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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继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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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五星级宾馆的接待大厅内水晶吊灯投射下柔和的光芒。一旁的沙发上一位青年局促地玩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时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大钟和前台面无表情的接待人员。
青年有着一头柔软的黑色长发,用雪白的丝带随意地束在脑后。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是一双不大的却明亮有神的眼睛,如黑曜石般闪烁着神秘的光芒。在白皙肤色的映衬下一张小嘴好像鲜红欲滴的樱桃一般充满了诱惑力。怎么看这都是一位周身散发着古典气息的绝世美人,只是衬衫牛仔裤的普通装扮却显得有些别扭。
屋外的雨似乎下得很大,“哗啦哗啦”的雨声不绝于耳,青年有点昏昏欲睡了。终于自动门发出了“欢迎光临”的清脆声响,青年慌忙抬起头来,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麻利的将伞放到门边然后向他走过来。
“直人。”青年站起身来,叫住了径直向电梯走去的人。
那人侧过身来才看到沙发边上有些疲惫的青年,他愣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攥住有些僵硬的青年细弱的手腕,半推半拽地把他带进了电梯。
青年抬头看了看直人,虽然早已被雨水打湿但发型依旧一丝不苟,深褐色的刘海遮住了向上挑起咄咄逼人的剑眉,薄薄的眼镜片反射着电梯内昏黄的灯光,甚至看不清瞳孔的颜色。直人迟迟不按电梯开关的举动让本就局促的青年更加不安,“这次工作一定要完成好”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劲,但手腕还被紧紧攥着的刺痛感,让青年酝酿了半天也只能再低低地叫了声“直人”。
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终于放开了青年的手腕按下了电梯开关。
“凛,我是出差,手头有一大堆工作没空陪你玩。”直人回过头来看了青年一眼,用成熟男性特有的低沉声音说道。
虽然声音依旧是充满媚惑的磁性,但凛依旧能觉察出被极力掩饰的带着疲倦的沙哑。“我只是过来看看。”青年的手指绞着衣襟,许久他才尽量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可是心中的感受就好像是断了线的电梯迅速跌落将仅有的一点模糊的希望也摔得粉碎。
见青年刻意回避似地一直扯拉着脑袋,直人思索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一个晚上吗?”
“恩?”凛还没从混乱的思绪中反应过来,电梯已经嘎然停止。
直人不再说话默默走了出去,凛也来不及细想什么赶忙跟了上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晰,心跳声也是一样。
直人过于严肃的外表给人很难接近的错觉,事实上作为知名电子公司研发部的部长,他不但天资聪颖脑子里装满了新点子,而且周旋在公司复杂的上下级关系之间却游刃有余。
心里不停盘算着要如何开口,一直跟在后面的凛悴不及防地撞在了突然停住下脚步的直人宽大的背脊上。有些吃痛的捂住鼻子,微微抬起头来,凛的视线正好与直人相交却丝毫看不出那双淡紫色瞳孔要表达什么。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直人的眼睛好像只是漂亮的摆设或者说那两扇窗户从来就是关闭着的。
门开了,还有些晃不过神来的凛被推进了房间。一股上等熏香淡雅的味道钻进了鼻孔在体内回荡开了来,很舒服。还住在宅院的时候直人的屋子里就是这个味道,他总是在炎热的午后靠在窗边翻看着那些泛黄的书籍,微风拂过吹乱了额前的碎发,窗棂上的风铃好像轻笑似的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是当时总爱穿着和服席地而坐的少年早已变成了西装革履的社会精英,不过几年的光阴,凛觉得已经离直人很远了,远得近在眼前却无法了解他真正的心意。
就在凛还沉浸在伤感中,一只大手已经抚上了他光洁的脸颊,好像在把玩一件贵重的艺术品一般动作轻柔极了,可掌心传来的温度早已染红了他的面庞。那只手勾勒着完美的脸部轮廓,然后在凛想要低下头去的时候坏心地挑起了他的下巴。
凛的呼吸随着心跳的加快也急促起来,因为他看清了那双淡紫色瞳孔中逐渐升腾的火焰。他想往后躲,可直人的另一只大手牢牢扣在他的腰上。于是他只能以尴尬的姿态面对着直人,可目光还是在躲闪。
直人看了凛一会儿,后者一直低垂着眼帘心事重重却欲言又止。忽然他笑起来将凛一把推开径直走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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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怔怔的站在玄观里,黑色的阴影投在他瘦小的身躯上显得格外颓废落寞。三年了,三年没有见面了,即便主要是为了工作才得以见面他依然希望直人能像以前一样对待他。不指望能看到直人的微笑,至少不要用那样凌厉的目光审视他。
借着客房里昏黄的灯光,凛可以看见淡淡的青烟混杂着烟草的味道飘过来。他站在黑暗的玄观中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缺少了他直人依旧过得悠然自得。
“三年了,要不是为了工作你是不会过来的吧。”沉寂了一会,客房里响起直人低沉的声音。故作轻快的语气在凛听来却如同锋利的匕首划在心间。直人太过聪明,凡事总能一针见血,凛压抑着从心底一直翻滚到喉咙的酸楚,无言以对。
“老爷子让你来的?”明知不会有回应直人还是誓不罢休地问着。
“如果是为了那件事,那么你就可以回去了。”早已看穿了凛的来意,但直人还是对他的沉默感到不耐烦。凛越是沉默直人就越觉得一股力量在侵蚀着他的理智,压抑不住的怒火正在心中窜腾。
“还站着干什么,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没兴趣当继承人!”直人一把将如石雕般僵硬站着的凛拖出了黑暗。
“不单只是为了那件事。”说出这一句话凛几乎毫尽所有的勇气,可当他抬起头迎面却是直人不信任的目光。凛本就黯淡的目光更加失去了光辉,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嗤笑出声。
凛现在才知道那年的事件对直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曾经天真的以为直人离家出走只是因为讨厌直人的父亲——除魔世家藤堂家族的当家人,讨厌没有灵力还要被逼迫当继承人的荒谬,但事实上当初没能保护好直人的自己也一起被讨厌了,狠狠地被讨厌了。
“对不起。”抬起脸庞凛尽量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知道这个笑容一定比哭更难看,想说的话也哽在喉中。
直人皱起了眉头,扫了一眼凛冷冷地说道:“下那么大的雨你准备去哪?”
