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完结 生死牵绊 ...
-
羁绊
一 惜晴小居
熟悉的竹林，熟悉的小屋，却少了熟悉的人，不过短短半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房间却依旧一尘不染，那人是极爱干净的，眼里容不下半粒沙。
卧室里的东西依然是那人离开时的样子，未喝完的半盏茶早已干枯，只余杯缘一道浅浅的痕迹，看了一半的兵书随手倒扣着，书桌上摊着一副未完成的画，画中的男子一身青衣，卷发披肩，下颚微抬，以那样寂寞而又骄傲的姿势执拗的望着空中飞翔的老鹰，身后则是一片荒沙戈壁。那是个生来便该在天际翱翔的人，即使身败名裂，即使武功全废，也无法阻挡那想飞之心。
院子里的藤椅咯吱咯吱的摇着，一睁开眼便能看见蔚蓝的天空，就连一片云也没有，那样高，那样空。
缓缓的起身，仔仔细细的将小屋的里里外外都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仿佛要将这所有的一切都刻在脑子里似的。那人离开后的半年里还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吧，这次离开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熟悉的气息，却再也找不到那熟悉的人了，不舍吗，或许吧，曾经那样幸福的日子，谁都会留恋的吧！
夕阳西下，小屋又恢复了宁静，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
汴梁依旧是那个汴梁，江湖依旧是那个江湖，只是六扇门少了个捕快，世间少了个“玉面修罗”，那片竹林后的小屋前多了一座新坟，那身白衣的腰间多了个青色的锦囊。
原来，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苦，仅仅一瞬，一切都从眼前消失了，只是脑海中那人最后的脸却越来越清晰起来，心早已停止了跳动，却依旧刺痛着，那样镇定，那样顽强，那样爱笑的人，那一刻，却泪流满面。
“顾惜朝，你生前作恶多端，怨气太重，应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念你最后有所觉悟，做了不少造福百姓之事，现在给你个机会，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永世不得超生……这，早该料到的吧，满手鲜血岂是一个死就能偿还的？原本以为，这一生最爱的必是晚晴，这样的机会，若是在以前一定会毫不犹豫说“让晚晴复活”的，而如今，这个念头却被另一张脸代替，原来，此生最难以割舍的是他——戚少商！
“给我一年的时间。”顾惜朝倏地抬起头，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说道。
那一刻，顾惜朝眼中浓浓的深情与悲哀，就连看尽生离死别的阎罗王都为之撼动。
再次醒来之时，已经回到了惜晴小居，隐约听到外面有好多人，轻轻走至门边，冷眼旁观着自己渐渐火化为一堆骨墟，无情依旧无情，只是眉间有一丝淡淡的疲倦，冷血抱剑独自站在一边，郝连搂着神情黯然的息红泪，细声说着什么，追命则在铁手怀中哭的不能自已，没想到自己死后居然还有这么多人伤心，这都是那个呆子的功劳吧，若不是他，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这个大魔头，更不会为之伤神。突然，一丝异样在脑中闪现，抬头巡视一番后便愣住了，所有人都在，除了——那个呆子。
找到戚少商的时候，他已醉的不省人事，满屋子的酒瓶，房门紧闭着，任人怎么敲门都一概不理。原来做个鬼魂也是有好处的，至少那扇门无法阻挡自己。
这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九现神龙”戚少商吗？凹陷的眼眶，满脸的胡腮，凌乱的衣襟，如一摊烂泥般倒在床边，手里还抱着个酒瓶，他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呢？他怎么能如此折磨自己呢？慢慢走近那个朝思暮想，而此刻却让自己心如绞痛的男人，伸手抚上那张憔悴的脸，很轻很轻的一下又一下，听着他在梦中不停呢喃着“惜朝”，缓缓将头靠在那个曾经那样宽厚让人心安的肩上，任眼泪颗颗滴落，湿了两人的衣襟，一遍一遍的回应着“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二江南
惜朝，我终于来到了你的故乡，你感受到了吗？已经是秋天了，这里却依旧绿意一片，只是偶尔吹过一阵风带着些许凉意，提醒着人已是入秋时节。你总是穿着的那身绿衣，和这里的景色很配，若是你在的话，你一定会喜欢这里。
江南，烟雨朦胧，时常下着绵绵细雨，来到龙井寺的时候，天正飘着雨，漫步于林间山道，那样熟悉的颜色刺痛了双眼，却始终不肯离开。寺前有一口井，井水青碧，甘洌澄澈，井圈上刻有精美的花纹，极具古意。①
“施主满面愁容，想必是失去至爱之人伤心所致吧！”
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只见一位老僧人目光和蔼的立在井边，用一根木棍搅动着井内泉水，缓缓抽出木棍，只见水面上出现了一条明显的分水线，仿佛游龙似的不断摆动，然后慢慢消失。②“金麟岂是池中物，该放则放，该舍即舍，切勿误己误人啊。”说完，便转身离开，眨眼间便消失于人群中。
“多谢大师教诲。”戚少商不知道他是否听见，只是觉得那应该是个得道高僧吧。
转头看向井面，游龙早已不见，井水依旧平静，心，却再次颤动，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青色的锦囊。金鳞吗？难道失去你是早已注定了的吗？拥有过那样的你又如何能放，如何能舍？
半年来，戚少商除了处理六扇门的事外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喝酒，连追命都看不下去了，却又无可奈何，直到有一天，他就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一身白衣胜雪，依然那样英俊挺拔，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决定，只是见他从诸葛正我的书房出来时，深深吐了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般，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虽然并不明显，但这是半年来第一次见他笑。
离开惜晴小居后便一直跟在戚少商身边，那么久没有回来，屋子里沾满了灰尘。看着两座墓碑，忽然觉得安然，也许，这便是自己与晚晴的终点，那他的终点又在哪里呢？
看着戚少商仔仔细细的看过每一个角落，我忽然就明白他要离开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有难过也没有伤心，再次睁开眼时便决定了要一直跟随着他，即使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我欠了他太多太多，如今，该还给他了，这一年，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爱都是他一个人的。
