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暴雨将至 美术馆项目 ...
-
美术馆项目的最终报告提交后,紧绷的神经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奚水禾获得了经理特批的两天调休。戒断反应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平台期,虽然胃部的钝痛和偶尔的失眠仍是常客,但那种灭顶般的痛苦已渐行渐远。生活仿佛暂时驶入了一条平静却略显单调的河道,水流缓慢,波澜不惊。
这天下午,她正在工位上整理一些之前积压的零散文件,将不同项目的资料分门别类归档。办公室里气氛平和,只有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水禾,来我办公室一下。”经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奚水禾心头莫名一跳,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走向经理办公室。
“坐。”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城西美术馆那边刚来电话,是关于‘当代水墨新锐展’布展材料环保认证的几个补充细节。”他拿起一份传真件,语气带着明显的无奈和一丝烦躁,“他们要求非常急,而且……点名需要之前对接过项目核心数据的人**亲自去现场**确认签字。他们那个负责人……”经理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沈聿,说电话里根本讲不清楚,必须当面看实物样本,对照原始数据报告,他才认可签字。否则,后续款项和合作都悬。”
沈聿。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奚水禾心中漾开一圈微澜。上次去美术馆,时间紧任务重,她只和一位助理匆忙复核了数据,沟通了基础需求,并未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正主。她只记得那位助理提起“沈老师”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由衷敬佩和深深头疼的复杂情绪:“沈老师对细节的要求……怎么说呢,近乎偏执。尤其是材料的原生质感、环保指标的精确性,差一丝一毫都不行。跟他沟通,得有十足的耐心和过硬的专业储备。”
“现在?”奚水禾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比午休时更加阴沉可怖!厚重的乌云如同被泼了浓墨的巨兽,翻滚咆哮着,沉沉地压在摩天大楼的顶端,天色昏暗得如同提前进入了黄昏。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浓重的土腥味,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对,现在!立刻去!”经理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那边催命似的!说是关系到明天关键的布展进度,一个环节卡住,后面全乱套!资料我都让小王准备好了,就在前台。辛苦你再跑一趟,水禾,打车费公司报销。”经理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压力,但也隐含着一丝对她专业能力和耐性的信任。
奚水禾沉默了几秒。她对那位素未谋面、却以“要求严苛”闻名的沈聿并无半分好感,更不想在这样山雨欲来的鬼天气出门,去面对未知的刁难。胃部那点熟悉的隐痛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压力和糟糕的天气而变得清晰起来。但工作就是工作。她需要这份工作带来的稳定和那份用专业能力赢得的、微薄的尊严感。
“好的,经理。我这就去。”她没有多余的话,起身离开。
前台,小王已经把一个大号、厚实的防水牛皮纸资料袋递给她,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各种检测报告原件、认证文件复印件、需要签字的确认表格以及几块作为样本的新型粘合剂小料。“水禾姐,辛苦啦,”小王脸上带着真诚的同情,“外面看着真的要下暴雨了,你当心点。”
奚水禾点点头,接过资料袋,像接过一个烫手的山芋。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一股裹挟着尘土和湿气的热浪猛地扑打在她脸上。狂风已经先一步抵达,呜呜地嘶吼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疯狂打旋。乌云如墨,沉沉欲坠,天色昏暗得如同末日降临。她紧了紧装着沉重资料袋的帆布包带子,抬手艰难地拦下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美术馆,麻烦快一点,赶时间。”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潮湿的闷热感瞬间包裹全身。
车子刚汇入车流没多久,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撕破了天幕!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疏而沉重地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发出“啪啪”的闷响。紧接着,雨势在短短十几秒内就以排山倒海之势爆发!不再是雨点,而是天河倒泻般的狂暴水柱!狂风裹挟着密集的雨箭,疯狂地抽打着车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将这钢铁盒子掀翻!天地间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吞噬,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车辆的尾灯都变成了模糊扭曲的光团。司机咒骂一声,打开了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两片橡胶在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也只能勉强在汹涌的水流中刮开一小片扇形的、不断被雨水覆盖的视野。
“妈的,这鬼天气!开不动了!”司机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车速慢得像蜗牛爬行。
车窗外,城市在狂暴的雨水中彻底变形。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雨幕中溶解、扭曲,霓虹招牌的光晕染成一片片迷离而怪诞的色块,街道变成浑浊的河流,积水迅速上涨。整个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晃动的、颜料被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水彩画**中,充满了混沌与不安。奚水禾抱着沉重的资料袋,看着窗外这末日般的景象,心中一片空白。身体的疲惫和胃部那点熟悉的隐痛,在车厢的摇晃和压抑的气氛中被放大。她只盼着快点到达,结束这趟令人烦躁的行程。
车子在暴雨和拥堵中艰难地挪动着。到达美术馆附近的路口时,情况更加糟糕。前方的路面已成一片汪洋,浑浊的积水翻滚着,目测深度已没过了小腿肚,水面漂浮着各种垃圾。几辆底盘低的车已经熄火趴窝在积水中。
“姑娘,真过不去了!”司机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下,指着前方,“你看这水!车子进去肯定熄火!美术馆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进去大概两百米左右!你只能跑过去了!小心点啊!”
