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草木追追

1、壹

　　何时舜觉得今天店里开的空调有点儿低。

　　他在这家刚投入营业的24h密室逃脱店里打工已经一周了，老板相当低调，开业既没发传单宣传，也没在吃喝玩乐的APP上上架网店，虽然是浸入式的24 h店，也只在白天有寥寥几波顾客。

　　客人不多，但工作人员不少，每个密室剧本都有至少两个npc，何时舜本来是想来应聘个挡着脸的npc，结果因为是那一众员工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老板就把前台的工作给交他了。

　　前台的工作强度不高，主要负责接待客人、收银和负责密室的灯光调度，偶尔还帮老板跑腿打杂，虽然月薪只有一千五，但可以只值白班——直到昨天，同事小陈泪眼婆娑地跟老板告假，说家里父亲突然病重，无论如何也得请假回家去看看，财大气粗的李老板脖子一伸——“你能找到人跟你换班，那你就回呗。”

　　小陈的目光扫过来，旁边看热闹的人立马低了头做自己的事去了，只有何时舜对上她求救的眼神——于是这会儿他正在替同事值夜班。

　　平阳城早晚温差大，酷暑里炽热空气的爪牙到晚上就收敛了爪牙，何时舜傍晚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多带了件衬衫，然而这会儿还是被空调吹了个哆嗦。

　　他准备把温度调高点，正伸手去够遥控器的时候，门口“叮铃”一声，他抬头一看，店主李老板正腆着刚吃完宵夜的肚子从半开不开的门缝挤进店里，看见他伸手的作立刻三两步窜到了前台，扑了何时舜一脸的酒气：“哎！你怎么调温度，你不知道空调开低了耗电吗？”

　　不等何时舜解释，热得满头大汗的李老板便夺了遥控器去，往兜里一揣，边走边回头警告他：“记住了啊，没有下次！”

　　何时舜摇摇头，相处一周，他对周围人已经有了了解，李老板就是典型的地主，和他讲道理基本讲不通，纵使何时舜在心里问候了他千万遍——身为打工人也只能忍下来——他还得吃饭。他只好搓了搓手让自己暖和点，正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时候，门口风铃一响，又有人推门进来了。

　　这回进来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女孩很兴奋地走过来，说要玩恐怖主题的密室，但听到何时舜介绍恐怖本至少也要六个人参与时，四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然而某人是不会放过这四条大鱼的，深夜密室的门票钱可贵着呢，还没走远的李老板又立马掉头回来了，他笑出一脸褶子，对着四位财神谄媚：“没事儿呀，四个人也能玩，再等两个人拼团就是了，很快的很快的，你们先坐下等等啊，小何！你也不知道给人倒点水！”

　　何时舜心想你有多少顾客自己没点数吗，等人拼团怕不是等到明早去了。

　　但想归想，他还是起身跺了跺冻得有些麻木的脚，刚想要走出柜台去接水，风铃又是清脆地响了起来，何时舜抬眼看去，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真是巧，这么快就来人了，刚那四个人去买彩票说不定都能中个大的。

　　何时舜一边腹诽，一边打量来人，男人的个头极高，走进门的时候甚至要微微弯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裤，顶着高顶宽檐的绅士帽又戴着眼镜，刻意压低了头便看不到脸。他径直朝柜台走来，何时舜连忙站好，等那人走近了，他才感受到和对方的身高差距——何时舜一米八，这个人……少说也有一米九。

　　来人微微抬了脸，露出年轻苍白的下巴，开口说话时声音嘶哑又沧桑：“两个人，恐怖主题。”

　　“两个人？”何时舜愣了一下。

　　一个圆圆的脑袋从高个子男人的身后冒出来，奶声奶气地说：“还有我呢！”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让何时舜放松下来，但他马上紧张了起来：“这么小的孩子玩密室可能不太……”

