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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单车上的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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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清晨到傍晚,持续着一副面孔。气温越来越低,大雾越来越厚重,下午最后一节课时,教室里通通开了灯,围成一周的教学楼,埋在深雾里,灯火通明的教室,像仙境里的楼阁,为迷失方向的人当指路灯。
毛毛细雨像发丝,纤细的感知不到它的存在,温柔地落在你的肩头,许久许久,才会使你的衣服变色。
学生出了学校大门,排着队的去推单车,今日,出乎意料的安静,只听得见挂在单车上的铃铛,一阵又一阵响起。
代韩察理了理牛仔衬衣,将白色的外套拉链拉上,戴上帽子,将书包甩进单车兜里,掏出阿婆清晨塞进她书包里的毛线手套带上,这时,瑶瑶蹦蹦跳跳,脚踝还露在外面,欢声笑语的说:小千姐姐,我老爹发明了新饮品,命令我务必让你去尝尝。
代韩察看了一眼瑶瑶露在外面的脚踝,瘪了瘪嘴,嘲讽的说道:年轻就是好,你竟就是本领啊。
瑶瑶白了她一眼,然后毫不客气的说道:老姑娘,你羡慕了吧?话还未说完,就朝着初中部停自行车的方向而去,还时不时的回头做着鬼脸,看着一脸无可奈何的小千姐姐。
代韩察面带笑容,自顾自地摇头,耳边响起一个声音:笑什么呢。
她抬头,那张白净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眼中,像是被人剥夺了某一种东西,与平日相比,少了一份快乐。
有心事,闷闷不乐的。他们推着单车向前,经过一阵风里,身后的梧桐树上落下一阵雨。
周止已只是摇着头,脸上堆积起笑容。
身后的那一阵梧桐雨,随着风的消失,又安安静静的站成最初的样子,这之间,仿佛一切都未曾动过,只是周止已的心里,莫名其妙的下起了一阵雨,来得有些猝不及防。
止已哥哥,瑶瑶说周叔发明新饮品,你尝过没有,味道如何。三千迫不及待的问,周止已笑笑说:我老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每一次搞什么,必须得是你第一个品尝。说话的语气里,掺杂着一点点羡慕,也是故意调侃三千。
周叔说,都是亲生的,止已哥哥的醋意很明显哦。三千每次都会这样调侃周止已。
对,都是亲生的。三千听出,周止已有话外之音,她看了一眼那张阴天下的脸,不由得皱起眉头,周止已一脸担心的模样,三千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个阳光大男孩儿,居然也有阴沉的一面。
你确定……你没什么事吗。三千再一次确认。
周止已只是摇头没有说话,目光望向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已经落完叶子的梧桐树,枝干横岔在天空下,安静的让人产生一丝敬畏。
他们就这样推着单车,缓慢的向前,许久没有说一句话。只听见声后,偶尔吹过一阵风,落下一阵雨,然后,又静得只听见脚步声。淹没在雾里的小镇,路边的人家,小小的窗户里,早已亮起了灯,远远地望去,像太阳下人的眼睛,透着光明。
他们走出去很远,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穿透迷雾,甘甜而清脆:小千姐姐,哥哥,等等我。瑶瑶骑着单车,双腿不停的踩着踏板,链条旋转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像拉锯着的锯齿,静静的听,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快步地追上,从单车上跨下来,手里还握着一颗五彩的棒棒糖,她的笑容,会让整个世界晴空明朗。
周止已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五彩棒棒糖,数落着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总喜欢吃这些怪怪的糖果,以后牙疼的时候别来烦我。
瑶瑶看了一脸手里的糖,又看了一眼三千,歪着脑袋说着:小千姐姐比我还爱吃,哥哥怎么总骂我呢。
因为我已经成年了。三千用手揉了揉瑶瑶的头,凌乱的头发在冷空气里像一头鸡窝,连发丝也在抗拒冷。