奚水禾看着车窗外白茫茫的、如同瀑布般的雨幕和路上翻滚的浑浊积水,心沉了下去。她咬了咬牙,付了车费。“谢谢师傅。”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车门!
瞬间,冰冷的、狂暴的雨水如同无数条鞭子,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打在她身上!狂风几乎将她掀翻在地!她下意识地弓起身子,用帆布包死死护住怀里的资料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狂暴的雨幕之中!
积水冰冷刺骨,瞬间灌满了她低跟的皮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泥沼里,沉重而艰难。狂风吹得她东倒西歪,雨幕密集得让她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和对美术馆轮廓的记忆,在肆虐的风雨中艰难跋涉。头发在几秒钟内就彻底湿透,凌乱地黏在脸上、脖子上,雨水顺着发梢、脸颊、脖颈疯狂地往下淌,冰冷刺骨。帆布包很快也被浸透,沉重地坠着她的手臂。资料袋的防水牛皮纸虽然暂时护住了里面的文件,但边缘也开始渗水。狼狈,已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状态。
右转!灰色的美术馆建筑轮廓在暴雨中若隐若现!入口处那宽敞的廊檐就在眼前!像暴风雨中唯一的避风港!
眼看就要冲到廊檐下的干燥区域,脚下却猛地一滑!不知是踩到了水下的坑洼石头,还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猛烈狂风吹得彻底失去平衡,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猛地向前扑倒!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瞬间被暴雨的轰鸣吞没。
怀里的资料袋脱手飞出!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体却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倾倒。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狠狠摔在湿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撞个头破血流时,身体却意外地撞上了一个坚硬而稳固的东西!
不是地面!而是一个竖立着的、带着木质边框的硬物!是画架!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画架被撞击的摇晃和木质结构发出的呻吟。
“小心!”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如同粗糙的砂纸擦过干燥松木的男声,在她头顶很近的地方响起,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意外撞击的闷哼和不容置疑的稳定感。
同时,一只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及时地抓住了她因为慌乱而向前挥舞的胳膊肘!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有力,带着雨水的凉意,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磐石般的稳定力量,硬生生将她向前扑倒的势头拽住,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奚水禾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呛入鼻腔,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抬起被雨水糊住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她本能地顺着那只扶住自己胳膊的手向上看去。
首先闯入模糊视线的,是溅着星星点点**靛蓝与钛白**油彩的棉质衬衫袖口,色彩在湿漉漉的布料上晕染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艺术感。目光艰难地上移,是男人线条清晰而略显冷硬的下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鼻尖和一侧棱角分明的脸颊上也溅着几抹同样的、未干的**靛蓝与钛白**,像艺术家随性的签名。最后,她的目光撞进了一双眼睛。
尽管暴雨如注,光线昏暗,尽管她的视线被雨水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如同穿透迷雾的灯塔,**格外清亮**!深邃的眼眸如同被这场暴雨彻底洗刷过的黑曜石,沉静、锐利,此刻正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惊诧和清晰的关切,穿透雨幕,牢牢地锁定在她狼狈不堪的脸上。
更让她心头莫名一悸的是,男人的左眉骨上,横亘着一道寸许长的、略显狰狞的**旧疤**,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像一道凝固的、破碎的闪电,为他冷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野性和不羁。而他的右耳垂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古银耳钉**,造型简约却充满岁月的厚重感,在廊檐下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幽微而冰冷的金属光泽。疤痕的粗粝原始与耳钉的精致冷冽,组合成一种奇异的、极具侵略性和神秘感的吸引力,瞬间攫住了奚水禾的全部心神。
就在这短暂得如同凝固的对视中,一种难以言喻、远超奚水禾所有认知的感觉,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在她体内猛然苏醒、喷发!一股**汹涌澎湃、狂暴炽热、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昙花效应”体验**的生命洪流,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从她心脏最深处爆发出来!它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冲垮了胃部那点熟悉的隐痛,驱散了暴雨带来的刺骨寒意和狼狈感!这股力量灼热而充满生机,如同奔涌的岩浆,沿着她的脊椎迅猛攀升、蔓延、奔涌至四肢百骸的每一个末梢!
仿佛有无数株沉睡的、坚韧的藤蔓被瞬间注入了磅礴的生命力,在她体内疯狂地舒展、缠绕、向上攀援,最终在她灵魂深处轰然绽放!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极致鲜活感**!仿佛她枯萎的生命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她僵在原地,忘记了冰冷的雨水,忘记了散落一地的资料,忘记了所有的狼狈和此行的目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近乎失神地看着眼前这个眉骨带疤、耳戴古银、溅着油彩、如同从雨幕和混沌中走出的男人,全身心地感受着体内那陌生、强大、如同神迹般的生命潮汐。
男人也看着她,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震动,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陨石,激起了无声的滔天巨浪。他扶着她胳膊肘的手,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种不可思议的触感。
短暂的死寂被打破。他率先松开了手,动作自然而利落。弯腰,在积水中准确地捡起那个被雨水打湿、边缘渗水的牛皮纸资料袋,递还给她。他的目光落在资料袋上她们公司醒目的LOGO,又缓缓移回到她湿漉漉、狼狈不堪却掩不住瞬间由内而外泛起自然健康红晕的脸上,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磐石落地:
“你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眼中,“奚小姐?我是沈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