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撞见》佛家沧渊

43、孩童的世界里，没有谎言，只有父母给的世界观。

　　三千就这样宽慰着泣不成声的瑶瑶。
　　小千姐姐，那个女人，她说，他们说，她是我的妈妈，可是，小千姐姐知道，瑶瑶从小就没有妈妈。
　　那个女人，三千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微微抽动，却一时之间，该怎样回答或是怎样问。
　　这世上出乎意料的事情很多，不言而喻，难言之隐，或许说难以启齿，这些，对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来说，无疑就是天崩地裂，措手不及，或许，恐慌的成分占据着一半。
　　还不够成熟的年龄，没有做足足够的心理准备，在青春的叛逆期里，一个最亲却又最陌生的人出现，这就像在叛逆的青春期里插上了一根针，任凭风往任何方向摆动，那根明晃晃的针，都会裸露在皮肤之外，突兀地想要将其掩饰，越掩饰就越扎伤自己，情绪会到达一个顶端，一个冲锋点，稍有不慎，就像一枚定时炸弹，“轰”的一声，将其所有毁灭。
　　很多时候，万丈深渊和如履平川，往往就是一件事或一个选择，定点的转弯，会将一个人的一生改变。
　　在我们还不能做决定时，冲在我们前面，为我们披荆斩棘的父母，他们就是我们的指路灯，灯在何处亮起，我们就会跟随其后，一个好的童年，父母绝不会是那种摇摇欲坠的灯，而，即使风吹雨打，岁月风霜，哪怕地球末日，他们也应站在一个制高点，安稳的，宁静的，守护着正在路灯下行走的孩子。
　　如果你选择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缺席，那么就请消失得彻底一点，在我还未完全接受你时，不要用你难言的苦衷，难以表达的糟糕生活为借口，在童年的烙印上，再加一道疤痕。有些时候，互不打扰，才是被成全的童年。
　　尚且不谈瑶瑶的年纪，在母亲缺席的这十几年里，她已经习惯了只有爸爸和哥哥的生活，她从不谈及母亲，这并不代表，她不懂得，她只是知道任凭自己怎么哭闹，多么需要一个母亲的怀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永远都只是站在一张上，父亲只会为她辩解着母亲的难处，那太多的难言之隐，瑶瑶早已心知肚明，不言而喻的苦衷，站在保护伞下的瑶瑶，她并不想了解大人的世界，她甚至觉得，复杂得有些不堪。
　　人人都有身不由己，但生而不养，这违背了孩子成长的道义，被抛弃的人，总该有埋怨的资格。
　　下午放学，三千提着周叔给阿婆准备的奶茶出店，他们一家人关了门，周叔说，想要给他们一个惊喜，瑶瑶欣喜若狂，她最喜欢惊喜，可是，年长的哥哥似乎已经猜到了一半，一路上，心事重重，他几次欲言又止，想提醒妹妹，爹爹的那份惊喜，对他们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创伤，是惊吓。
　　一家三口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同走在小镇上，平日里，周叔忙于工作，很少有时间那么早回家，周叔的喜悦早就瞒不住，是个人都感觉到他今日的变化，但是，他也担忧，看着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瑶瑶，心里一阵一阵的恐慌，但细想来，瑶瑶从小吵着要妈妈，今日相见，她应该会开心吧。
　　他们走在梧桐树下，路过小镇人家，路过发旧的小卖部，穿过小巷子，一路上与人打招呼，瑶瑶快乐得有些不亦乐乎。
　　周叔双手背在身后，满脸微笑，周止已拉了拉肩带，舔了舔嘴唇，还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瑶瑶说，早晨上学时，她看见了一个女人，她说很是熟悉，但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爸，你有没有想过，瑶瑶是不会接受那个女人的。
　　周止已话还未说完，行走在风里的周叔，身体僵了僵，面部表情发生了变化，许久，他才缓缓说道：你都知道。
　　满脸惊讶，却又似乎觉得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周止已的这句话，周叔却在意料之外，不知为何，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
　　他抬头看着儿子的脸，喉结已经很明显，嘴唇的四周有胡桩，明显是今日清晨才刮的，说话的声音与往日不同，变得粗犷，有男子气概。五官已经完全长开，轮廓分明，稚嫩的脸上已经褪去青涩，那双水汪汪的圆圆眼睛，变得细长，眼眸深邃。
　　青春期就像催长剂，能将一个小孩变成少年。
　　是啊，我儿子早就不是小孩了，所以……周叔笑着说，将语气拖长，目光望向前方蹦蹦跳跳的瑶瑶。
　　爸，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瑶瑶的脾气，她倔得像一头牛。周止已一脸担忧，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如今，横空杀出来一个母亲，指不定会闹成怎样。
　　见自己的父亲没有说话，周止已继续说道：突然袭击，你们这样会让她措手不及。
　　一边说着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家门口。
　　与往常一样，瑶瑶掏出书包里的钥匙，打开大铁门，门一推开，她就微蹙着眉毛，鼻孔像小狗的一样一紧一松，家里的大门紧闭着，却莫名其妙的溢出一股饭菜的香，那扇大大的玻璃窗，天蓝色的窗帘拉往一边，因为里面开了灯，从外面望去，一揽全余。
　　瑶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莫名其妙的惊慌。心里越是惊慌就越是好奇，想要一探究竟，她并没有理会身后目光担忧的两人，钥匙插进钥匙孔，有那么一瞬间，她犹豫了，不过片刻工夫，便毫不犹豫地扭转钥匙，推开门，钥匙都还来不及拔，一个劲地冲向厨房，可是，还未走到厨房，满满的一桌子菜热气腾腾，正好，厨房里出来一个女人，手里端着一盘红烧鱼，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说话。
