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撞见》佛家沧渊

33、周小瑶觉得，像千年的树妖

　　第二日清晨，周边生了雾，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茫茫一片，最远的距离是，20米以内。
　　小镇上的房屋淹没在白雾里，突出的房顶像一座座尖尖的小山，早起的人家，窗户里透出微亮的光，小镇里除了早餐的吆喝声，还有唱着生日快乐歌的垃圾车。
　　水泥路两旁的梧桐树下，一片潮湿。
　　骑着单车的学生，缓慢前行，手里不停的按着铃铛，远远的，会传来一句埋怨的声音：小兔崽子，不要命啊，骑这么快。
　　看不见人，瞬间之后，声音也一同消失在大雾里，小巷里的围墙上，生长出来的枝枝叶叶，露珠水晶晶的挂在上面，用手轻轻一抱，没有任何声音的落在地上，早起的猫咪，在巷子里窜来窜去，一溜烟便没了踪影，小黄狗甩着尾巴，用前肘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朝着路过的人摇尾巴。
　　远远的，学校的铁门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大雾里，像是一扇通往仙境的门，门卫那个小小的玻璃窗户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玻璃窗上的污渍将灯光挡去了一半，看上去旧旧的，白色的瓷砖淹没在白雾里，所以，那扇小小的玻璃窗户，像是悬挂在雾里，视觉的原因，总感觉它晃来晃去。
　　通往学校的那条水泥路上，学生已经密密麻麻。
　　代弋每次都是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两本书，耳朵里插着耳机，长长的帽檐遮住了半边脸，她跟着大部队的脚步，慢慢悠悠，行走在最后。
　　大雾渐渐散去，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清晰，马路边上，那扇打开到木窗户里面，里面透出热腾腾的雾气，代弋走到窗边，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
　　突然，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一个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出事了。
　　这是他们班的蔡米米，一个重复读第二遍高中的女生，代弋觉得她为人和善，谦虚，也并没有和她特意保持距离，代弋慢慢的嚼着馒头，将一根耳机线从耳朵里拿出，笑着问：出什么事了？
　　是韩察。
　　蔡米米的声音显得有些焦急，她故意将声音压低，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代弋的目光也跟着她转了一圈，问道：韩察怎么啦？
　　韩察……韩察杀人了。
　　蔡米米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是代弋的心，像被什么紧紧的勒住，喘不上气来，握在手里的馒头，掉在了潮湿的地面，沉重的声音，将人的情绪往下压，连塑料袋的声音在这轻飘飘的风里，也格外的大声。
　　代弋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大雾里，面色苍白，嘴角微微动，一时之间，忘了问。
　　该如何问，才能将那不可收拾的局面，回到最初。连绵轻柔的语气，轻得不能再轻，仿佛只要说话的声音大一点，蔡米米口中那个出事的人，会被震得一地细碎：他……代弋还未开口问，喉咙一阵疼痛，声音，哽咽住了。她舔了舔嘴唇，偷偷地将呼吸拉长，然后说：那是他自己闯的祸，你与我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说着，代弋跨着步子，没入灰色的大雾里，潮湿的地面，搅和着泥土，粘在鞋底地面上，轻轻一抬脚，仿佛是踩在鲜红色的血迹上，不知为何，鼻腔里充斥着一股血腥味儿，代弋加快了脚步，她想逃离此时此地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钟，她的大脑里，便是韩察那张血淋淋的脸。
　　她高昂着头，视线平视着前方，下嘴唇早就被自己咬破了皮，嘴唇上开出的那朵鲜艳的花，在蔡米米面前，出卖了她的心事。
　　蔡米米咬着嘴唇，面色凝重，看着代弋的模样，紧跟着她的步伐，她的心底，竟说不出一股酸楚的味道，她那试探性的口吻，再一次在代弋的耳边响起，这一次她问的，并不是韩察，而是宋圣。
　　但蔡米米说了些什么，代弋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浅浅地说了一句：你那么好奇，问他就是了。
　　可他现在是你的男朋友。蔡米米的话刚出口，代弋就猛然停住脚步，搭在裤缝上的手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望着蔡米米，一脸冷漠，目光凶狠，憋着语气，然后说：那又怎样？
　　蔡米米被这冷冷的口气吓了一个哆嗦，不自觉地向后倒退半步，然后紧咬牙关，不敢再开口问，代弋紧接着说：我是他女朋友，不是他妈。你若那么想知道，找他本人，或是去问他妈也可。
　　蔡米米不敢抬头看代弋，因为她知道，代弋的脸上，是何种表情。只是语气里，弱弱地说着：我又没怎样，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而已。
　　朋友，代弋在心里冷冷的笑着，若不是因为她喜欢韩察，何来的心思招惹自己，她如此地靠近她，不过就是想从她这里探得一丁半点关于韩察的消息。
　　代弋从来就不屑她那点心思。
　　蔡米米倒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张嘴撅着，满脸愁容，目光中含泪。
　　代弋将两只耳机塞进耳朵，把音乐调到最大声，脚步越走越快。
