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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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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这才恍然大悟,接过手机,拨通了周止已的电话,嘟嘟声响起,一直过了许久,电话那头终于响起了一声“喂”。
止已哥哥……
小千姐姐……
电话那头响起的是瑶瑶的声音,此刻,瑶瑶正趴在哥哥的背上,将手机轻轻的放在他的耳边,安稳的,温柔的,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千千,哥哥给你发信息了,我接到瑶瑶了,你到家了吗。
三千长舒一口气,轻柔轻语地回答:还没到呢,那你小心一点,我挂了。
好,到家给我回电话。
好。
她将手机递给韩代弋,微眯着眼睛,浅浅地笑着,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
韩代弋想不通,是何种感情,才能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他们亲如一家人,为彼此担心到这般模样。
亲密得让人生出嫉妒来。
韩代弋接过手机,手却触碰到了三千的手,他惊讶地微张着嘴,她的手,犹如冰块那般。
他的目光飘过三千的脸,被冻得通红的面颊上露出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而流露于表,韩代弋顺着接手机的姿势,将三千的手握在手中,然后缓缓的靠近,两个人快要贴在一起,韩代弋拉起三千的另一只手,放入自己的大衣里,贴在他的腰间。
三千不知所措地任凭他摆布,被冻得通红的脸,此刻,烧到了耳后根。
三千微微地动了动,被握在手掌里的手握得更紧,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说话的时候,一股热气烧着她的耳朵,酥酥痒痒的,他说:别动,如果你不想失去你双手的话。一边说话,嘴角微微扬起,得意洋洋的模样,像极了青春里被救赎的悲伤。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那些长着黑色翅膀的细菌,滋生在心里,却又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生命里突然燃起了火光,将所有的黑暗驱逐,与光明连成了一片。
三千吞了吞口水,轻轻的依偎在他怀里,寒冬腊月里,她的笑容,如春暖花开。
她竟毫无反抗的,甚至有些依恋这个温暖的怀抱,他的大衣里,像是燃烧着很旺的柴火,又像是很困的时候,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如果不是站在冰天雪地里,她想闭上双眼,就这样安静的睡着。
被握在另一只大手里的手,慢慢有了温度,指尖微疼,一会儿过后,整只手像是被烧着那般,火辣辣的烫。
韩代弋将自己的手套取下,带在三千的手上,自己却赤着双手。
他的好意,容不得她拒绝。
站在山丘上,就像站在一个迎风口,四面而来的风,汇聚在一个点,将寒冷发挥到极致,两人在山丘上站了一会儿,冷得发抖,于是开始慢慢往下走,雪比刚才更深了,踩下去的时候软绵绵的,嘎吱声格外的刺耳。
仿佛整个天地都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灰色的瓦片盖成了白色,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柱,梧桐树赤裸着身体,身披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傲立于天地间。道路两旁的绿植早已隐身在苍茫的天地间,宽敞的马路上,积雪覆盖,没有任何小汽车留下的痕迹,只有野狗和猫咪飞身而过的身影,这天地间,仿佛成了他们的天地,从此自由,不用躲躲藏藏。
家家户户,烟囱里冒着白雾,如果说这世上还有唯一的颜色,那便是屋顶上那半截烟囱,排列成一个组合,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黑点,像是故意粘在屋顶上,家家户户如此。
到晌午,街面上的门面一家接着一家打开,各家自扫门前雪,于是,人行道上,便有了一条湿哒哒的路面。人们裹着大棉袄出门,严严实实的不给冷风留一点机会,连相互问好也显得很仓促。
