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死生之地 ...
-
止不尽的火光在视野里跳动，空气中弥漫着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入眼的尸骨成堆，满目疮痍。还未散去的剑气压在虚空，落日晚霞更添冷厉肃然。
“还真被灭族了。”
突兀的嗓音划破死寂，透着漫不经心的意味。
骆绯歌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又试着睁开眼睛，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前方有一团黑雾，背后是大片的狰狞火光。
是他吗？
骆绯歌闭目几息，缓慢地伸出食指，朝着那团黑雾的方向点了点。
一丝细小的青色光线从指尖蔓延而出，似苟延残喘般走走停停，慢吞吞地缠绕到那团黑雾的脚下。
“嗯？”
黑雾渐散，露出高大的人形轮廓，只着一身白色单衣的男人低垂着眉眼，饶有兴味地牵着手中的青色光线。
骆绯歌疲惫地动了动唇，指尖颤抖着拼命伸向男人的方向。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艰难地仰起头，重复道：“救我……”
男人手指轻捻，青丝瞬间消失在虚空之中，骆绯歌闷哼一声，没撑住，再次倒在地面上。
视线里还残留着血色，不知是晚霞余晖还是流入眼眶的鲜血，骆绯歌轻轻眨了眨眼，贫乏的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张眉眼带笑的面孔。
左侧眼角有一颗泪痣，跟着他的笑晃了晃。
“凭什么？”
骆绯歌半睁着眼定定地看他，声音虚浮地阐述：“我能让你睡好觉……容惊峥。”
容惊峥笑意微敛，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诧，他伸手捏起骆绯歌双颊，似随意问：“你知晓本尊今日会来？”
骆绯歌轻轻吐了口气，强忍着近乎昏厥的疼痛，声音含糊嘶哑地道：“还有十个数，我就会死于全身经脉断绝，你还有九个数可以救我……”
容惊峥：“？”
骆绯歌呼吸减弱，轻轻地动了动唇：“八……”
容惊峥笑容彻底收敛，拧着眉往她身上探入灵力。果真是经脉寸断，整根脊梁骨几乎碎成了残渣，体内不知名的剑气还在肆意破坏。
骆绯歌：“七。”
容惊峥冷哼，抬高声音凶道：“本尊又不是医修，还沦得到我救人？你不如求本尊一剑给你痛快。”
“救救我……”骆绯歌仿佛听不到一样，双目彻底无力睁开，气若游丝，“六。”
容惊峥低骂一声，半点没耽误地召出本命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裂缝，单手捏起骆绯歌后颈，迅速跳进了裂缝之中。
骆绯歌：“……四。”
容惊峥再次加快速度，怒道：“不许数了！”
“嗯，”骆绯歌无声动了动唇，睫毛轻颤，表情没什么起伏地低声道，“我要晕了……”
“……”容惊峥眼皮一跳，“给我继续数！！！”
骆绯歌彻底晕了过去。
……
七日后。
薄雾萦绕，池水平静无波，偶有岩石露出其间。
容惊峥卧在岸边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腰下压着根鱼竿。池中心忽地泛起一丝涟漪，耳朵微动，他倏地起身提起鱼竿。
“砰——”
巨大的水声响起，水声渐歇，急促的呼吸声和激烈的干咳声随之清晰起来。
“哟，活过来了？”
容惊峥抖了抖鱼竿，被细线吊着的骆绯歌跟着上下摇晃，身上的水花往下流。
骆绯歌无力地抹了把脸，没抬头，也没说话，还在继续干咳，呼吸渐重。
脑子嗡嗡的，脑海里全是乱飞的鲜血烂肉、尖叫嘶吼的求救声，那道冷冽的剑意好似还残留在身体里，高高在上地凌迟着她的经脉，满身寒意。
容惊峥等了半晌没听到回应，有些不耐地松手丢了鱼竿，边转身离开边任由骆绯歌哗啦一声再次掉入池中。
“醒了就自己滚出来。”
十个数后——
水面逐渐恢复平稳，听不到半点挣扎的水声。
去而复返的容惊峥臭着脸拿起鱼竿，把人钓了起来，随后单手拎起骆绯歌一同离去。
……
骆绯歌恢复清醒时，容惊峥正想把她扔床上去——石床。她慢吞吞地握住容惊峥手臂，苍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波动，哑着声不急不缓地道：“砸下去，三个数后，我会死，死于人头破裂。”
容惊峥张口欲言，到底没敢砸，动作有些粗暴地把她丢到了床上，随后转身便想走。
……被拉住了衣袖。
容惊峥这几日绞尽脑汁想办法救人，识海翻腾得比以往还要剧烈，心下愈发烦躁，没忍住高声怒骂：“废物！又怎么了！”
骆绯歌似疲惫地紧闭着双目，抓住对方衣袖的手都有些勉强地颤抖着，她低声问：“困吗？”
容惊峥一噎，下意识想甩开她的手，想到什么又忍了下来，阴沉沉地冷笑道：“困啊，老子要困死了，吃掉你能睡着吗？”
“不能。”
“呵，废物。”
“你过来，躺下。”
骆绯歌闭着眼睛，拍了拍里侧。半晌没听到回应，她缓慢地睁开眼抬头看容惊峥，边拍被子边重复道：“过来，躺下，能让你睡。”
她身体太虚，声音低低的，轻到似在哄人。
容惊峥狐疑地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两人对视了几秒，骆绯歌率先阖上双目。
骆绯歌：“你不睡，那我睡了。”
容惊峥难以置信地低骂一声，当真发现她呼吸慢慢开始趋于平稳，又气又怒下赶紧躺了进去，敲了下骆绯歌脑袋，“废物！我困了！”
