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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房子 我人生的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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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的前十八年,换过很多个能满足我生活的房子。都是些不大不小的房子,却又不都是完全一样的房子。
在我孩子的时候,也就是我生活的第一个房子。那个用泥土嵌成的墙面,和黑瓦拼成的房顶,成了我人生最开始的地方。虽然那时的黄土墙经不起磨砂摇打,黑瓦的屋顶也扛不住雷霆暴雨。但是我喜欢那个地方,那里的空气总能伴随着泥土的清香,天空的蓝总是那么轻盈透彻,耳朵外的声音也总还是那么清脆铭亮,清晨的夕阳、午后的知了和傍晚的月亮也还是最初的模样。
和绝大多数人小时候一样,我曾也是个贪玩好野的孩子。
只依稀记得和爷爷奶奶生活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是很充实。我是家里最小的那一个,有两个姐姐,我就因此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而纠结了无数次。家里的人还不算少,平时也不会多么无聊。那是个明媚的午后,在树林的庇荫和毛竹的散热下,不仅空气变得清爽了许多,就连蝉儿都凉快的开始了莺歌燕舞。在那个垫了凉席,罩了蚊帐的高脚床上,大姐躺在我的旁边睡午觉,我的怀里躺着小黄猫,他两都睡着了,大姐的呼吸声和黄猫的呼噜声在房间里来回打转。但这声音竟和屋外傲叫的麻雀没有一丝冲突。她们都会动一动,放走了身体与凉席之间的热气。挪一挪身子,移到另一个没有热气的凉席处。然后继续享受这安逸的午后。
“小妹。”
那声音很轻,我知道是二姐回来了。吃完早饭的她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婆婆说她每天就知道在外面玩,爷爷叫我们去找找她,大姐说她肚子饿了自然就会回来。二姐在门口只申了个脑袋出来,大姐早上给她扎的两小辫已经开始蓬松了,左边肩膀上的辫子被身体倾斜在空中,再不重新扎一下发圈都快要散掉了。我睁大了眼睛,把脖子申了起来望向她。
“怎么不进屋。”
我悄悄的爬了起来,可还是惊醒了小黄猫。我本想拉住它,让它继续睡,可它申了个懒腰便跳下了床。我用手撑着床边,踮着脚尖,一点一点试探性的触到地面,一丝凉意从我的大脚趾处出发,直到我的大脑。我就放心大胆的踩了下去,踉踉跄跄的找到了凉鞋,踩着鞋脚跟就往屋门走去。我习惯性的踩到门坎上,站在二姐面前,我喜欢这种和她一样高的感觉。她也没在意,收回了脖子,靠在黄土墙上,只是傲娇的跟我讲话。
“你猜我刚儿发现了啥子。”我抬起来脚,弯了一点腰,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穿好了鞋。听到她的话后我的嘴就溜圆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因为我知道,二姐一定是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
“你又发现了啥子? 啥子好东西,快说来听一下。”我从门槛上跳了下去,凑到她的脸上,然后桃子的淡香味就隐隐散开传到了我的鼻子里。我就更加按耐不住“快点呀,快说说。”
二姐见我这么积极便也就收起来傲慢的性子,自己都来不及卖关子急急忙忙的弯下身子凑到我的面前悄悄告诉我,“林狗子家的桃子林结果子了!”
“啊!有桃子了!”我那溜圆的嘴终于还是叫唤了起来,压制不住的兴奋却被二姐的手给压制住了。她捂住我的嘴巴,惊慌的眼神像在告诉我,你是不是疯了。我才意识到被午睡的爷爷奶奶听到了我们就完蛋了。那可是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的一句话,我又怎么能不激动呢?
林狗子是和我们一个村子的小伙伴,他总是带着我们一起玩,喜欢当小孩中的大人,每天跟我们炫耀他在城里读书的生活,也总是调侃我们没有见过世面。这全都源于他都一个有钱的老爹,他们家在城里有一套房子,而林狗子也就在城里读书,每次寒暑假的时候就会回来。而他在村子里的房子也是我们整个村子最好的房子,是公路旁边的一座砖房子,是用混泥土糊成的,虽然颜色看着没有我们的黄土房好看但是至少没有黑瓦拼成漏雨的房顶。谈不上多么漂亮,但就是引得村子里的人去观看。还有一个原因,他家是我们村上唯一的小卖部。他家也真是占据了绝大的优势。
小卖部的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桃园,原本那个地方是没有人管理的,属于野生的桃林,村里人可自己摘来吃。可自从他家修在桃林前面之后,林狗子家就占为己有,他们一家人会定时打扫,管理桃园。就以此为由外称这是他们家的桃园了。虽然村里人不服气但想着别人的家毕竟就在这桃园前面,也就不能在说些什么了。这也变成为了小时候我们一群人都羡慕的住房,有小卖部有桃园还有混泥土墙。
大姐在我们的躁动中清醒了过来,我急忙招手叫她过来。她也下床找鞋不急不忙的走了出来。我两手捂着嘴小声的朝大姐说:“我就说吧!就这几天,桃子香了!”她好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并没有表现的多么的惊讶。大姐走到我和二姐的跟前,直勾勾地看着早上她给二姐扎的小辫。
“死丫头又跑去野了,不晓得好好保护你的辫子吗?哼!明天休想让我给再你扎辫。”
二姐嬉皮笑脸的呵着,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贴到大姐身上:“下次,下次一定不会了!”
