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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贪杯的人,多喝了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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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机倒退,那时的此时此地,如同今夜,月如弯钩,繁星如灯火,暖风一阵起一阵落,小镇上的灯火人间,早已关门闭户,各自窝在家里看电视机,水泥路上偶尔路过的行人,那也是步履匆匆,焦糖色的路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摇摇晃晃,地下的光影摇来摇去,像一首夜曲,与风相伴,夜间独奏,那时的听众,结伴同行的小狗,还有流窜的猫咪,田野里的庄稼,偶尔也跟着伴奏,声音极小极小。
那时的大街小巷,这座小小的镇里,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周传雄的歌。
奶茶吧里的那首《黄昏》,反复循环地播放着,高高挂着的电视机里,是小刚那张抑郁的面孔,影碟机上堆放着的那一摞摞光碟,灯光照在上面时,会散发出一种五颜六色的光。
房间里被切成无数个小包厢,两人一间,四人一间,或者十人一间,头顶上那个小小的灯泡有些泛黄,暖黄色的灯光有些昏暗,或许是年代久远,店家懒得擦,又或许,店主故意营造了这份气氛,或许是后者吧,代弋只知道,她每次来,店主面前,都会倒上一杯咖啡,坐在窗户边的位置,望着窗外,久久的,保持着一个动作。
即使热腾腾的咖啡已冰冷,呆坐窗前的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韩察收起望远镜,也将眼底的万千星辰覆盖,他飞奔地跑下楼,代弋前脚刚坐下,他后脚就跟了上来,跑得气喘吁吁。
在楼梯口深呼吸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拽了拽如月光的白衬衣,镇定自若,大步地走到吧台前,目光故意扫过一遍,最后,落在靠窗边的那个小小角落上。代弋就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奶茶,目光望着刚刚升起的月亮,繁星稀疏。
看什么呢。韩察走近,坐在她的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黑色的夜空。
代弋看得出神,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韩察说话的声音,将她吓了一跳,她收回目光,望向眼前的人,一句话未说,而是深深的吸了一口奶茶。
许久,她将目光转向一个遥远的角落,那里,依旧坐着那个女子,桌上的咖啡,早已冰冷,她就这样一直坐着,目光望向黑暗的夜空,保持着一动不动。
韩察顺着代弋的目光,望向那人,身体微微向前躬,语气轻的不能再轻:听说,她在老家被离了婚,才选择我们这个小镇,想要过安稳的生活。
代弋微微地蹙着眉,不可思议地看了韩察一眼,回头的时候,白眼珠翻了过来,不屑地说:不可能,她那么漂亮,还会赚钱,哪个男人瞎了眼。
说着,咕噜咕噜地吸着奶茶,仿佛用来反抗韩察的话。
爱情里不是比漂亮的。
那是比什么?
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你还乱说。代弋不服气的白了韩察一眼,将奶茶放在桌子上,目光依依不舍地从女子的身上收回。
如果爱情不是比漂亮,少数的人也不会比谁会赚钱,那会是什么呢?
代弋抬头望了一眼,果然不是比漂亮的,倘若是这样,韩察这张被别人夸赞的脸,她无论如何,就是爱不上呢。
这世上最痛苦的爱情,莫过于由恨生爱,任由一份不自知的喜欢在心底生根发芽,若是未曾回应过,我想,这份喜欢也会像落叶,若得到过回应,这份喜欢,终究会长成参天大树,刺伤五脏六腑,一发不可收拾,而失去,就像折断的树枝,每走一步,人生的步步走下来,整个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
喝完奶茶,我送你回去。韩察嘴角粘着半边黑珍珠,在昏暗的灯光下,代弋有些嫌弃的咳了咳嗓子。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显然的,从代弋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丝不耐烦。
她就是这样,变脸跟翻书一样,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也找不到生气的点,明明哪里都没错,却感觉处处都是错。
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或许连他的存在也是一种错误。