　　“没事，他胆子大得很。”男人把'大得很'三个字说得格外重，小男孩一缩脖子，又闪回他身后去了。

　　这两个人年龄既不像父子，也不像兄弟，何时舜起了疑心，多问了一句：“小弟弟，这是你爸爸吗？”

　　小男孩再次探出头来，憋笑看着他，被男人扫了一眼，又乖乖躲回去了。

　　“是我弟弟。”男人开口解释道。

　　“那你们愿不愿意和别人拼……”

　　“愿意。”

　　“你这身打扮……”

　　“角色扮演，cosplay。”男人从善如流地回答。

　　何时舜被他噎了几次，干脆不说话了，毕竟他既没资格不让孩子玩密室，也没权力扒了人家的衣服看他长什么样子。于是他自觉地闭上嘴领着他们走到先前四个玩家面前，开始给六个玩家介绍密室的主题——主题背景是个游乐园，每到周四，闭园之后的游乐园又会亮起灯光，这是游乐园的游魂在狂欢。你们六位是闭园之后还没有离开的游客，现在，你们需要在两小时内逃离这里，否则————

　　何时舜考虑到还有小朋友在，便临时换了台词，“否则你们就永远都出不去了。”

　　可能是何时舜长相没攻击性，说话间语言也平和，众人全然没有紧张的意思。

　　“这是你们的身份牌，请收好。”何时舜按照规则给每个人发放了胸牌，“你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吧，因为我们是浸入式的情景密室，所以出现剧情都是以角色名称呼的，如果没有以角色名称呼会触发可怕的事件。”

　　“密室随处都有摄像头，你们说的话我也可以听到，需要提示或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喊我。”

　　四个年轻人笑着互相看了身份牌，还因为牌背面角色的故事或惊呼或感慨，其中一个男生朝高个子的男人打招呼：“你好，我是林勇，认识一下吧？”

　　高个子的男人递了角色卡过去。

　　“宋阳——”林勇念出了他的名字，“很高兴和你一起玩！”

　　旁边的几人也过来打招呼，短头发的姑娘是林菲，长头发的姑娘是胡静，另一个男生是马涛，小男孩成为了唯一反串的角色，一个名为张雅的女孩。

　　六个人记熟了身份之后，何时舜给他们发了眼罩，叫他们一个搭一个的肩膀排成排走。

　　宋阳走在第一个，小男孩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但额角冒汗，脸色也有些发白，走了几步后抬着小脸问何时舜：“哥哥，我可不可以让我哥抱着我走？”

　　宋阳没说话，小男孩又晃了晃他衣角，见他丝毫没反应，委屈地瘪了嘴。何时舜原本只要做不让领头羊走歪的牧羊犬就行，但他看孩子实在紧张，又瞅了瞅他哥蒙着的眼睛，心道抱着孩子摔一跤可不得了，那就只好自己蹲下去抱起小男孩——再回头牵着宋阳走。

　　这小孩看着年纪不大，体重却一点不轻，何时舜的体格一手托着也有点吃力，他只好拉过宋阳的手，抄在自己臂弯里，再两只手抱着小男孩走。

　　宋阳很配合，挎上他臂弯后还自觉地揽住了他胳膊，宋阳的掌心很热，隔着衣服何时舜也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量；怀里那个小孩子也很热乎，像抱着个小火炉，原本大夏天的谁也不爱挨着谁，但何时舜此时却很受用，他巴不得再多暖和一会儿，于是刻意放缓了步调，宋阳也跟着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着。

　　所有人都蒙着眼罩，没看见这温馨的一幕——何时舜却没来由地有一种一家三口散步的诡异错觉，好在路并不长，没等他想多，众人就到地方了。

　　何时舜把大家领进密室站好后伸手关上了沉重的铁门，一阵吱呀刺耳的摩擦声过后，他从外面落了锁。

　　他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看着一片漆黑的监控画面，找到相应房间的控制台，对着麦克风说： “摘下眼罩吧，游戏开始了。”说罢，他打开了屋里的灯光。

