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选择与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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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耐刚刚和妈妈大吵完，她转身反锁住卧室的门哭泣，然后想这样的眼泪真的是无用之极。
妈妈不喜欢她这样的女儿，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不喜欢她，所以她连呼吸的节奏都是妈妈不喜欢的笨重和粗鲁；不喜欢她，所以她努力想变成妈妈喜欢的样子也只是“丑人多作怪”：不喜欢她，所以她做什么都是在惹妈妈生气让妈妈伤心。
可是，妈妈爱她，不理解她也会爱她，气到赶她出家门也会爱她，一边骂她一边爱她。
妈妈说，不管怎样，你都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我选择了你。
和耐说，烂肉就应该被割掉扔掉，不该被选择留下。
还好，妈妈不止她一个孩子。
还好，妈妈也有她喜欢的孩子。
和耐把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哭，哭着哭着，粉色的被子变成了白色，她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竟然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的人衣着打扮老气的像是抖音最近流行的复古风。
这医院也一股浓浓的复古风，像是一个遥远的梦境在向她招手——和耐，你来看看，你来看看妈妈是怎么选择了你。
她看着日历上的数字和钟表的走字，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出生那一年。
和耐照了照镜子，没有变模样，没有穿越到别人身上，她还是她，可是好像这里的人都把她当空气。
她大喊大叫，撒泼打滚，也无人理会。
她走出病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又走进别的楼，走到了妇产科人流手术室门口，看到了坐在等候椅上的妈妈。
妈妈的肚子还没隆起，妈妈还有很多选择可以做。
她走过去，坐在妈妈身边，妈妈紧张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的病号服相当警惕，然后嫌弃地把身体往最旁边的椅子上移了过去。
原来你一直都有洁癖啊！原来你折磨了我这么久的洁癖是真的嫌弃我啊！
和耐心里这么想。她从小就搞不明白，妈妈对她这么没耐心，为什么要给她起名叫耐心。洁癖的人不可能有耐心，他们对干净有种急迫的强迫症。
妈妈对这个脏乱的世界没有耐心，便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耐心，却不想孩子是父母的影子。
和耐冲妈妈笑了笑，遭到的是妈妈故作无视的拒绝。
她想起来，从小到大，对外人的应酬客套大多都是爸爸，因为妈妈觉得人与人近距离的交流会有唾液和飞沫传到空气里，呼吸的空气都变脏了。
她是一个看起来很脏的小孩，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这就是和耐的童年，她与美好无缘。
可是，和耐此刻有着异常的耐心，她想和妈妈聊聊，她知道妈妈接下来会选择放弃手术生下她，她希望这次妈妈能坚持本心的选择，别再被莫须有的母爱捆绑。
“你要打掉孩子啊？”和耐不善言辞，只能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妈妈瞟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扭头看向了别处。
“诶，姐姐，我跟你说话呢，你也是来打掉孩子的吗？我有点紧张，你能陪我说说话吗？”和耐有点气，妈妈为什么总是一边没礼貌一边又教孩子要有礼貌。
无法以身作则，却有做父母的底气，和耐不知道这样的底气算不算“普信”。
妈妈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柔。
“你别紧张呀，诶，其实我也有点紧张的，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掉，很纠结。”妈妈终于在这一刻给她制造了一个奇迹，那就是在这个时刻愿意对她这个陌生人打开心扉。
“你多大了？”妈妈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主动问她。
“27.”和耐平静地回答，她甚至都能猜出来妈妈接下来要说什么。
“原来我们一般大啊！那你为什么要打掉这个孩子呢？”妈妈说出来的话，跟和耐猜的一摸一样。
“现在不让生二胎。”和耐胡编理由的时候，最爱结合实际让人无可反驳。
“哦，那你比我有经验，我这是头胎，我不想要她。”妈妈说的话都在和耐的猜测之中，她此刻才明白家人的默契是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已然明了。
从小到大，妈妈对她都需要这种带着默契的掌控感，如果和耐的反应不在妈妈的掌控之中，妈妈就会失控。这是她们的母女关系，无谓对错，只是真情的袒露有时候真的不应该。
“为什么不想要啊？是个女孩吗？”和耐觉得自己能猜完全局，这就像小时候她和妈妈玩跳棋，她猜得到妈妈要走的每一步，如果她赢了，妈妈就会说她这是鬼聪明的歪心思，如果她输了，妈妈会说她是榆木脑袋不可教。
她的输赢，都很难堪，难堪到最后，她用不开心绑架了全家人的心情，全家人都开始质疑这个家之前的幸福瞬间是假的。
“是个女孩，可我也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就不想要啊，这也是一条生命，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妈妈无奈地说。
“那又为什么呢？”和耐开始猜不出，妈妈从来没有重男轻女，只是一心想要她觉得不错的孩子。
妈妈觉得还不错的孩子要漂亮，要乖巧，要温顺，要得体，要不让她操心，要让她有面子……这些和耐一条也做不到，所以妈妈不喜欢她是正常的，她自己都觉得正常。
