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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怜缘开兀自难忘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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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期间,独孤白所在飞船遭受刺客袭击,除她以外,无人生还。她被死死绑在船柱上,眼皮勉强半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稍过片刻就又昏死过去,迷糊间,看见一个熟悉幻影——【絉】
地下城布局被毁,【絉】立马便接收命令逮捕她,如果不是因为她豢养的那些死刺,早不会拖到今日才有进展,拾殇剑发疯死刺另动,【絉】在其中搅了不少混水,才令他们之间联系切断,并使了下作手段让死刺同仙门纠缠,这才得手。他开门见山:“又见面了,尊贵的少主。自知少主不想见我,就长话短说,地下城祸事苍帝非常生气,说少主瞎眼了才会看着比较顺眼,还请少主,谅解絉的大不敬。”
话落间,独孤白眼睛留下两行血水。她在地下城换了血眼睛才开始复明,这不算什么,错就错在她下令毁了地下城,这样过河拆桥和挑衅,教训早晚会来。
“苍帝对少主已经太过仁慈,此次未被幽禁,还望少主珍惜,莫要再惹怒苍帝。”
伤眼之仇,她记下了。无法挣动的躯壳里,满满地倔强和不服,独孤白道:“早晚还给你们。”
【絉】没理会,径自离去。
独孤白被绑地难受,又没力气,干脆就睡了,趁好让伤口有时间愈合。当耳边传来动静,她的意识才逐渐回笼,从唇缝里挤出:“谢谢!”
她清醒了些,对方的动作却有些急促,甚至是慌张。绳索松懈后,这人的手依旧没从独孤白腰上下去,反而还试探性摸了一把,独孤白这时,眉头已经开始皱缩。岂料对方像是得到许可,更加肆无忌惮地开始在她身上游移,如果她现在能睁开眼,一定会看到男人色迷迷的眼神。
好个无耻狂徒!
独孤白反应过来一巴掌抽他脸上,精准掐住他脖子,把他脑袋按到地上砰砰砸,然后一个抬脚将人踹飞,随后紧跟其上,在男人脸上落下重重拳击,不知揍了多久,反正留了口气。两时辰后,管辖这片区域的执法者到达,将两人一并抓获。
诸葛不凡看着眼前的独孤白,知道她又犯事了。
“每次见姑娘,都是这般新鲜独特。”
独孤白刚回那会,总是找不到血城方向,还总在坤泽宫地界迷失,诸葛不凡便从那时才对她有了印象,中间还发生过许多祸事,发了几次疯,次数多了,也就有些熟络。
了解来龙去脉时,那色狼居然不承认,甚至倒打一耙说独孤白勾引他之类的。独孤白一个生气,一巴掌上去又把人揍了一顿。
“傻站干嘛,去拦啊。”
“不敢,这疯女人看着柔弱,下手忒狠了,上次被她误伤到现在没好呢,她要发泄就让她发泄吧,她自己有分寸,谁叫那流氓是真活该。”
等几人镇静下来,独孤白只是被他告知下次动手别打太久。
“他该庆幸我不杀人,否则他这样的祸害留着,也只会祸害别人。”
诸葛不凡汗颜:“修道之人别总打打杀杀的,太过无聊,不过你放心,他从今往后也祸害不了别人,躺躺也挺好。”
独孤白想到往事,忽然道:“道长,抱歉给你惹来不少麻烦。”
诸葛不凡虽不在意,但还是从她的道歉里感受到了真诚。她是真心实意地在道歉。
“无妨!不算麻烦。”
独孤白轻笑:“你每次都这样说。”
“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亏欠道长甚多,此生无法偿还。”
诸葛不凡一头雾水,实在弄不清她真正含义,只当玩笑一下,他掏出个药瓶递给独孤白:“之前为姑娘看病,发现姑娘偶然疯狂应当是被人下了毒,虽无法制出解药,但好歹能缓解些,还望姑娘收下。”
他之前也给过独孤白几次药,她不要,如今却一反常态收下,诸葛不凡有些欣慰:“姑娘去哪?我送姑娘一程吧!免得每次都……”
“哥!哥!帮我找个人。”傅九决风似地冲进来,看见独孤白在这,立刻安静了。
诸葛不凡狐疑:“找谁如此着急?”
傅九决大气未平,目光稍许舒缓:“啊没谁,没谁,已经找到了。”
诸葛不凡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立刻明晰:“你来的正好,省地我去找你道别,我接到宫门任务需立刻赶往羽族,此一去,遥遥无期,你一个人在九行山顾好自己,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找神尊,她会帮你。”
“等会,神尊?!你什么时候和她勾搭上了?”