“听我说大姐,现儿大人们都在睡午觉,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咱三现在去肯定能有不小的收获。”二姐比我还要迫不及待,急拉着大姐的袖子扭扭捏捏的晃来晃去。我也凝视着大姐,发出渴望而又迫切的眼神。因为我们知道,即使最后这件事情东窗事发,我们也有大姐来当挡箭牌。大姐的身份从来都是表现的淋漓尽致,不管是以前小时候还是现在的为人娘亲,从始至终都是那样。有什么事情她总会先照顾她的两个妹妹,也从来都是走在我和二姐的前面,当时也因为我们小时候的顽皮而挨了不少打,也为我们背了不少黑锅。可能是因为她是大姐的原因吧,肩上的责任自然也就比我们要多一些。还有她那老实稳重的性格作祟吧,大姐从小的话就不是很多,只是在家里有我和二姐的起哄而变得活跃一点,她从不会撒谎,不会耍小聪明,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我和二姐带着她走南闯北。
大姐进了屋,穿过刚才我们午觉的房间,到了我们住房里最凉快的一间屋子,然后转角去了厨房。那个凉快的屋子很黑,家里很穷,没有钱去换掉坏了的灯泡。但是房间里总是会有一束光,在外面天气很平常的时候,那束光都会如约而至的照进那个黑色小屋子里。透过屋顶结织的蜘蛛网,还有爷爷烘好的腊肉和去年的香肠,直到穿过木床的方角,打到磨平的黄泥土上。隐隐能看到扬起的白尘,还有暗躲的蜘蛛也会爬到光下冥思苦想。这一切都是那片透明玻璃瓦片造就的,可能是修房子的人知道这间屋子没有这片瓦片会很黑吧。那间屋子紧挨着厨房,但即使这样也没有改变那封尘许久的味道,那是一股淡淡的臭霉味。因为阳光不会透过仅存的一片透明玻璃瓦而照到整个房间,屋子里的湿气也就变得很重。自然而然那屋子也就成了堆放杂物的小黑屋,蟑螂扎堆,老鼠成群。最后,就只有那束光照过的地方才是最干净明亮的地方。
大姐从那束光下直径走了过来,模糊能看到大姐手里拿了什么东西。还没待我思考出来,二姐就已经跳向了大姐,抢走了大姐手上的东西。这是我才看到是早上婆婆蒸的包子,虽说那已经是中午,但是包子都还是热的,就连那淡淡的肉香也传到了我的鼻子。包子一直都放在锅里,灶台里的火也一直没有熄,那是爷爷用去年的老柴块架起的火苗,老柴块很耐烧,火很小。所以锅里的包子也一直没有凉。
那时候蒸一次包子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婆婆早早地就起把面发酵着,然后开始做馅。一家人都够忙活的,爷爷在灶台后面添火保证锅里的包子能鲜活的呈现在我们面前,奶奶会去后园子里摘一些辣椒,小葱和一些需要的配料,然后一步一步的做好各种馅的佐料,有肉馅的,青菜馅的,还有红糖馅的。而我和姐姐们就负责帮忙包包子,这不是一个容易的活,不过也不算太难。包包子是要讲究技法的,用多少面,包多少料,包什么样的样,最重要的是怎样才能包出好看的包子。我和姐姐们放下多少大话,吹过多少的飞牛,互相攀比,互相嘲笑。都比不过婆婆手中那个圆滑而又端正的包子来的爽快。直到那五味的料香充满了整个屋子,传到了那件黑屋子,传到了我和姐姐们的小房间,甚至传出了那个黄土房,传进了其他的泥土房,传进了那个水泥房。终于,那三个小孩在高高的灶台前你争我抢,即使是刚出锅的热度也烫不走她们的热情。
二姐接过包子,将一大个包子塞到了口里,嘴里还嘟囔着大姐的好,叫嚣着幸好我没偷吃。
我们穿过森意的竹林,淌过了暖温的池塘,穿梭了僻静的小路。我们终于来到了那个桃园。
我在不远处就嗅到了桃子的甜香,那香味促使我的小腿加快了上坡的速度,紧跟其后的姐姐们也追了过来,就像是急着的给泥土房的黑屋子按灯泡,又就像是抢着吃锅里热气的包子,朝气而又蓬勃,理想而又努力,
桃子真的熟了。暗灰调的树皮,细齿的裂缝,那窄椭圆形至披针形绿油油的叶子在山风里飘飘荡荡,重要的是那毛茸肉质的蟠桃。我们站在清晰脱俗的落叶小乔木中,却来不及感叹,大姐叫我们速度快一点,被发现了才不给我们背黑锅。而二姐早已拿出了口袋里的袋子奔赴桃场,我,既然作为妹妹,当然是干着最轻松。那个小山包就成了我的留守地,主要是为了给姐姐们放哨。