很多年,被人们期盼的是大雪,如今,人们又开始有点嫌弃,嫌弃鹅毛大雪里夹杂着的冷空气,嫌弃被覆盖的路面,于是在这不忙碌的季节,大家都只能各自窝在家里,找不到宣泄的地方。
有的人家,清早起床便开始清洁路面,于是门前有一条小路,而很多人家,睡到晌午,起床吃饭,也只是拉开窗户往外望望。
阿婆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整个房间被温暖包裹着,阳台上堆积起厚厚的雪,从阳台上望去,那扇大大的玻璃门上面,有一半已经被水蒸气覆盖,只隐隐约约的望见,壁炉里的火苗。
阿婆手里握着书,带着老花镜,将厚厚的毛毯铺在膝盖上,木桌上的台灯散发着黄色的光芒,火炉里偶尔发出滋滋的声音,韩爷爷坐在一旁,盯着投影仪里面播出的抗日战争,眼神时不时的偷瞄阿婆,偶尔的取下眼镜,用衣服擦拭,那双苍老且沧桑的眼睛,已经不能长时间的盯着屏幕看,湿润的眼眶,仿佛是投影仪里的反射,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沾上泪光,于是,除了泛着泪光的人,没有人知道,那湿润的眼眶,究竟为何而起。
他们就这样坐在彼此的身边,许久不说一句话,像是相处已久的夫妻。
或许,年轻的时候,在世人的眼中,他们老了,本该就是一对平凡的夫妻,没有津津乐道的爱情,没有生死离别的分别分离,没有痛彻心扉的伤害,没有死而后生的恨,更没有年轻气盛的赌气,那么他们,一定就是这世上最平凡一对夫妻中的一对。
都说造化弄人,相爱的人不能相守,得到的都有恃无恐,等真正的变成了白月光,朱砂痣,最怕为时已晚,连见一面也变成了奢侈,那时,大彻大悟,也仅仅只是字典里的几个字罢了,被刻在心尖上的人,在岁月里,渐渐的被自己隐藏在了最黑暗之处,不见光的青春,中年,晚年也笼罩在深灰色的大雾里,即使步步为营,家庭,最终都是一地鸡毛。
最怕的,是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韩爷爷的家被他经营得一地鸡毛,阿婆忘记所有,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们这样折磨着自己一生,究竟为什么,是那些有恃无恐的岁月里,无休止的怀疑,还是阳光下的青春,无法忘记敢作敢为的自己,到底是怀念那段青春,还是那段青春里的自己。
周止已背着瑶瑶,在苍茫的雪地里慢慢行走,一阵阵寒风吹过,他将自己的围巾给了妹妹,裸露在外面的双耳早已被冻得通红,红扑扑的面颊像是羞涩,额头上,偶尔冒出的汗珠,在落雪纷飞里,在大风刮起时,液体被吹干,粘在原来的位。剪成寸头的前额上,粘上的雪花瞬间融化掉,变成眼泪似的,顺着往下流。
瑶瑶靠在哥哥的背上,毛茸茸的围巾将她整个脑袋包裹住,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发抖,渐渐的,哥哥后背给了她温度,温暖起来,肚子也不怎么疼了。她双手环抱着哥哥的脖子,整张脸埋在他的后颈窝里,沮丧已经在脸上消退。
雪依旧未停,街道上依旧没有驶过的车辆,平日里热闹的市面,仿佛这场大雪的到来,将所有的热闹都隔断,街道上冷冷清清,空空荡荡,连平日里不起眼的那盏路灯,此刻,在道路两旁耸立,显得格外突兀,一阵风过时,灯帽里发出相撞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地上,孤独的吟唱着被遗忘的哀伤。
原路返回的韩代弋和三千,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在倾斜的下坡路上,依偎着彼此,以至于,不会摔倒。
下了斜坡,就是街道路口,宽敞的马路分成两条,高大雄伟的梧桐树耸立在道路两旁,将街道上矮小的房屋覆盖住,梧桐叶茂盛,从窗台里伸出手,便可握住梧桐叶。此刻,枝枝丫丫横插于半空中,厚厚的积雪堆在上面,偶尔的,被窗台里伸出来的手,摇晃树枝,整个身体里突兀的1/3晃晃地挂在天空下。
斜坡下,蜘蛛网式的电线交错横杂,仿佛形成了一把筛子,抬头仰望天空,总被挡去了部分的光亮,但这丝毫不影响落下的大雪纷飞。寒鸦拍打着翅膀,轻轻落在电线杆头,脚掌擒住电线,爪子死死地扣住,为了平衡力,寒鸦煽动两下翅膀,厚厚的积雪,形成了一面雪瀑布,倾泻而下。不知怎的,寒冬腊月时,穿着满身帅气黑色西装的寒鸦,不再成群结队的挑衅,嘶哑的哀鸣声,变得格外小,甚至是听不到任何叫唤,即使偶尔出动几只,也是散落在街头,驻足片刻,一阵东瞧西望,拍打着翅膀,消失在山后。