屋前的两座墓很干净，我知道追命和铁手时常会过来清扫。轻轻靠着晚晴的墓，就好像靠在她温软的怀里一样。
晚晴，我们说好下辈子还要做夫妻的，对不起，我要食言了，今生是最后一世了，而这一世我也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知道你不在意生活如何，我也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都知道，可我给不了你。这一生，我负了你，我不能再负戚少商，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下辈子，你一定要找个能够给你幸福的人。
眼泪再次滑落的时候，戚少商正从藤椅上起身，环顾一周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望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忽然就很心疼，那个人即使有很多朋友，终究还是会寂寞的吧。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生前不曾踏足江南，没想到死后倒是回到了故乡。在龙井寺的时候遇到一位高僧，他与戚少商说这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站在戚少商身后的我，于是，我知道他看得见我，只是谁都没有点破。误己误人？说的是我，还是他呢，抑或是我们两个人。哼，可笑，一个和尚，不曾经历过爱恨情仇，又怎会明白感情并非说放便能放下的。
那天，戚少商在井边站了很久，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魂魄是没有感觉的，我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彻骨的凉意，突然好想问他一句“你，可曾后悔？”
旗亭酒肆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材，气宇不凡。
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初次相见，你面颊带笑，一转身，一回眸，从此便在心里留下烙印。
想留下？
不是。只觉得还没有跟你喝够酒。
——旗亭相识，你我弹琴舞剑，彻夜长谈，从此旗亭一夜便永生难忘。
你就这么信任我，把我当成兄弟？
我没有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作知音。
——连云挂柱，滴血拜香，你却毅然背叛，从此便是一场千里追杀，一段爱恨纠缠。
惜朝，我回到了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你，可还记得吗？
扒了扒堆积的泥土，伸手一摸，运气真好，还有一坛不掺水的跑打灯。
一个人喝酒总是特别容易醉，半坛酒下肚人已恍惚起来，半醉半醒间，仿佛看见你就坐在对面，清冷的眸，微抿的嘴，轻唤一声“大当家。”
你离开的一年来，从未在梦中出现过，我不停的喝酒，让自己不那么清醒，我以为那样你就会来见我，可是没有，一直都没有，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
还记得鱼池子吗？你问我，你若是明天要死了，你最想做的是什么？那时，我怕自己因一时情迷负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我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这个答案在我心里藏了很久，却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了。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最想做的是见你，顾惜朝。也许这样就不会有皇城一战，也许这样你就不会身负重伤，也许这样你就不会离开……
惜朝，你听到了吗？
他终于沉沉睡去，即便如此，眉头却依旧紧皱着，伸出手想要抚平眉间的褶皱，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什么也触摸不到。
原来，他那样折磨自己，整天喝的烂醉如泥，只是为了见我一面。
原来，他在鱼池子里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原来，他从不曾后悔。
坐在戚少商的身边，从背后环抱着那个宽厚、温暖的肩膀，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呢喃着“我听到了，大当家。”
大当家，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早点认识你。
大当家，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和你喝够酒。
大当家，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和你一起弹琴舞剑。
大当家，如果有来生我要与你一起驰骋沙场，为国效力。
可是，大当家，顾惜朝没有来生，今天是最后一夜，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没有顾惜朝这个人了。
太阳跳出了地平线，一缕晨光照进酒肆，身体渐渐变得轻盈，仿佛一碰就会碎，一手轻轻附上戚少商腰间的青色锦囊，以后就只有它陪着你了。
大当家……
后记：
早晨醒来，精神格外的好，今天就要赶赴边塞沙场了，这今年朝廷腐败，边关吃紧，“九现神龙”戚少商怎能不管，旗亭是与顾惜朝开始的地方，如今也在这里了结吧。环顾一周，细细回味着曾经的点点滴滴，随即转身离开。
为什么会流泪呢？戚少商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在踏出旗亭的那一刻突然就泪流满面，感觉身边少了什么，却又不知道究竟少了什么，只是，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三年后，边关攻破，戚少商战死沙场，死时手中紧紧拽着一个破裂的青色锦囊，漏出的些许白色粉末被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
惜朝，来生我定会找到你，等我……
①：因为没有去过龙井寺，不了解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于是，就用了百度搜来的描述，还一点都不细致，郁闷啊……话说，这个应该不算抄袭吧……囧……
②：同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