“没大没小。”诸葛不凡照着他的脑壳给了一下。
傅九决正色道:“你一出门就会遇雷击,他们怎么会让你接任务啊?是不是很危险?干脆我跟你一起去。”
“别胡闹啊,等我回来就行,还有这姑娘多有不便,你留心些,照顾照顾人家。”
独孤白终于说出沉静许久后的第一句话:“我会照顾好他,你安心去。”
两人齐齐看她,默契地相信她有实力“照顾”好傅九决,即便眼盲,于是都沉默不言。安排好一切,诸葛不凡走了,只剩二人相望无言。
该说什么呢?解释一下?可拾殇剑失控傅九决是第一个知道的,他自己都没能第一时间制止,何况事发,独孤白不愿连累他居然主动包揽所有罪责,他还有何理由指责制止拾殇的独孤白?根据那些难断真假的流言,这太可笑。与人相处,如果用流言就轻易去断定一个人的品行,那太敷衍,也不公平。第一失控他也没能及时制止,撞毁飞船包括随意伤人,也非他所愿,真的就是无心,本质是好的,只是他运气比独孤白好上许多,并未有人因第一失控失去性命。如今,换做独孤白发生同样状况,傅九决完全能够理解,他是绝对不会因为那些意外,就和所有人一样去怪罪独孤白,谁都不想这样,他坚信,独孤白并非大奸大恶,她的本性,是良善的。
傅九决率先开口,平静地,“你想去哪?我带你去吧,独孤白。”
原来,“独孤白”这个令人避讳的名字,也可以从别人口中平静说出。
独孤白放松一笑:“随便吧,哪里都可以。”她主动伸出手,告诉他:“我还是,需要你的帮忙。”
傅九决也没迟疑,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从前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呢?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独孤白心想:福仙国留存下来的人,都没了记忆,想不起来才正常。随即平淡告诉他:“和现在一样。”
傅九决有点小失望:“啊,那岂不是说,我半点长进都没有啊。”
好失败啊!
事实非如此,独孤白也并不认为失败,反而欣慰他的从未改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依旧好好生活,从不失去勇敢生活的动力和希望。
“尽力就好,世间好处并非轻轻一伸手就全都可以抓住,不负当下,怡然度日,也是一种长进。”
傅九决眼睛里闪烁点点星光,他想,原来这世间倒真有同他灵魂契合之人,不会执迷忙碌苦心想要成功,平平淡淡,无病无灾地安度此生,这样舒适的感觉,让他想要下意识去了解她更多:“我能问问为什么你会成为仙门要犯?”
他刚问出口,心里就后悔了,这相当于去问罪犯你犯啥事被执死刑,他们的关系,没亲密到可以问这种问题。
这个问题,独孤白深思熟虑过,总有一天,这个问题会成为他们之间难以漠视的难题,如果不想让它成为彼此隔阂,她必须如实相告:“仙门罹难,他们需要一个人去冲锋陷阵,振奋士气,我没有。我带上我的朋友跑了,他们说我是叛徒,有心人造谣生事,然后就这样了。”
诛仙二战发生的所有祸事,不论黑白,都会莫名与独孤白沾上关系。
傅九决非为局中人,当年种种他并未经历,自认为没有资格去评判。
“会过去的。”他认真地讲:“我愿意相信你的。”
独孤白把他的手握地更紧:“不怕我骗你啊!”
“我穷困潦倒一个,骗我和骗乞丐没啥区别,眼明之人不会这样想不通。”
——她是瞎的。
“我想不通,但我不会骗你。”
独孤白轻轻放开他的手,一步一步惬意向前走,就像无边寒冰里终于找到了一丝温暖,那丝温暖不会对她厌恶,更不会因从前罪孽而放弃她,她找到了生命中的信赖和归属,而代表那丝暖意的那个人,就是傅九决。他们之间会像家人一样彼此有信任,在强悍的风雪也无法摧毁的信任。
而外表活跃,内心久经孤寂的傅九决,也在日渐相处中感受到了亲切与温暖。
他走进独孤白的世界从她记忆初现开始,而她走进傅九决的世界,从这一刻开始。
傅九决追上,主动牵起她的手:“手环都枯萎了,怎么不摘下来啊?”
独孤白恍然一道:“哦,因为我喜欢。”
喜欢某样东西,才不会在意它枯没枯萎,喜欢,就一直留在身边,无关其他。
“死小子。”
不合时宜地怒吼冲散氛围,让人想忽略都难。
这声响亮,矢地后方女子疾步而来,也不管有无外人,揪起小伙耳朵便开始教训。
“跟你说过什么,你倒好,三四年没个讯,我道你死了没。你要没个混头,早晚娶媳妇生娃,非闯祸非闯祸,爹娘死地早,不求你多上进,只要你偶尔孝敬孝敬你老姐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独孤白听得清鞭抽声,也分得清那点声响根本没下重手,触景而发:“我也有一个兄弟姐妹,可我不知他姓名,甚至不知他是男是女,他也同样对我一无所知。”
傅九决困惑:“怎么会?”
怎么不会?出生便分离,导致素未相识的兄弟姐妹数不胜数,可素未相识、甚至双方彼此一无所知的一方,又怎会知晓自己有个血亲?太古怪了。傅九决没接着问,只是觉得这样的事,大多没多少美好回忆,也不想徒增烦恼,才闭上嘴。
其中缘由独孤白不能说,也并不愿意将这些隐藏风险带到他身边。
傅九决道:“没关系,以后我陪着你吧,可以做个伴,虽然不知道能陪你多久,但我保证,只要你需要,我一定在!”