进入街道路口,那条狭长的水泥路,需要花上好一阵子时间,才能走完。街道两旁的人家,卷帘门还未动过,门口的雪丝毫未扫过,偶尔打开一扇玻璃门,里面的人洒出一盆热水,水蒸气还未消退,倒水的人早已消失在门口,身后的雪地里,被烫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拴在门口的看家狗,慵懒地缩在自己的小窝里,卷成一小坨,有的,脸趴在双爪上,看着门前的大雪纷飞,即使有陌生人走过,也丝毫未动半分,只是用目光紧盯着路过的人,倘若对它的家没有形成威胁,陌生人过后,它又缩回窝里,呼呼大睡,用敏锐的双耳倾听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晌午过后,阿婆有些犯困,取下老花镜,将书放回书桌,轻轻的靠在躺椅上。
韩爷爷喝了半盏茶,丝毫没有困意,他转动身体,面朝苍茫的大地,透过玻璃窗,眼神有些空洞,他的嘴角微微触动,记忆回到很多年以前,那时记忆,微泛着黄,连具体的时间也不是很清楚。
只记得,大概是高二的一个冬天,初冬,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那日,清晨就起了雾,一阵又一阵冷风里,大雾蒙蒙终于退去,只听得见冷风被电线锯开的声响,那撕心裂肺的呐喊,仿佛已经超过了它疼痛的范围,吹得人心里直发慌。
学校里种满的常青树,大风的扭动,一小节一小节地滚在操场上,迅速地翻动身体,寻找一个角落,安身立命。
韩察消失后回来,这一次,终于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校园。仿佛风吹动的,还有他强壮的身体。
这一天,他将蓄了两年的长发剪去,推了一个寸头,宽敞的运动裤脚套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黑色的羽绒服显得有些膨胀,长长的围巾甩在身后,双手揣在裤兜里,腋下夹着几本杂志。
从学校的大门进来,过了宽敞的操场,下来长长的阶梯,就是球场,球场的下面,就是女生宿舍楼。
女生们手挽着手,一起上厕所,一起去打水……..
韩察和周木站在球场上,与熟人寒暄着,球场上响起篮球声,周木毫不犹豫地加入,韩察后退几步,向右移动,仰望着头,望着女生宿舍楼的五楼。
玻璃窗被推开一扇,冷风不停往里灌,明晃晃的玻璃颤巍巍的煽动着,那块绣着花纹不合时宜的窗帘布,像是只有一只翅膀的老鹰,与寒风对抗着,不停的挥动着一边翅膀。
代弋是今年才搬到的宿舍楼,韩察知道,她住在哪一层,哪一间,甚至是哪个床铺位,窗户对着何处,里面住着那些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球场上,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抬头仰望着那扇四方形的玻璃窗。
窗台上面,放了一小盆仙人掌,那是韩察送给代弋的,今日清晨,仙人掌遭人暗算,从五楼摔到了一楼,白色的小盆已经粉身碎骨,仙人掌上的仙人球已经分尸两段。
代弋知道它是如何摔下五楼的,她刚洗完脸回来,正想推开半掩着的门,凶手是靠近门边的一个女孩,是蔡米米最要好的朋友。她东瞧西望,然后将头伸出窗外,确保楼下没人,作祟的手指敲打着窗户沿,一步一步的,伸到外面,食指轻轻一推,仙人掌挪到了危险地段,现在,只要大风一吹,便可粉身碎骨。
听到推门声,女孩转过身,做贼心虚的脸上布满不安与恐慌,看到进来的是代弋,更是显得手足无措。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门边走。代弋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将洗脸盆放到一旁,将脑后乱糟糟的头发放下,轻轻的甩了甩,头发里散发着一股香气,女孩正从她身边经过,故意地揉了揉鼻子,撇了一眼她的后背,心里冷哼着一声,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巨响,仙人球顺着大风落了下去,落下的声音,女孩的心惊了一下,整个人僵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代弋将头伸到窗外,所幸并没有伤到人,只是走远的一个男生骂骂咧咧,目光时不时的盯着她们的窗户,代弋长叹一口气,从床上拉下外套,披在身上,出门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欲言又止,最后,拉上门,站在门外摇着头。
如果喜欢,要用牺牲善良来换取,即使得到,又怎会心安呢。
如果得到,一定要牺牲某种东西,得到既失去,那可不可以换一个方向,保持善良,等一份让你不想伤害任何人的喜欢,不需要出卖良知,不需要丢失善良,一步一步的获得信任,将一份喜欢换成天长地久,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