“我……”凛的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细密的雨点已经爬满了窗玻璃。
“你先住在我这吧。明天我送你回去。”直人的话语依旧冷漠,可凛却没法爽快的答应。直人住的并不是标准双人客房而是豪华单人间,凛盯着那张大大的双人床心狂跳起来。
看到凛犹豫不决的表情,直人的嘴角往上一扬:“你不会在期待什么吧。”
“啊!”虽然思绪还没有飘到令人难为情的地方但想到要和直人睡在一起凛就已经不知所措了,再被直人这么一嘲讽,他更加慌乱。
看到凛的表情直人不再说什么径直走进了浴室,留下凛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浴室里亮起的灯光,听着“唰唰”的水声他无奈地想着回去该如何交差;想到直人的父亲,那可是比直人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冷峻和威严。混乱中,凛的思绪又飘回了五年前那个令他懊悔不已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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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寂静的可怕,每一棵樱花树都泛着难以言语的妖异光芒,枝桠狰狞地伸展着,停在上面的乌鸦发出死亡的嘶叫。本来直人就没有灵力,看不见树林里游荡着的孤魂野鬼只能感觉到它们所散发出来的寒气。因为有凛在身边,即使是如此诡异的地方他依然觉得心情不错。
直人喜欢凛不徐不疾地走在他的身边,喜欢看凛平静如水的侧脸,喜欢凛身上散发着和他一样的熏香味道。他捉住了凛有些纤细的手腕,一直没有波动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慌乱,瓷娃娃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透出了淡淡的粉色,越来越浓。凛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淡雅的微笑,让直人不觉得看呆了。
忽然一阵大风席卷而过,吹落一树的樱花。在飞舞的樱花中,一袭白色和服的凛变得那么梦幻那么不真实,好像在凡间迷路的精灵现在要乘着仙风归去。手中的光滑的皮肤触感渐渐的消失,樱花包围中的身影也慢慢变得模糊,直人惊慌的四下环顾,却遍寻不着凛的身影。渐渐的寒冷开始沿着毛细血管爬遍全身,无法预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恐惧感让这个身材高大体格强健的二十岁男生不由的心跳加快。
直人看着自己身边的白雾渐渐聚拢,虽然没有灵力但已经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可是他却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凛!”他只是不放弃的大声喊着,一遍一遍。
不远处将身型隐藏在樱花树的枝叶中凛不由颤抖了一下,“快点逃走吧”他只能暗暗在心中呐喊,并且祈祷直人能够听见。可他知道直人在寻找他,如果他不出现直人决然不会离开。凛的心里非常挣扎,一方面他想带直人快点离开这个危险地带,另一方面直人的父亲藤堂隼人一再告戒他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出手。身为藤堂家的养子凛很明白成人仪式的重要性,每一代的继承人都是这样选拔出来的。握在刀柄上的手不停的颤抖着,凛还是没有离开躲藏的地方。
白雾渐渐缠上了直人的身体,刺入骨髓的寒冷让他渐渐有了逃离的想法,但他一边后退着一边还抱有一丝希望四下搜寻着凛的身影。远处的凛看得很真切,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鬼正趴在直人身上露出利爪。
又是一阵大风,空气中夹杂凛染上的熏香味道,直人寻着熟悉的香气发现了凛的踪影。本来准备冲出去保护直人的凛已经解开了障眼法术,可他却错把直人对着他招手当成了直人发现女鬼准备施法驱魔。就是这一时的错意一瞬的迟疑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虽然凛的除魔刀寒光一闪已经将女鬼封印回了地狱,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带着厉鬼毒气阴气怨气的利爪已经撕裂了直人的左肩。凛抱着直人痛苦地不停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紧闭的双目、铁青的面孔、前额不断渗出的汗水,以及经过自己紧急处理却依旧不断流出紫黑色毒血的伤口,只能不停地流泪,他第一次如此害怕失去一个人。
虽然自己的式神及时通知到了藤堂隼人最后保住了直人的性命,但至此之后直人就以各种方式拒绝和自己单独相处,当初每日依偎在窗下的时光竟只能成为回忆。虽然凛对于自己的失误感到痛苦不已,但事后的两年过得还算平静,本以为藤堂隼人会怒气冲天,可他却意外地没有受到太多的责骂。更令他痛苦却是两年后的一个炽热的午后直人在藤堂家大闹一场非常潇洒头也不回地离家出走了。
直人离开的时候,凛只能默默地站在盛怒的藤堂隼人身边,极力压抑住自己想要哭喊出声的冲动。直人离开的时候,凛连“再见”两个字都没能说。两个人就这样一别三年。
