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学家的岛》植物学家的岛

2、夏天结束之前 在夏天结束

　　（二）
　　夏栩冉和黎洋，一个夏天里的海市冰山，一个冬天的正午暖阳，是最最阴差阳错的一对青梅竹马。从栩冉有记忆起，身边就有黎洋了。栩冉是医院的常客，而黎洋的爸爸，按照他的说法，是医院的皇家首席会计师。除此以外，按照栩冉妈妈的说法，栩冉的爸爸和黎洋的爸爸是从小学起见面必斗嘴，一日不见又如隔三秋的欢喜老冤家。十三岁那年，黎洋的爸爸因为为朋友做保被骗，拳震科室，而被开除回家。那个时候他俩刚刚离开无忧无虑的童年来到蔷薇中学初中一年级。一切都是新鲜的，那时的栩冉还沉浸新鲜空气的氛围里，没注意到蔫儿坏损的黎洋不时露出遮掩不住的沉默。是的，对黎洋这样生机勃勃的毛头小坏蛋来说，沉默才是需要遮掩的事情。他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沉默，让他渐渐滑到了人群的边缘。

　　小孩子，初初长大，面对这个世界，有的是憧憬和向往，却也有没有分寸的坏。同样是白皙的皮肤栗色的眼睛，栩冉被同学的夸赞簇拥，黎洋却成为了奚落和欺负的对象。蔫儿坏损抖着小机灵的黎洋再也坏不起来了。小城太小，从邻居光明正大的窃窃私语中，栩冉渐渐知道了黎洋家里的事情。失意的大人，把失意的人生交代给酒精，又被酒精操纵起了暴力的拳头。

　　再后来，黎洋的家里没有爸爸了。还没来得及道歉，他就去了海市，从医疗销售的最底层做起，他的自尊让他不能回头。黎洋的妈妈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工作。从此黎洋就成了半个散养的野孩子。一开始栩冉爸爸经常想尽各种理由装作顺便的样子把黎洋拐到家里来吃饭。但是就算这样谨慎的关照也被黎洋妈妈礼貌的回绝了。栩冉知道，他妈妈肯定是恨透了他爸爸，顺便也恨透了所有和哪个男人有关的人。偶尔栩冉会想起来，住院时候，那个欺负她不能乱动，弹她脑嘣儿的小坏蛋，是怎么偷偷地往她病床上藏李子园和金丝猴奶糖的，也会想起来黎洋总是在拔针的时候面目狰狞地捂住她的眼睛的。明明害怕针和血的人是他自己阿。

　　可是在懵懂，倔强的又虚荣的年纪，两小无猜的玩伴刚刚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又加上家庭的变故，家人之间的疏远，哪怕是像小时候那样开个玩笑都变得非常困难了。

　　那是一个周末傍晚，黄昏染红了蔷薇中学的琉璃飞檐和大理石广场。破天荒的，黎洋主动从隔壁班把她叫出来，栩冉记得很清楚，那张刚刚长大的青涩的男孩的脸，栗色的卷毛下面浓浓的弯眉，长长的睫毛像金色的小扇子一样扑闪着，夕阳红色的流云映在他的眼睛里，浅棕色的瞳仁，一切是这么熟悉，又是这么陌生。黎洋说，如果我妈问你我在哪里，你就说我在你家和叔叔下棋，明天就回家。黎洋像女孩子一样漂亮的眼睛盯着她，特别特别真挚地说，真的，冉冉就这次，求你了。

　　冉冉，只有黎洋会这么叫，连爸妈都是一板一眼地叫栩冉，但也是尘封好久的称呼了。还没等栩冉反应过来，黎洋就是消失在楼梯的转角。他要去哪里，他想干什么，会有危险吗？栩冉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理活动，只记得那天晚上黎洋妈妈果然打来电话，栩冉犹豫再三还是替他圆了谎。可是母子连心，有时候母亲的直觉就是这么精准。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黎洋妈妈还是登门拜访准备亲自把儿子接回去。这一来，栩冉慌了，这下三个大人围着她急的团团转。栩冉给所有的同学打了电话追问黎洋的去处，可是几乎没有人可以给出有参考价值的答案。栩冉这时才发现，原来对她而言鲜活得意的初中生活，对黎洋而言是这么的孤独和残酷，没有朋友的他，是怎么捱过的每一天？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卷毛早已走丢在了青春的入口，而她竟然今天才发现。

　　那天栩冉黑了他的QQ，才发现黎洋一个人偷偷去了海市，但这却不是和爸爸里应外合的离家出走，而是为了见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特别”善解人意”的女网友。等大家在海市找到黎洋的时候，凌晨四点，初秋的夜风那么冷咧，瘦小的黎洋背着书包坐在豫园的门口。

　　他要等的那个人没有来。和栩冉想的不一样，女网友倒真不是人贩子，只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乖乖女罢了，家长发现她从琴房溜走了，一脚油门就追了回来，手机电脑统统缴了去，小姑娘又不敢说她要去接那孤身一人来见他的小网友。愣是让十三岁的黎洋在豫园门口等到凌晨四点，而黎洋这个傻小子竟然还傻傻地守在那里。黎洋说，她一定会来的。

　　栩冉记得她小时候常造访的住院部，有假山，有游廊，有睡莲，甚至有白鹭。从后门出去就是家属院儿了，黎洋在住院部的花园里度过了整个童年，直到爸爸的叛逃。不挂水的时候，黎洋围着她跳前跳后地无数遍地走过这里。

　　后来，黎洋去了澳洲的小姨那里。栩冉觉得或是那一天爸爸没有来，彻底伤了黎洋的心。

　　再后来，她从父母口中得知黎洋成了热爱冲浪的阳光少年，女朋友也没有断过。栩冉不知道该不该为他开心，因为她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凌晨，在异乡的寒风里瑟瑟发抖的他，如果她没有帮他圆谎，他大概也不会知道他的爸爸竟然有这么绝情，也就不会这么决绝的离开祖国的怀抱，离开自己的妈妈。

　　栩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当时那个乖巧甜美的小姑娘在哪里呢？岁月你对我做了什么？现在的栩冉早已剪去了人人羡慕的一头栗色长发，取代蓬蓬裙的是能装下两个她的T恤和短裤。倒也是巧，现在的栩冉竟活像是十三岁的黎洋。栩冉没有按照童话里的故事线发展，不是岁月静好的小公主，也没有王子和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