　　原本漆黑的房间里，旋转木马突然亮了起来，吓了林菲一跳，但房间很快被照亮了，没有恐怖气氛，反而有点梦幻的感觉，林菲安下心来，准备和大家开始寻找线索。

　　何时舜做完了自己的工作，开始盯着监控画面防止出现意外。

　　在只剩他一个人的地方，那种熟悉的冷意又如跗骨之蛆一样地缠绕上来，他心下一凛，猛然发觉从刚才就有哪里不对——屋里开着空调，和炎热的室外有一定的温差，如果有人开门会扑进来热气，刚刚开了三次门，却一点热气也没进来过。

　　看其他人的样子似乎也没觉得冷，老板还热得满头汗…何时舜苦笑，这倒霉体质还真是灵验至极。

　　何时舜人如其名，不知道何时顺。他一出生，父母就听大师指点把他送到了寺庙，到六岁才接回去上学，结果离开寺院他就开始倒霉，摔跤落水是日常，火灾绑架算小伤——但在父母的疼爱下，他还是磕磕绊绊地长到了成年。

　　只是他没告诉过父母，他十八岁生日一过，第二天就看到一个拖着鳄鱼尾巴的人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过。

　　cosplay嘛，周围人见怪不怪，他也没当回事，直到他下了晚自习回家，路过了传闻闹鬼、一直没人住的平房，发现屋里居然亮着灯。他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往屋里探头看了一眼，灯下坐着个红衣女人，正在吃着什么，似是发觉他在朝屋里窥探，猛地扭过头——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姣好的面容还冲他笑了笑。

　　她站起来，虽然脸朝前但是身体还是反着的，倒着走走不顺，她歪歪扭扭左倒一下右斜一下，把自己的身体撞得鲜血淋漓，每多爬起来一次地上就多一摊血，最后她干脆躺在了地上，一使劲让四肢反向折过去，像四条腿的蜘蛛一样撑起身子开始爬动。可能是动作太大，她身上的肉开始往下脱落，露出了大面积的腐肉和骨头，以至于她开门的时候何时舜都闻到了浓重的恶臭。

　　人在面临巨大恐惧的时候，会有冻僵反应，何时舜当然早就想跑了，但他就是无法动弹。

　　还好那个女人并不能真的走出门来，她在门口张牙舞爪地扭动了一阵子，关上门回屋了。

　　坐好之后，她又是那个灯下优雅的女人。

　　何时舜这才回过神过来，被自己绊了个趔趄后带着一身冷汗没命地往家跑，身后的黑暗好像藏匿着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了他了，只要他跑慢了那女人就会追上来了。

　　他能看见鬼了。

　　他再三思索，还是选择向父母隐瞒自己的这一巨大不幸，只是没想到也再没有和父母坦白的机会。

　　十九岁生日那天，父母出了车祸，抢救无效撒手人寰，死亡通知书和录取通知书一起送到了他的手里。

　　亲戚背地里说他命硬，不但败光家财还克死父母，平日就没人愿意和他家扯上关系，父母去世后更不用说借钱给他了，何时舜贱卖了房子才有钱去上大学——这些年他经历的灾祸导致家里不但没有存款还欠了债，撞死父母的司机有背景，给的那点赔偿金还债都不够，债主上门催得急，他只好把唯一的财产卖掉填了亏空。

　　最后去外地大学报道的时候，他整副身家只有三千块钱。

　　半工半读很累，他只能逼着自己成长，比如在学校被长舌鬼追着练跑步，在水里被水鬼盯着练闭气，和不知道哪来的猴妖对打……何时舜一开始还疲于奔命，后来想开了，干脆坦然面对，在搏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以至于后来和他打过的妖鬼都绕着他走，太能打了，这跟本是找它们当免费的陪打。

　　二十岁的他不光身体素质过硬，心理素质更是突飞猛进，再不会在打工的时候做出些奇怪举动被辞退。

　　比如现在，他明知道有鬼，但他一不逃二不躲，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去倒了杯热水……不就是鬼么，没钱比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