韩察没有再说话,他不敢说,生怕错上加错,多说一句,都会引起她的反感,稍不小心,她又会生气的起身离开,不管不顾后面的人。
代弋从包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一张递到韩察面前,韩察接过她手中的餐巾纸,笑着说:同意了。
代弋撇了他一眼,嫌弃的眼神盯着他的嘴角,没好声好气的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像个小孩一样,喝个奶茶也能沾到嘴角。说后半句的时候,她已经低下头,声音微弱。
韩察这才知道,自己是又被嫌弃了,心想:我若是不喜欢你,我便不会在你的面前露出半分真实,我可以装得高高在上。
代弋却觉得这是自以为是,邋里邋遢,不顾自身形象,不考虑对方的面子。
我要回去了。说着,代弋端起桌上的半杯奶茶,自顾自地走了。
韩察没有跟上去,他就坐在原来的位置,喝了一口奶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喜欢一个人,怎么就那么难呢,仿佛怎样做都是错,讨一个人欢心,使尽浑身解数,可最后换来的,依旧是那张冷漠的脸。
月儿高挂,繁星点点,吃烧烤的人已接近尾声。
中途的时候,几个人起哄说为了迎接新邻居,新同学,三千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瓶阿婆珍藏许久的桃花酒,每个人斟了满满一杯,充满仪式性的高举起,对着夜空,高呼的呐喊:热烈欢迎。然后,一干为敬。
自打开瓶盖,桃花酒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一股浓烈的香味在每个人的大脑里绕开,像是,三月桃花开,桃花树下,日光正盛,四个人躺在桃林里,扑鼻而来的香味,是淡淡的桃花香。
桃花酒没有酒的味道,只是一股纯纯的桃花香味,入口时,香醇,带有淡淡的温甜。
贪杯的人,多喝了两口。
三千在阿婆的影响下,也如阿婆那般,迷恋酒的香味,不由得多喝了几口,此时,头有些昏昏的,说话也变得大声,走起路来,脚步竟有些飘忽。
周小瑶纯属高兴,陪三千多喝了几口,脸蛋通红,眼睛充满了电力,扑哧扑哧地闪着,双腿有些发软,坐在椅子上,身体轻轻的歪着,靠在周止已的肩膀。
阿婆靠在靠椅上,眼睛微眯起,摇椅轻轻的晃着,手里的团扇轻轻的扇着,晚风里,静静地听他们说话的声音。韩爷爷就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的望向阿婆。坐在繁星之下,他最是心事重重之人。
三千并没有喝醉,但借着酒劲的发力,嚷嚷着要送周小瑶回家。
周小瑶已经昏昏沉沉,嘴里念念叨叨:要小千姐姐送我回家,我们还要去看月亮,看星星,听晚风,听小镇人家的悄悄话。
对,看星星,看月亮,听晚风,听小镇人家的悄悄话。三千跟着念念叨叨,韩代弋搀扶着她。
四人缓慢地下了楼梯,走出大门,清明的月光照在鹅卵石上,路边树叶的倒影,像水墨,一笔一笔慢慢地画在土里。
周小瑶醉醺醺地趴在她哥哥后背上,出了门,夜晚的冷风一吹,大脑清醒了不少,只是,酒劲威大,身体使不上力。
小镇人家里,窗户里落出来的光,照在地面,像一面变形的镜子。一家挨着一家,或者隔着一条马路,有电视机的声音传出,也有陈列着烧烤架,三两家并在一起,热热闹闹,寂静的夜里,变得欢快,最悦耳动听的,是月光下的孩童,没有困意地说着要拯救全世界,你追我赶,仿佛,他们就是宇宙的中心,笑声从终点扩向四周,感染着整个宇宙。
小时候,快乐很简单,去邻居家蹭饭,可以晚睡半小时,躲猫猫,扮演英雄拯救世界,和喜欢的小女孩做搭档,扔石子,跳皮筋……
可小时候,唯一的期盼与梦想,就是长大,以为,长大了,所有的事都可以自己做主,不用听大人唠叨,不用大人指点迷津,甚至有的时候觉得,长大离开家,成了心中唯一的追求。
期盼着的长大,终于在心心念念的时光里,褪去了稚嫩与夜晚的欢快声,在不知不觉中,盼望着的长大,真的长大了,真正的长大,才知道,所有的鸡毛蒜皮小事都得自己做主,大人不再对着你唠叨,甚至会让人觉得,关系变得越来越陌生,更不会有人为你指点迷津,你反倒成了别人的指路灯,离开家,颠沛流离,无论住到哪里,任何一个地方,感觉自己像没有脚的鸟,找不到停靠的地方,也找不到停下来的理由,如浮萍,在偌大的湖中央,随波逐流。
这才知道,家的意义,是给灵魂寻一落脚点,围绕这个圆心旋转,从中心出发,无论你走向任何方向,绕多少圈,有一天你回头,家还在原处,灵魂总归是踏实的。
只有长大过的人,对于孩童们的笑声,有莫名的向往。
那些在童年里丢失自己的人,终极一生,都在寻找童年里的记忆,耗尽一生的学习,也无法抵挡脆弱的从前。
童年就如夯实的基础,牢固地支起整个人生,而空洞的童年,无论长大后再怎么努力,多少钢筋水泥铸就的成功,只要轻轻一戳,整个世界便会坍塌。
书上说,有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而有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