“荷风,少夫人怎么样?我把沈大夫请来了!……”
阮夏初听得这个声音,绝望地闭了闭眼。
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来不及了!
荷风却是心中一喜,忙捞开了珠帘:“沈大夫,太好了!少夫人刚醒,你快来看看吧!”
沈沉快步入内,走到床边急切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阮夏初抓紧了被角,睁开眼睛盯着沈沉:“快走!”
沈沉一愣,却垂下眼角忽视了她的话,只低眉道:“我先给你把把脉吧!你先别着急……”
“沈大夫!”阮夏初厉声喝道:“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好得很!就不劳沈大夫费心了!”
荷风与竹露见她如此疾言厉色,都着急起来,正准备上前劝慰,就听得“嘭”的一声破门声响。
郡公夫人走在前面,后面跟了一众的丫鬟婆子,家丁没有进院,却是将这个幽僻破败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郡公夫人挑起一个轻蔑的笑,讽刺道:“成儿,我说了吧!你的这个夫人不是个守妇道的,她不过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看上了你郡公子的身份,便仗着有几分姿色来迷惑你,让你非要娶她进门不可!如今自然也可以为了其他的目的,去迷惑其他男人!现今她已经躺在床上动不了了,都有男人上赶着来救她。可想而知,在你看不到的时候,她到底是怎样在其他男人面前卖弄风骚的!”
“哈哈哈哈!……”
郡公夫人垮下脸来,问道:“你笑什么?”
阮夏初冷笑道:“我笑你堂堂一个郡公夫人,说话竟然如此肮脏不堪,看来你对男盗女娼的事情,很是在行嘛!”
“你,无耻贱妇!……”
“够了!”一声厉喝,打断了郡公夫人的怒骂。
岳苏成一步步走到床榻边,看着阮夏初的脸。
这张曾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此刻一片苍白,连平日里嫣红的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一群世家公子像是酸腐秀才般吟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翠珠香……”
决计不是眼前这般枯槁的模样。
“为什么?”
阮夏初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忽然笑了起来,那一霎,仿佛有生命力重新回到了她破败的身体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岳苏成呼吸一紧。
“什么为什么?岳苏成,都到了这步田地了,你这样的深情是演给谁看?我都替你累的慌!”
阮夏初冷笑道:“你们不就是等着今天么?这几天派人守着,自己也睡不好觉,终于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刻了,还要在我面前演场大戏,委实没必要!倒不如干脆点,想怎么着?直接说吧!”
岳苏成皱了眉头:“满满,你在说什么?”
阮夏初冷嗤道:“岳苏成,别装了,事到如今,你可能不知情吗?你和你母亲恐怕早就商量好了,我一死,你们就去求取嘉懿郡主了吧!嘉懿虽然是个贱人,早就与你有了苟且,可她毕竟是个郡主的身份,总不可能嫁与你做妾,而我未犯七出之条,你也没有无故休妻的理由,只有我死了,你们才能如愿!”
岳苏成听了这话,恼羞成怒道:“够了,你简直是不可理喻!你说我,那你自己呢?”
岳苏成指着一旁的沈沉:“这个沈大夫,每次你有个小病小痛,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的丫鬟去找,他都巴巴地赶来,你敢说,你们之间没有奸情?”
阮夏初冷笑道:“自己心里肮脏,看什么都脏,沈大夫不过是医者之心,竟也被你说得如此腌臜不堪,我祈愿你的亲族女眷都不要生病,要不大夫都是男的,污了清誉可不好!”
“你!”岳苏成气结。
阮夏初转头看着沈沉,道:“沈大夫,你也看到了,我深陷泥沼,已是解脱不得。可你清清白白一个杏林子弟,医术又为世人所称道,断没有受这番委屈的道理,以后这郡公府,还是不要来了,麻烦你跑这一趟,实在对不住,沈大夫还是早些回去罢!”
岳苏成听了这话,更是气愤不已:“怎么?就这样维护你这奸夫,这就想将他给摘出去了?”
阮夏初还来不及回话,便听沈沉道:“如果我走了,没人给你施针,你可能撑不过今晚,你现今虽还有些力气,却已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之兆!”
荷风与竹露俱皆大惊,开口求到:“沈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家姑娘!”
她们已不愿再将阮夏初称为少夫人了,而是换回了以往的称呼。
阮夏初却淡漠地一笑:“多谢沈大夫提醒,这也是我的命,怨不得旁人!”
沈沉没有回话,也没有动。
阮夏初奇怪地抬头,却看到了他眼里的挣扎之色,他提着药箱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渐渐发白。
这一刻,阮夏初忽地懂了他的心意。
阮夏初冷下脸来:“沈大夫,身为医者,学得杏林之艺,便当以苍生大医为己任!二十余年的寒暑苦学,难道你甘心断送于此吗?尊师救人,从来不问贵贱贫富,皆普同一等,如今尊师已然仙去,一身医术尽传于你,你……该怎么做?”
阮夏初的话便如同一声惊雷,炸得沈沉耳边嗡嗡作响,同时也如一把尖刀,直插在他心底!
这就是他爱的女子!她对他无情,他一直便知,可即便无情,她也是懂他的,知道他最在意什么!
沈沉垂下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他救不了她!
她有自己的选择!
而岳苏成却大怒道:“贱人,还说你们之间没有奸情?若是没有,他如何留在此处舍不得走?你又为何总是激他离开?”
阮夏初冷静地看着岳苏成那扭曲的脸,只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将自己的一辈子寄托在这样的男人身上。
她抬头看着郡公夫人。
而郡公夫人见到儿子如此骂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心中只觉痛快不已!
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妄想攀龙附凤,使出妖媚手段迷惑她的儿子,占了平阳郡公府公子夫人的名头近五年。
她早就忍够了!
配得上她儿子的,那应该是有身份有地位的高门贵女,偏他儿子曾经猪油蒙了心,要找她这么个下贱货。
以他儿子的身份相貌,哪家的女儿娶不得?
有了有权势的岳家扶持,也不至于在朝中处处碰壁,落不到一个实权。
都是这狐狸精害的!
还好他儿子醒悟了,还有嘉懿郡主那样的贵女倾心于他,只要这个贱人一死,嘉懿嫁进来,再在朝中游走得当,捞个实权,以后他们平阳郡公府也就不再是个空壳子了。
就凭这一点,一千一万个阮夏初,也比不上一个嘉懿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