那小山包是在桃园的最左方,可以看到整个桃园,也能看到那个水泥房。房顶尖尖的,整个房子方方正正的。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这座房子。那房子的墙上有小瓦片,有很多个玻璃制成的小窗户,还有房子的二楼。小时候很喜欢去寻找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总能吸引到我的眼球。所以我就特别好奇我们自家那座黄土房里的二楼。其实那也不算是二楼,就是一个悬在空中的小阁楼,没有地方能够直接上到那个小阁楼。只是看爷爷每次都会拿着长长的木梯子爬上去,下来的时候手里就会抱着一大块的柴块。即使是这样我也不甘心,我相信那里面一定有除了木块的其他好玩的东西。所以我也曾偷偷溜上去过,里面很亮堂,有玻璃瓦的照射,正是这样楼下直对着这个小阁楼的房间才这么黑。还有阳光透过瓦片的缝隙照了进来,像是天堂一样,光明而又寂静,扬起的飞尘在一束束阳光下展现自我,还有蛀虫吃柴块的的声音,那蛀虫丝毫不会因为有人出现了而收敛起他那高昂的喉娄,继续高唱他的交响曲。
那小阁楼里还有婆婆爷爷们早年的一些坏掉的衣服,早已爬满了蜘蛛和蟑螂。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我在那堆东西里翻到过一个坏掉的手电筒,因此我还在姐姐们面前炫耀了好几天,可最后不知道被我扔到哪里去了,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可那水泥房子的二楼很大,和一楼一样大。有露天的阳台,阳台里面还有窗帘,放眼望去,那是一个干净舒适的二楼。
我的汗水开始一颗一颗的往下流,那烈阳照的我直打狂,我叫姐姐们速度放快一点,最后连周围的蝉儿都在为我哀嚎。二姐抱怨了一句说,“把好你的风吧!”我嘁了一声继续转过头来看那栋水泥房子。
正当我想继续探索水泥房里的二楼还有什么时,一个人在那亮堂的二楼中走到了阳台处。我还来不及叫出二姐的名字,他就发现我了。我惊慌失措,急忙跑下小山包,低压着声音大喊大姐她们。他一愣,焦急万分。是林狗子,他发现了我们是来偷桃子的,他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我们是几个人,看我们是谁,他好像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是着急的在阳台那里张望,想要跳下来,阳台太高又不敢,想要冲下楼,我们人太多,他又没胆。
大姐和二姐听到有动静后马上收手,按照我们说好的,被发现后马上用布把脸遮住,不能被看出我们是谁,然后三个人各跑各的,最后到小竹林回合。我确定姐姐们都听到我发出的信号后,开始一路狂奔下山,也来不及看林狗子在干嘛,只是听到他叫大人时无力的嘶吼和愤怒的语气。
那次的收获颇多,我们在炎热的夏天吃到了蜜甜的桃子,还把桃子给婆婆爷爷吃,说是我和姐姐们在山上捡的,他们也见怪不怪。林狗子在叫了大人赶到桃园的时候我们早就跑得连影都没有了,但是林狗子知道是我们三姐妹,曾找到我们对质,但是被我狡猾的说辞和没有证据为由给打击回去了,还放言说叫我们等着,到现在的我也没有等到林狗子的到来。
过了两三个夏天林狗子就彻底搬到了城里去住,那座水泥房留给了他的爷爷婆婆,但小卖部还继续经营着。我们三姐妹还是过着每个不一样的夏天,守着那个黄土房给我们带来的快乐,望着着望着,我和姐姐们也搬到了城里去。
没有离别和不舍,更多的是期望和好奇。憧憬着在黄土房里没有的快乐,盼望着黄土房里没有的所有事物。那可能就是我离开农村搬到城市最初的想法。可是后来的我就不这么想了,后来的我厌烦了城里的生活,讨厌了城里的快乐,不在盼望城里的任何事物,。因为我的生活,就在我搬往城市居住而变得错乱交织。
我离开那个莺歌燕舞的房子后便很少再回去了,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了。城里的房子我也住过很多个,也没有了最初的黄土房的感觉了。屋外的鸣笛声永远比不过午后知了的犀叫声,屋里的二氧化碳也永远比不过阳光照射下扬起的飞尘。
我人生的后几十年不知道要换多少个居住房子,但我知道,都没有最初的那个黄土房子来得那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