但到底没敢下重手，怕把人打死了。
骆绯歌睁眼转头看他，淡淡道：“过来抱我。”
容惊峥瞪大了眼睛：“……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骆绯歌重复道：“抱我。”
容惊峥凶狠地瞪她，骆绯歌平静回视。
半晌后，容惊峥低头看怀里的骆绯歌：“然后呢？”
骆绯歌：“放点灵力给我。”
“哦。”
“脊梁骨……”
“什么？”
骆绯歌低声道：“脊梁骨那，多给一点。”
容惊峥啧了一声，烦躁地调动灵力，狠声道：“老子睡不着，就把你吃了！”
骆绯歌点点头，“睡吧。”
容惊峥：“……”
真烦人。
一刻钟后。
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骆绯歌睁开眼睛，盯着容惊峥看了一会儿，慢慢移开目光，青色的光线从容惊峥耳后钻出来，绕着他的脸，把他眼角漆黑的泪痣遮了起来。
——事实上容惊峥全身上下都是青光，被青丝包成了一只粽子。
骆绯歌轻轻吐了口气。
那个不知成分水池修好了她的经脉，但根骨和内伤只好了四成，修为也已然尽消，与凡人无甚区别。能用的只剩下曲寒骆氏的功法……但都是些救人的东西。
没什么用处。
唯一的用处就是牵制住身边这只魔。她必须……快一点想办法自保，容惊峥一旦利用不好就是自寻死路的刀。要先想办法弄清楚这是哪里，必须快点修行，必须……
——阿绯啊，我可喜欢极了你这宁折不弯的骨头……碎掉的声音好听吗？
——怎么哭了？原来杀几个人就能让你哭啊。可是怎么办，阿绯，没人可以杀了呢。
——看见了吗，你的族人在用他们的血给我们祝贺呢，开心吗？
温柔似水的低沉嗓音在脑海中炸开，骆绯歌呼吸倏地加重，又连忙沉下气，没再往下想。她转头看了一眼容惊峥，撤回了一些青丝，裹在了自己脑袋上。
……
一炷香后。
容惊峥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未定。
骆绯歌：“睡得好吗？”
容惊峥茫然地低头看她，骆绯歌轻声道：“很惊讶？”
容惊峥沉默片刻，低低笑出了声：“曲寒骆氏的族人，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才叫惊讶。你见过有人睡觉只睡一炷香的？废物。”
“因为我快死了，必须叫醒你。”
“……？”
“我饿了，”骆绯歌面不改色地转头咳出一口血，“法术耗废精力，一炷香时间足够证明我对你有用。如果可以……麻烦给我一些食物。”
“……”容惊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露些许嫌弃，“你怎么做什么都会死，废物都比你有用。”
骆绯歌半死不活地补充：“熟食，有劳了，辟谷丹对现在的我不起作用。”
容惊峥挑眉，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嘴角逐渐下沉，露出几分杀气。他阴沉沉地笑了两声，居高临下地抬手掐住骆绯歌脖颈：“要求还挺多的，小废物，你真当本尊是个好人不成？”
“咳、咳咳……”脖颈间五指收紧，骆绯歌猛地推开他，趴在床沿死命干咳，只觉喉咙像火烧一样。重重喘了几口气，她靠回枕边，脸色更显苍白，“不是曲、咳咳……曲寒骆氏的族人……咳、咳咳——只有我。”
她顶着一副将行就木的脸色，目光却是沉着而平静，虚弱细小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笃定，“只有我能救你，我咳咳……唔——”
容惊峥冷笑着合上她的嘴，拇指抵着她下颚往上抬，“大言不惭！把血吞回去，不准吐。想清楚自己的处境再说话。”
骆绯歌盯着他看了两秒，咽喉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
容惊峥嫌弃收回手，在衣袍上擦了几下，“倒是识相。”
“你不信就趁早杀了我。”
骆绯歌嗓音嘶哑迟缓，语气倒是没什么起伏，没有惧怕，也没有半分的挑衅意味，平静地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直直望向容惊峥。
“信我，那就按我说的做。在不违背底线的情况下，我……我会把你想要的都咳咳、都尽数奉上。”
哪怕临死前族人的祈福咒指引她可以向容惊峥求救，骆绯歌也不敢再轻易付诸信任，人心复杂难测。她毕竟是在跟一个身负滔天业障的大魔头求救，决不能露出半分能被拿捏住的懦弱胆怯。
一旦被拿捏住，那终其一生她能做的也只有哄人睡觉。
如果她活下来的意义只是为了安逸一生，还不如当日便与族人一同死去。
骆绯歌小幅度动了动指尖，沉默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声，试图掩盖住被容惊峥冷冽杀气激起的战栗。
容惊峥居高临下地跟她对视，见她目光不躲不避，脸色苍白却端的冷静自持，他抬起左手搭在骆绯歌脖颈脉搏处。
“你很欠打，明白吗？”
呼吸的频率隔着一层皮肉清晰地传达给容惊峥。
骆绯歌慢慢眨了眨眼。
容惊峥的食指缓慢地点了点她跳动的脉搏。
“险些看不出来……”
骆绯歌瞳孔微微放大，她看见容惊峥眼尾处的泪痣颤了颤，跟着他嘴边那抹无声的轻笑。
倏地……汗毛炸起，指尖泛凉。
“你在害怕本尊？”
是剑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生之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