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遥》十里浪人

2、少主（1） 日升月

　　日升月落，冬去春来，转眼七十载已过。

　　流光皎皎，泼洒在三清山间，静谧安逸，只有风吹的木林簌簌作响。

　　倏然一阵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喘息声也愈发急了。

　　来人一手捂着肩膀，身形跌跌撞撞，直奔三清山上，而他身后，他所过的地方都会有另一群人踏踏追来，手里的剑盈满月光，亮的扎眼，其中一把还沾了鲜血。

　　这人甚至无法分心往后看，憋着一口气凝神拼了命往山上跑。

　　约莫一刻后，那些人已经追到了这人五丈之外，个个神色冷漠，仿佛下一秒便要冲上来撕了他。

　　“噗…….”还未再次打起来，这人却喉头一腥，喷了一口血，双脚颤颤巍巍，走不动的模样。

　　毕竟跑了两天，还身负重伤，此刻快到三清阁，他是真的精神涣散极了。

　　他一手撑在树干上，靠着树慢慢转身，汗与血糊了一脸。他想来如今怕是上不了三清阁了，极有可能今夜就死在这里，死在有心人之手。

　　然而，还未等他思虑完，那帮人却是迫不及待要杀他了，十几把剑径向他齐刷刷刺来，他在眨眼间闭了眼，怀了必死的决心。

　　可是他想象的痛楚没发生，反而耳边是树叶飘忽之声，面颊闪过了清风，屏息间，待他睁眼，只见以他为中心的半圆内，那些人死了个整整齐齐，在他正前方，一人单膝跪地，半边身子隐在树阴下，一只手在月光下停杀手胸膛上面，而那手中所执武器栽进了胸膛里，直接将人捅了个对穿，定在地上。

　　他有些恍惚，沙哑着开口道：“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将武器拔出，竟是一把成人半臂长的刀，不似剑的轻薄，这刀虽不大，却通体流畅，染了血反而更亮了些。

　　那人侧身坐在尸体之间，望着他，道：“你只用知道擅闯三清阁的人必死无疑。”

　　他扯出艰难的笑，看向黑夜模糊了不少的那道身形，道：“我半只脚都踏入鬼门关了，也没想能活下去，你要杀便杀吧。”

　　话毕，他听到一声嗤笑，见那人从怀里掏出块白巾拭长刀的血，慢悠悠开口道：“你故意将人引上来，不就是要和三清阁做交易吗？人我帮你杀了，你的银子呢？”

　　似是没想到这人会如此，他愣住，那个人抬眼扫来才回神，道：“我的交易筹码并非我给，还需再帮我做件事。”

　　“哦？那我岂不是亏了呢？”那人起身。

　　他盯着来人，蓦地想到甚么，却是心一横，道：“不亏，少主，只要你把我送到京都楼将军府，三清阁要的定会结付。”

　　“看来你知晓我是谁啊…….”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近了不少，是个梳着穿针发髻的风流少年郎，而面容还是瞧不太清，只隐约是俊俏的。

　　他道：“三清阁少主，近来谁不知？”

　　那人似乎满意，道：“那我混的还行。”

　　说完，接着道：“我答应你做这个交易，明日启程。”

　　以为会被拒绝，未曾想到却是应下了，一听此话，他心下一松，竟然是眼前漆黑，软了身子，咕咚栽倒在地，溅起落叶纷纷，完全晕过去前只模糊听到一句“绣花枕头”还有清脆的哨声，便失去了意识。

　　然无论这二人或是那群死去的杀手，都未发现距他们十丈外还有一人，将所有情景都收入眼里后轻跃上树，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

　　三清山上。

　　大座依山而建之房笼罩在日出烟消内，其中央的主阁有人在议事。

　　茶水在几案上煮的沸腾，噗噗响。而在案两侧，分别坐着一个白发髯髯的老者和挺拔英气的年轻人。

　　老者皱纹深刻，身遭一股刚直不可欺的气势，他端起茶杯，吹去浮叶呷了口，道：“说说你的想法。”

　　年轻人沉吟，道：“抓回来的这人说他叫钱二，具体身份不透露，只说要到京都楼将军府寻人。我试过，昨晚那些杀手身手不低，况他能逃出来到我三清山，说明此人也是个行家，猜测下来，最有可能是楼刚的那名亲属袁钱。而楼刚不是正在北边同玄歧打仗吗？结合近日楼刚节节败退，他当是上京都寻其独女楼思离求援。说来也是笑话，求援不向朝廷求援，向自己的女儿求援，这里面定然有事。”

　　老者补充道：“被追杀，这手段必然是封口了。”

　　“嗯。”年轻人点头，宛若想到甚么，沉吟半晌，又道：“莫叔，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熟悉，同你阿爹的事太像了。”老者语调沉重，“这是想隔了那么多年，想要用同样的方式告楼刚一个叛国通敌。”

　　自己所想被肯定，年轻人多了几分信心，郑重其事道：“我思来想去，这件事同父亲的事一定有联系，所以今天我得启程上京都。”

　　老者显得并不吃惊，又呷了茶，道：“想好了？”

　　年轻人一笑，道：“想好了。”

　　老者忽然叹气，道：“那便去。恩怨是非总得了结。你不是早就在京都插人了吗？”

　　年轻人瞥他，摸摸鼻尖，道：“那是去重新整顿一下京都分镖插的人！自韩淡一事以来，还未曾得出空来好好安排。”

　　“哼！别跟我来这套！你不早做安排我今日也不放你！”老者茶杯重重置下，“况且整顿分镖这是你分内之事！镖局交到你手里自然当你处理！”

　　年轻人讪讪，道：“知晓了知晓了！”

　　“肆儿，你一向心灵性敏，老朽信你。”老者伸出大手，揉了揉年轻人的头，脸上是同方才完全不同的怜惜。

　　肆儿…….这个名字不知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屋内炉火烧得劈里啪啦，屋外的平院里鸡鸣狗叫那是一个响彻云霄。

　　平院里，长辫垂肩，穿着一身桃衫小袍的少女正在手忙脚乱地抓鸡，从鸡窝到整个院子，鸡毛满天乱飞，女孩叫的比鸡还大声。奚妈妈颠着簸箕，在廊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姐，你大清早的这是作甚？”

　　少女把鸡逼到角落里，双手一扑，鸡无处可躲被抓了个正着，她举鸡大喊道：“本姑娘抓到了！”

　　扫地的下人也是乐不可支，对奚妈妈道：“妈妈，小姐起了个大早抓鸡，说是要给少主熬鸡汤呢！”

　　“就是就是！我可是要给兄长熬鸡汤的！我可要抓紧时间讨好兄长，如此这次去京都才会带上我。”少女眼波烂漫，一手提着鸡兴冲冲朝厨房跑，还吼道：“奚妈妈，快来教我！”

　　奚妈妈诶了声，笑嘻嘻地放下簸箕，跟着去厨房。

　　廊下，老者和年轻人不知何时出来，并然而立。

　　“这是偷听到了，要用鸡汤忽悠你啦！”老者负手道。

　　年轻人宛然笑道：“您放心云思同我一道？”

　　老者道：“有何不可，你在她这个年纪都上战场了，只是去个京都，我有甚不放心的。”

　　“我会保护好她的。”

　　老者闻言，心生感叹：“哎，莫风那狗崽子要是有你一半的心也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年轻人道：“等莫风兄长归来，这少主之位定然是要还给他的。”

　　老者只是叹气，一声不作。

　　二人站着，眼里只有白云青山，日升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