直人走出浴室一眼就看见凛斜倚在床头的靠枕上睡了过去。他走过去轻轻在床沿坐下。虽然凛已经睡着了,但可以明显的看出他睡得并不好,柔和的眉线此时正纠结在一起,单薄的肩头不知是冷还是什么正微微颤抖着。
直人的大手轻轻抚上凛的面颊,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欲罢不能。看着凛如此疲惫,直人的心里涌起一股内疚感,他也不想如此为难凛,三年得见一面他的心里除了惊讶还有一点点的兴奋。但是只要想到凛是为了工作,为了游说没有一点灵力的他成为继承人,直人那仅有的一点兴奋就完全转换成怒火。而且凛面露难色还极力的坚持让直人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父亲的话难道就那么重要?
凛的忽然出现直人根本不知如何应对,但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讨厌凛对父亲惟命是从的态度。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把凛留了下来。
“起来了,这样睡会感冒的。”想了一会,直人决定还是把凛叫醒,他觉得如果自己把凛抱上床的时候把他弄醒了,两个人都会很尴尬。
凛感觉耳边有股热气拂过有些瘙痒,然后模模糊糊的声音传过来。潜意识里他才察觉自己已经睡着了,在心里喊了一声糟糕,然后努力的睁开眼睛。
还没完全睡醒的凛忽然看到直人面部的大特写,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吐在脸上的湿润感,顿时就乱了阵脚下意识地撑起了身体。
直人并没料到凛会如此迅速地醒过来,在发觉那个瘦小的身躯贴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闪躲了。于是两个人的唇便轻轻碰在了一起,淡淡的清甜滋味从薄薄的柔软唇瓣上传递过来,让直人无意识地握住了凛的手。
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浓郁的男人气息混杂着熟悉的熏香味道已经从唇上深入口腔,犹如火焰燃遍全身的炽热感觉和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飞出去的紧张感让凛的脑袋一片空白,吓了一跳的他猛地推开了直人。
心情还没办法平复下来,脑子里一片混乱,看到直人微微皱起了眉,凛只能红着脸小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既然累了就睡吧。”完全意料不到的事态发展使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了,虽然如此直人心里还是没有来由的充满了小小的甜蜜。
像得到了特赦令一般,凛“哧溜”一下钻进了被窝,脸上还烧得厉害,他索性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脑袋。直人看到凛非常孩子气的举动,一直有些阴郁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其实直人从来就没有从心底里恨过凛,他怎么舍得恨呢?
听到一阵“悉悉梭梭”的声音,凛感觉到直人强健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一双有力的胳臂环在了他的腰上,低沉却带着性感的磁性声音在耳边响起:“抱歉,天气有点冷。”
凛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开要燃烧起来了,被直人抱在怀中的身体也一阵僵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以前都很平和冷静的心态今天晚上却变得如此混乱。“好……好热。”凛挣扎了两下坐起身来,“我要脱衣服,好热。”虽然现在很紧张但凛还是觉察到直人的心情有点变好,慢慢来,小心谨慎一点,只要挑准时机,让直人成为继承人的任务也是有那么一线希望可以成功的。
直人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凛,摘下眼镜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中闪烁着迷人的光芒,视线停留在凛攥着纽扣不停抖动的纤细的玉指。“你这是在诱惑我吗?”直人看着那好不容易才被解开的衣领下露出少年般突兀的锁骨,幽幽地说道,“你还是不肯放弃老爷子交给你的任务?还真卖力啊。”
被看穿心思的凛手中的动作骤然停止,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直人的嘴巴——一定是我听错了,我在直人的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为了任务宁可出卖□□的肮脏的人?
看到凛几欲哭出来的表情,直人一时被愤怒搅乱了心境,固执地认为凛只是在装可怜。他“哼”了一声扭过身去不愿再看这拙劣的戏码,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的决定不会更改,你也别费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