　　瑶瑶呆站在原地，像做梦一样，今日清晨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搅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站在小镇里的镜子前，梳理着乱糟糟头发的人，她，怎么会在我家呢。
　　瑶瑶，挂好书包，赶快洗手吃饭。父亲已经走到餐桌前，欲想接过那个女人手里的鱼，女人用目光示意着他去洗手，两人相视一笑，那场景，瑶瑶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她以为父亲不近女色，她以为父亲对女人过敏，如今的这份模样，啪啪的打了自己的脸。
　　周止已走过来接过瑶瑶手里的书包，温柔地说道：去洗手。
　　瑶瑶暗示了哥哥一眼，没承想哥哥也只是耸耸肩。
　　饭桌上，气息很诡异，女人最后坐下，坐在周叔的对面，她很拘谨，笑容略显尴尬，周叔说了一句“开动”。但没有谁拿起筷子，话音落后，偌大的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吃饭，吃完饭我再给你们介绍介绍。周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女人的碗里，又夹起一块欲想放入瑶瑶的碗里，瑶瑶将碗一缩，白森森的一块鱼落在了桌上，瑶瑶将碗放回桌上，声音很大，打破了这屋里的宁静，紧接着她说：我不吃一个陌生人做的饭，何况，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子，深深地戳进女人的心窝，微笑的脸庞，僵住了，递到嘴边的鱼，又被她轻轻的放了回来，动作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没有任何惊动。
　　瑶瑶，怎么说话呢，爸爸说了，吃完饭，爸爸给你介绍。周叔放下筷子，好言好语相劝，语气和平日一样，温柔宠溺。
　　哥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瑶瑶话锋一转，责备起自己的哥哥，那冷冷的目光，足以说明，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了解了一二。
　　瑶瑶，哥哥不知道，是妈妈跟爸爸说，咱们家一起吃个团圆饭。女人的话，如晴天霹雳，即使不停地在心里提醒自己，但话语溢出，瑶瑶的大脑，嗡嗡直响，仿佛是器官的哪个开关被打开，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将筷子摔在地上，站起身，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女人，记忆回到小时候，她哭闹着要找妈妈，最后爸爸拿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女人说，“妈妈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正在赶来，瑶瑶乖乖听话，等你长大了，妈妈就会来到你的身边”。
　　瑶瑶奶声奶气地问着：是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吗。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水汪汪的双眸里充满期待。
　　孩童的世界里，没有谎言，只有父母给的世界观。
　　是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一时三刻还回不来。
　　自那之后，瑶瑶再也没有问过，仿佛她在让自己乖乖地长大，等着很遥远的那一天变短，等着很遥远的那个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直到长大，她才知道，那个遥远的人，不过就是爸爸的借口，不管她长多大，她都不会回到她的身边。
　　渐渐地，瑶瑶开始恨她，她将那张照片上的脸，戳得千疮百孔。
　　而此时此刻，她就坐在她的身边，瑶瑶却怎么也感觉不到开心，倒像是一根刺，扎得她浑身难受。
　　最后，瑶瑶摔门而出，屋里的三人相对无言。
　　女人的脸上无比自责。
　　三千和瑶瑶像两个小孩子，像小时候一样，挤在阿婆那张大大的木床上，一个躺在一边，央求着阿婆讲故事。
　　两个人动了动身体，将脑袋陷进软软的枕头里，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脸下。阿婆分别给他们俩拉了拉被子，将屋顶的灯关闭，只留下床头两边的台灯，主灯关闭，房间的角落陷入黑暗，那扇大大的窗户朝着外面的路灯，层层叠叠的窗纱里，透出隐隐约约的光亮。
　　阿婆像小时候一样，清了清嗓子，声音温柔，低沉，带有老年人独有的沙哑，在黑暗里，缓慢地张嘴。
　　从前，有一座山，山里住着五个神仙……
　　阿婆说的故事每次都不一样，可是每次，听了一半，两人就会陷入沉沉的梦乡，那时，无比清醒的阿婆，独自面对黑夜。
　　那些岁月，有那么一些断断续续的时间，每当一人独自面对黑夜，她会轻轻起身，将叠叠层层轻纱推到一边，窝在椅子里，双目盯住外面的世界，整夜整夜的失眠。她会借助酒精入眠，可第二日清晨，头痛欲裂，喝再多的蜂蜜水也无效。
　　有一次，她独自去旅行，坐在大海边，她觉得，听着大海的声音入睡，让人心神安宁，不知不觉，赤着双脚往大海里走，那天的大海，格外的平静，只有风从上面吹过时，奏起的声响一阵又一阵。
　　她不想死，她只是想入睡。
　　海风吹过，卷起层层浪花，轻轻的拍打在她的脸上，冰凉的海水让她瞬间清醒，她就像魔怔了那般，呆站在原地，海水没过肩膀，整个人像是悬空一样，身体没有一点点力气，一阵浪花拍打过，她被打回了沙滩上。
　　原来，死比活着更难堪，她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将自己的生命打成蝴蝶结，然后扔进大海，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