那哥哥刚才还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不是小孩子了,我得为自己做主。三人就这样肩并肩地走着,与很多个往常一样,周止已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瑶瑶舔了舔手里的棒棒糖,若有所思,然后说:今日清晨,我在小镇的镜子前,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奇怪的女人,有什么奇怪的,她的头上长犄角了吗。三千问。
瑶瑶又舔了一口棒棒糖,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很像一个人,可是……我又不知道究竟像谁,我研究了很久,就是不知道想谁。
小丫头,你想多了,小镇上每天的陌生人那么多,难道你每一个都要研究一下。三千笑着说。
正因为小镇上每天陌生人那么多,唯独今日清晨的那位,让我印象深刻。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走到周叔的奶茶吧门口,将单车停在门口,三人欢欢喜喜的走了进去,桌子上整齐的放着三杯奶茶,写着“试喝”。
三人将书包一起扔在桌子上,整齐划一的坐上凳子,将杯子拉到眼前,三人对视一眼,三千率先端起杯子,分别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人,将玻璃杯凑近嘴边,轻轻的闻了闻,鼻子微微动了动,又将杯子放下,看着身边的人,瑶瑶已经等不及,催促着:爸爸,你看,小千姐姐她又故意的。瑶瑶撒起娇来,谁也抵挡不住。周叔双手趴在吧台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无比欢喜,却也只是笑笑着不说,因为他无比享受,这三个孩子给他带来的欢声笑语,正是这些欢声笑语,他过去的岁月里,才不至于阴森寒冷。
小千姐姐……哥哥你看……三千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又拿下,她是故意惹瑶瑶的。
好啦,我喝。
轻轻的抿了一小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脸上,想从她的表情上分辨出味道,三千用舌头舔了舔粘在上嘴唇上的颗粒,紧接着一口气将杯中的奶茶喝完。
站在吧台上的周叔抿着嘴唇笑了,看来,很成功了。
周叔,我现在跟你学,回去煮给阿婆喝。三千一边起身一边说,将杯子里的奶茶最后一滴喝尽,舔了舔杯口,瑶瑶嫌弃地咧着嘴,做出一个恶心的姿势。
好。周叔爽口的答应。不过,犹豫片刻,然后边解围裙边说:今日恐怕不行,明日如何。
三千遗憾的点点头,周叔笑着拿出一杯奶茶放在吧台上,原来,他连名字都已经想好了,吧台上的那杯奶茶,在灯光下,“思念“两个字像是从杯中投影出来,与透明杯上的两个字贴在一起,上面裹着一圈橙黄色,三千惊讶的瞪着双眼,脚步慢慢靠近,从小长这么大,喝了这么多杯奶茶,第一次发现,奶茶可以做成这个样子。
“思念”的第一杯奶茶,非阿婆莫属。周叔笑着说。
为什么是思念呢。
因为每一个人的心中,不管是任何一个阶段,总会有一段思念,思念着相遇,思念着再遇,思念着亏欠,思念着偿还。
三千不懂得周叔的思念,大人们总是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身不由己。
三千小心翼翼地提着奶茶,与他们告别,独自推着单车往家而去。途中,遇见了慢慢悠悠的韩代弋。
到了家门口,说了再见,各自回家。
阿婆,我回来啦!
小白狗早已等在大门口,三千刚推开门,它就摇着尾巴,跳到三千的腿上,三千蹲下身体,它就跳到她的肩上,不停的舔她的脸,闻她的头发。
阿婆,我回来啦!
三千小跑着上楼,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手里的奶茶递给她喝,看了一眼客厅,书房,卧室,厨房,阳台上都没有阿婆的身影。
三千心里很慌,平时阿婆走到哪里,小白狗都会跟在她的身后,小白狗在家,阿婆却不见踪影,她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找了遍,依旧不见人影,再次跑上阳台,只见小白狗跳在高高的桌子上,威武雄立的站着,目光望向斜对面,那是韩代弋的家。
小白狗“旺旺”的叫了两声,三千走过去,用手抚摸着小白狗的头,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是韩代弋,他站在阳台上,朝这边招手,高高的举起电话,三千跑回屋里,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迫不及待的问:韩爷爷在家吗?