“生孩子会降低生活品质的，我好不容易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了，生个孩子又得打回原形。可是不生又不行。”妈妈说得很淡定，和耐听得很感动，原来妈妈也有为自己活过，这比为她活着的母爱付出更让她感动。
她很希望，妈妈能一直这么自私的为自己活。
“为什么不生又不行呢？”和耐想把这些“不行”变成“行”，阻止自己的出生。
“我这个年纪了，再不生就成高龄产妇了。”妈妈这么说着，可是很明显这只是个借口。
妈妈从来不喜欢小孩，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就像怕狗的人遇见了狗，只想躲远点。
“那就索性不生呗！你又不喜欢孩子，何苦生下来折磨自己呢？”和耐没忍住，来不及掩饰和修饰，直接脱口而出她的心里话。
“可是我需要孩子啊！我婆婆说如果我再不生孩子就让我离婚，我不想离婚，我妈不让我离婚，我不能给我妈丢人吧？”妈妈说了一大圈，把奶奶、姥姥、爸爸都说成了帮凶。
“所以，你需要一个孩子来维护你的婚姻，你的家庭，你的面子，你们家的面子。我说得对吗？”和耐终于不想再和妈妈兜圈子，她想让妈妈看清自己的心后，做出勇敢的选择。
“也不全对吧，她是个女孩子，那就说明我以后还有可能再生孩子，这个孩子没办法让我一步到位，所以我就想要不要再等等……”
“哈哈，等个对的孩子，也算是对这个孩子的负责。”和耐笑着说，心里想原来她从出现在妈妈肚子里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个犯错的孩子。
“孩子哪里还分对错，都是无辜的生命。只是她是个女孩，我有点遗憾，她没有办法让我一步到位，痛一次和痛两次，区别还是有的。可是我又不想抹杀她，她都已经在活着了，我坐在这儿，好像在杀生。”妈妈说得很诚恳，诚恳到和耐无法再觉得妈妈不好。
“她还不一定想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呢！打掉她是对的，起码大家都好过。”和耐也诚恳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希望妈妈能听进她的话。
从小到大，她说的话都进不去妈妈的耳朵，妈妈只想听她想听的话。
“万一她想呢？我一想到自己平常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就觉得自己现在坐在这儿很残忍，我的孩子难道还比蚂蚁命贱吗？”妈妈说着说着，开始哭了起来。
妈妈经常哭，不顺她心的事情都会让她哭，哭是她的利器，哭能让家人都顺从。
可是，哭多了，和耐开始变得冷漠，她的认知里，哭不再是情绪的表达，而是为达目的的一种手段，说不上无耻，也真的不值得可怜。
“难道只有活着的生命才贵重吗？或许她离开才会让你永远觉得珍贵吧。”和耐开始不耐烦，只要妈妈哭，她就会不自觉地不耐烦。
“可是她有活着的权利啊！她在我肚子里萌芽的那一刻，就有了生命，我应该给她活着的权利啊！”妈妈好像在说服自己，这样的对话走向让和耐失了控。
“你都已经坐在这儿了，你就应该尊重你自己的选择！别拿伪善来迷惑自己的心。”和耐彻底失控，她很好地遗传了妈妈的说话重，用很伤人的话来说明“我真的是为你好”。
“我这不是伪善，我这是人性的良知。我要去取消这个手术了，我不能这么对我的孩子。”妈妈被和耐彻底激怒，起身要去找医生。
“你再等等，你别冲动，你负责不了这个孩子的一生就不要生下她。你以后会讨厌这个孩子的，你会生气为什么自己生了个不喜欢的孩子，你会嫌弃她长得丑，做事笨；你会在她十八岁那年说，你当妈的责任终于尽完了，你太讨厌当她的妈了；你会没办法炫耀这个孩子的，你的很多面子都是她给你丢的；你会一边骂她一边骂自己，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生下她；你会一生都在和自己无奈散发出的母爱做对抗，后悔自己的选择，又无法和自己的母性和解；你会后悔的，后悔生下她，毁了你的好生活。”和耐不顾妈妈的洁癖，慌忙之中拉住妈妈的手，哭到鼻涕眼泪一大把，求妈妈打掉肚子里的自己。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妈妈看着她哭红的眼睛问，拍着她哭到颤抖的背把她拥入怀里，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对我的孩子没什么要求的，她只要健康长大，平安过一生，就已经很好了。”
和耐把眼泪都掉在了妈妈洁白的裙子上，她哭到哽咽，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着急地跟妈妈说：“你的孩子连你这些要求也都做不到，她老是生病，经常让你半夜跑医院带她看病，也过得很坎坷，总会被人为难，整个人都充满戾气，天天惹你生气，给你丢人现眼，求你打掉她吧！求你别生下她！”
可是和耐说不出话，她只能哭得很大声，像个迷路受委屈又找到妈的孩子，只能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来释放自己的委屈。
“就算这个孩子再怎么不好，她也是我的孩子。我要生下她，给她生命的权利，让她感受生命中的爱。”妈妈一边擦去和耐脸上的眼泪，一边轻柔地说出这样的话。
“我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家，别让你妈妈担心。”妈妈擦完和耐脸上的泪，还给她整了整歪掉的马尾和衣领，然后起身告别。
和耐看着妈妈远去的背影，眼角还有泪涌出，她终于明白，那个阻碍妈妈做出正确选择的人是谁，她开始痛恨她自己。
她永远也不是妈妈想要的孩子，可是妈妈永远是妈妈啊！
妈妈，你可能永远也不能理解和明白，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不希望自己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你用母爱成全了自己的选择，也捆绑了她本来可以没有的一生。
和耐只是在心里这样想，她不再想追上去告诉妈妈关于她的真心话和选择，她要成全妈妈关于母爱的选择。
小时候玩跳棋她总是自作聪明输给妈妈，现在她还是愿意输给妈妈。
这世界怎么会有那么多输赢对错，有的总是爱的较量和人性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选择与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