　　学校的大门朝两边敞开着，保安那扇小小的窗户里的灯光，不知在何时已经熄灭，门窗紧闭着，挂在上面的锁歪着身体，一只细小的手拽住整个身体，那扇蓝色的大门，代弋看着像极了一面悬崖，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道路两旁高高筑起的围墙，是高中部的学习园地，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宣誓，在清晨的雾里，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活力，沉睡在梦中，一时之间，感觉不到生机。
　　继续往上走，大大的操场落入眼底，在大雾里，仿佛没有边际那样，没有任何安全感。几条小路分开，分别通往每一栋教学楼，高大的梧桐树将它们覆盖着，只看得见来往的学生。
　　偌大的操场上，竟空无一人。那栋高高的主教学楼，黄色的灯光慢慢亮起，不一会儿功夫，像一个发光的怪物，矗立在灰蒙蒙的大雾里，梧桐树后，低矮的教学楼，灯光被茂盛的叶子挡住，只听得见朗朗的读书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又回到远方去。
　　代弋消失在大雾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人，只听见教室的门被砸出“砰”的一声。
　　蔡米米被砸门声吓到，停下了脚步，冷哼一声，嘴上挂起笑容，装作无事人那般，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这样，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她那不好看的脸色，也不用被别人猜来猜去。
　　周止已烧烤表白
　　小千姐姐，小千姐姐。
　　三千听到楼下有人叫唤，系着围裙，手里提着白刀，手里还握着一块肉，向阳台上走去，身后跟着那条小白狗，不停的摇着尾巴，目光紧紧的盯着她手里的肉。
　　小千姐姐。
　　三千探出身体，手里握着的白刀，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阴森森的白光，坐在阳台上的阿婆，摇着头，杵着拐杖回书屋了。
　　楼下面，马路上，穿着便服的周小瑶环抱着一个保温盒，她的哥哥周止已手里提着两大个塑料袋，满脸笑容，看着楼上的三千。
　　瑶瑶，你怎么不帮止已哥哥提着一点。
　　代韩察你怎么那么偏心呢，我也很重的好不好。
　　我去开门，快点上来吧。转过身将菜刀和肉放在窗台上，蹦达着下了台阶，哼哼唧唧地穿过院子，打开门。
　　周小瑶炫耀着怀里的保温盒，笑眯眯地说道：父亲大人刚出锅的鸡汤。说着将鼻子凑进盖子上，深吸一口。三千经不起诱惑，伸手去接，周小瑶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将保温盒转到另一边，撇着嘴说道：父亲大人特意交代，这是给阿婆补身体的。
　　三千抽回手，冷哼一声，将沾满油的手搭在周小瑶的肩上，推着她，一路上了二楼。身后的周止已一边摇着头微笑，一边关上大门，拎着手里的两大袋往楼上走。
　　前面的两人有说有笑，忽然，只听见三千“呀”了一声，走在前面的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周止已走近一看，小白嘴里叼着一块肉，趴在阳台的一个角落，开始狼吞虎咽。
　　可以呀，小白，你把止已哥哥的肉吃了，待会儿止已哥哥烤你吃。三千拎起窗台上的菜刀，往厨房走去。这时，周止已跟着走了进来，将提在手里的东西捡在冰箱里放好，然后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厨房，将挂在一旁的围裙系在身上，接过三千手里的菜刀，说道：跟瑶瑶去玩吧，这里交给我。
　　正说着，周小瑶抱着她的保温盒走了进来，轻轻的放在一旁，然后看着三千说：小千姐姐，记得把汤倒给阿婆喝。
　　我知道了，你真啰嗦。
　　你才啰嗦。
　　你才啰嗦。
　　好啦，你们俩都出去吧，啰嗦。周止已开始清洗蔬菜。今晚，他们要开烧烤派对，庆祝周末的到来。
　　你看，还是止已哥哥好。三千白了一眼正在偷吃的周小瑶，顺手，周小瑶抓起一颗圣女果，丢到三千嘴里，周小瑶接着说：哥哥是你的守护神，对你不好对谁好。
　　一旁的周止已对于她俩的互撕，司空见惯，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微笑。
　　半边阳光照进那扇大大的窗户，半边玻璃打开，吹进温暖的风，两人在风里有说有笑，低头干活的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临近傍晚，连夕阳也会渡上一层幸福的边缘，将整个大地包裹在温暖色里，遥远处，梧桐树轻轻的摆动叶子，将那串玻璃窗印在里面，家家户户，灯火阑珊。
　　宽敞的阳台上，被傍晚的夕阳映得通红，吃饱喝足的小白狗躺在垫子上，嘴巴搭在两只前爪上，眯着眼睛打盹儿。
　　周五烧烤派对，还邀请了韩代弋和他的爷爷。周小瑶就趴在阳台上，看着马路斜对面的那户人家，夕阳从房屋的后面照过来，房屋的影子印在马路上，被拖得格外的长，像一座尖尖的小山，蜘蛛网式的电线压在上面，密密麻麻，周小瑶觉得，像千年的树妖，生长出无数的枝枝丫丫，纵横交错的电线，像流着毒汁那般，美丽而不可碰触，就连他的影子，从上面看下去，密密麻麻绕成一团，仿佛只要走进去，就像被吸进一张毒口，找不到出口在何处。
　　正想得出神，被粉刷得白白净净的那座房屋，那扇年代久远的大铁门，忽然被打开，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年走了出来，笨重的门轻轻的关上，听不到任何响动。
　　周小瑶双手杵着下巴，中指在脸上轻轻的拍打，他看着那一老一少，走在房屋的阴影下，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进光明里，走进蜘蛛网似的电线影子下，脚步抬得格外轻，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