你放心,你阿婆在我家的,她很好。韩代弋说完,三千松了一口气。
我马上过来接她回家。
好。
三千换上鞋子,身后跟着小白狗。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她终于看清了那面墙后的世界,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鹅卵石到小道旁被重新种上了花,用作休息的亭子下放着一张陈旧的摇椅,年代久远的木桌上,放着几张旧报。墙面被粉刷得格外干净,大大的落地窗,被拉开一个缝,白色的窗帘像舞女一样扭动身躯,三千缓缓的往里走,莫名的熟悉感,让她顺着直觉往上,韩代弋就站在楼梯口,靠在墙面上,面对着三千的惊讶,他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第一次去三千的家,打开大门的那一秒,他也是无比的惊讶,因为,他们两家,几乎是一模一样,就连那扇大大的落地窗,挂着的白色窗帘,院子里休息的摇椅,旋转的楼梯,宽敞的阳台,以及那个堆满书籍的书房,几乎都称得上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院子里种满了花。
韩代弋做出一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道门,缓慢的走过一道走廊,走廊的尽头,就是韩爷爷的书房。书房的门轻轻地掩着,留出一条缝,两人蹑手蹑脚的靠近,靠近门边,一只眼睛透进门缝,里面,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皮椅上,一个喝着茶,一个手捧着书,灯光下,画面温暖和谐。
小千姐姐……仿佛遥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三千转动身体,没想到韩代弋就站在他身后,一转身,两人跟拥抱似的,三千的额头紧紧的贴在他的嘴唇上,慌神的三千向后退,“嘎吱”的一声,书房的门被打开了,书房里的两人抬起头,目光齐齐地盯着惊慌失措的两人,韩代弋急忙叫道:阿婆好。
三千捋了捋头发,满脸通红,颔首道:韩爷爷好,我来接阿婆回家。
阿婆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秒针滴答滴答地旋转着,已经过了他们的放学时间,阿婆缓缓的站起身,微笑的说着:时间真快,眨眼功夫,天就快黑了。
韩爷爷附和着说:是啊,时间真快。他像是在感叹,每当说到时间,面色都会有些沉重,他看了阿婆一眼,欲言又止,阿婆抢先说道:天黑了,我得回去了。
要不要吃点饭再走。韩爷爷挽留,韩代弋也看了三千一眼。
不了。再见!
再见!
两人就在书房里说了再见,三千走过去,拉起阿婆的手往门外走,突然,韩爷爷在身后唤道:代弋。
这一声叫唤,两个人同时答应了出来,韩代弋不过意的挠了挠头,低着头浅笑,突然反应过来,爷爷并不是在叫自己。
书房门外照进来的灯光,以门框的形状,倒在木质的地板上,一个变形的长方形切开灯光,光所到之处,一般就像被刷上一层油,光亮透明,阿婆和三千就站在光下,长长的影子拖在光里。阿婆雪白的发丝被照得通透,转身的那一瞬间,韩嚓看呆了。
即使过去了一生,即使分别了半世,再怎么拼死地忘记,眼前的这个人,只要回头,在这一生里,仿佛一生都是她。漫漫人生路,迄今为止,被视作最宝贵的,或许永远都是她站在光里,然后瞬间回头。
只是,这一次次的回头,强烈的陌生感,韩察的心就像被尖锐的猫爪撕开,对韩察来讲,这仿佛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未曾想过,重逢,即变成了陌生人。
韩爷爷没有说话,他只是笑笑,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们离去。
他早就像宿命低了头,从未尝试反抗,不知猴年马月,他认认真真的过起了的生活,又不知是怎样将生活一步一步踩空,直至捏碎,他依旧未曾反抗,如今,一个人的出现,快到了生命的尽头,是如此的不甘心。
不甘心刻在生命里的人,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让一切烟消云散,青春里熊熊燃烧的火,在记忆的最深处,就像被拉开的帷幕,站在里面的人,原来,她与自己相同,把自己的记忆抹掉,是想让生活回归正常。
他不甘心,她怎么能将他忘得一干二净,那些汇聚成大海的思念,在某些时刻,要自己独自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