独孤白勉强挤出笑容给他回应,傅九决也看出她似乎很疲累。
“怎么不讲话?”
彼时傅九决手中花环也编好了,小心翼翼套进她手腕里,才缓缓开口:“不想太吵你。”
“不会,能安静听你说话,也是一种疗伤。”
“疗伤?!”
“身心沉静,心灵也会跟着沉静,慢慢地,就能感受到其中治愈。聆听是件很美好的事,你愿意说,我便愿意听,不会吵的。”
“你是不是受过很多创伤啊?”
“从哪断定的?”
“感觉。身上的伤能够看见,那心里呢?你的内心,受过很多伤吗?独孤白,你是不是有点累啊,是不是还有点苦啊。”
独孤白惊叹他的洞察,不可思议地面向他:“好像,是有点累,还有点苦。”
心病还须心药医,傅九决帮不上忙,只能默默翻出食物,不管什么,一股脑全塞进独孤白怀里,而他自己就像只伶俐小猫乖乖待在她身边,陪伴她。
当两个人不再戒备,沉静下来,就会感受彼此带来的微妙情绪,这样的相处,是敞开心扉逐渐交心的开始,就算这一切的一切,是因怜悯才开始,那也值得体验和回味。心怜缘开,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开始的。
独孤白忽然道:“九决,我有点渴。”
“好,等我!”
确定人走远了,独孤白才收起食物,缓缓道:“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如果没有,你不会来,既然来了,不出来说两句吗?”
九行山圣尊这样一个一尘不染的仙人来此,好似有些突兀。
独孤白往前方斑驳老树下倚靠,不紧不慢道:“想知道这五百年间发生过什么吗?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我遇上许多难忘的事,也遇到许多可爱的人,你一定会好奇,所以,我讲给你挺……我去了福仙国,那里地灵人杰,是我向往的地方,君主贤明才女风华,纵情山水吟风弄月,大好河山甚为壮阔,如果你去了也一定会喜欢。对了,我还学了琴曲,一曲《思华年》至今念念不忘,哪天得空了师姐弹给你听,不过你一定会嫌弃我弹得不好,还是不丢人现眼了。”
“有意义吗?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告诉我,福仙是不是因为你才灭国?孤城焚婴,你有没有参与?”
“你这算兴师问罪吗?还是已然笃定了,我在你们心里,看来是真没信誉可言了。”这样的结果,独孤白接受,不接受又能如何呢?无人在意。“我一人之力,招致不了福仙灭国,孤城焚婴的凶手是沧离,她确与我关联,但我不会告诉你。现在,你要怎么办呢?杀了我,去给那些死去的仙门弟子一个交代。”
圣尊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杀不了你,同样也拿不了你去给他们一个交代,何必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
“时局嗜人,弃一人引雷霆寂灭,保全整座山门,很值,我……能够理解。”
“事实本不应如此,你明明可以和我们共进退,共退羽族,可是你走了,一走了之,多少人因你鲁莽而丧命,终致那般结果有你一半推波助澜,是你将你自己逼入绝境。”
“所以我付出了代价。当年你没错,北唐轩闻也没错,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和你们同样的选择。人之绝境,以命为赌,若败鱼死网破,若成一片坦途。当年的我运气差了点,输地一败涂地,怨不了旁人,索性最后还是活了下来,如今诸仙身死天意难为,该淡的也该淡了吧,说穿了,我们只是在生存中选择了最利己的结果,无关对错。”
“你有时候真的很自私,我有时候也是真的恨你,可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该如此,就算没有你,羽族和仙门早晚会有恶战,可死去太多太多的人,三十万,太多了。”
何其无辜,白白葬送了性命。
“仙门有你在,北唐轩闻该瞑目了。就这样吧,继续保持这样的状态,如此,我和你还有九行山才会有活路,继续无畏地走各自的路吧,我们也永远回不到从前。”
她的话,圣尊听进去了,其实她不说,圣尊心中也早有衡量,看一眼,不过是为斩断日后关联。
独孤白目的也正是如此:“多去看看你姐姐,就算她与纳兰家族断绝关系,你也不能不理她,她真的独自承担了许多事,也真的很可怜!”
“消失那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独孤白抓住竹杖,掠过他道:“该淡的就淡了吧,我们都要往前走。”
独孤白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消失一年里发生了什么,毫不起眼的短短一年,到后来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就让残酷现实埋入地底,怀着心中那点温暖勇往直前,走向远方。
“有水吗?”独孤白不知不觉走到傅九决身后。
“没找到水源,只能采集露水解渴,在等我一下,很快就能好。”
独孤白真就往后站耐心等,空气间无声抛入卷轴,急速旋身稳稳接住置于身后,傅九决回头看她时,她正对着他微笑,一切异常都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