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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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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已经开始落叶了,你那边呢?走在街上,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婷给我的短信这样说。
“不要哭,一哭,我们就输了。”我站在街边,这样回答。然后发送成功。
我抬起脸,看见天空中飞舞的黄叶。北方总是比南方先落叶的,只是我现在才发现。惨蓝惨蓝的天空,一缕缕白云细若游丝,一群鸽子扑楞楞飞过。风起了,卷起几片落叶,几个旋转,再抛下。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脆了被踩碎,“呱嗤”一响。风起了,卷起了衣角,是黑色的蝴蝶翻飞,薄棉布的外衣挡不住丝丝凉气。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我站在街边,挺直腰,放平肩,微微笑。风很大,吹得我的眼眶微涨,我愈加睁大了眼睛,想象着对镜头做出的表情。然后通过镜头看世界。是支离破碎的DV镜头,黑白的,无声的,快放着。只有“吱吱”的苍白刺耳的电流声。我着迷的看着,看世界断成碎片,看碎片被抛上天旋转。我笑了。
我很冷。外衣任意随风扬起。我漫无目的的走着,一丝不苟。我走过大街,走过天桥,和人群一起流过街口,在地下通道听长发的歌手弹唱一首不知名的歌。秋天的阳光黄灿灿的镀在人身上。但是我冷。我推开“江南布衣”厚重的玻璃木门。镶木的店堂温暖弥漫着檀香的味道。阳光从门射进,我看见空中飞扬的细细的尘埃,这就是光的形状吗?这样,我想起了那间祖屋。
祖屋在乡下。很高很大的木头房子,有曲折的回廊。粗粗的木柱,红漆斑驳,露出丝丝缕缕的木纹,微糙。有齐腰高的门槛。我费力的翻进去,站在灰蒙蒙、空荡荡的堂屋中。阳光和风从板缝中灌进,空气中也是丝丝缕缕的灰尘,有呜呜的哭声。堂屋的角落里堆放着经年不用的木桌、条凳--沾满岁月的灰尘。中间的板条上放着一口黑漆棺材。很高很长,光滑的表面,一年一年漆成的。我试图推开棺盖,虽然我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太厚重了,我不能。我把头轻轻靠在上面。微凉,却有木头特有的柔软。这是我外婆的棺材。那个裹过小脚,耳朵很背的老太太成年累月地坐在屋里。她的棺材漆了一遍又一遍。
那一年我五岁。棺材还在一年一年漆下去。在空荡荡的堂屋,沉甸甸的漆下去。在有阳光和呜呜风声的地方,黑漆漆的岿然不动。我的外婆也一天天在屋里坐下去,俨然是时间本身。
看店的女孩在微薰的空气中打盹。我把手放在一件件棉制的微微刺手的衣服上滑过,感受温暖的触觉。一季的草色衣服。我喜欢厚厚的沉积的绿色,有池塘里浓得化不开的浮萍的感觉,粘稠微漾。挂在中间的是长长的薄棉衣。领口、袖口织出暗黄的小花,然后是同色的线压出的田野一样的块块方格。我把手从袖口伸入那空荡荡的袖子。看店的女孩微笑问我要不要试试。摇摇头,轻轻把脸贴向衣襟,糙糙的温暖,像把我从堂屋里抱出去的那双手。“这里是不能来的。”我掂量着包里那仅有的几块钱走了出去。在经过巨大的镜子时,我瞥见自己苍白的脸,突兀的嘴唇。
我逆风而行。风吹得我的脸庞火辣辣的。我用手握住脸颊,用冰凉的手给它降温;用它温暖冰凉的手。走过灯火通明的拉面馆,一家人依窗而坐,看得到热腾腾的拉面;经过一个乞丐,他蜷在街角,没有抬一下头;站在冰冷的天桥上,看很久的车流与灯光,明亮一片;鞋子里进了一粒小石,扶着路边的树把它抖出,看见脚踝上青色的血管。
我摸索着走上没有灯的楼梯。“喀嚓”开门。把挎包和自己一齐扔到地上的床垫上,无法动弹。手机的声音像是从几万光年的地方传来,妈妈总是在短信最后输入“宝贝,我们爱你”。我回信,蓝色的屏幕刺眼。“我也爱你们,”渐渐看不清楚了。于是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又搬家了。
家?我望着这个三十平米的地方。墙角照例是书和CD,凌乱一片。简易衣柜像蔫了的气球,旁边是敞开的旅行包--塞满衣服。蓝色的窗帘堆在窗底。只有床垫是铺了的,白色的床单已经被我揉皱。灰色的笔记本在床角化做一块磐石,泛出冷冷的光。锃亮的地板--上午我发疯似的把它擦了好几遍--映出我发呆的身影。
把一张CD塞进唱机,我动手收拾。我喜欢收拾得一切光鲜。把书和CD分类,齐齐地码在墙角。粉蓝色的衣柜依窗而立,各季的衣服分明。窗帘挡住了屋外摇曳的树影。把绿色的镂空台布铺在房东配给的小桌上,理顺每一条流苏。笔记本放在桌上,音箱藏在桌下。看到四周再没有一丝杂物,我如此满足。喜欢这样的感觉,心无旁骛。
有自己的浴室,虽然四壁的白瓷砖已经印上不少黄色的斑点。没有关系,明天我会去买洗涤剂来擦个干净。也许我还可以买一盆小花来放在窗台。蓝色的塑料架上摆满我的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和早晚霜。我用手擦雾去的镜子,玩弄手中的泡沫,轻轻按摩两颊。用粉红色的睡衣包裹自己,在脖子扑有奶香味的爽身粉--淡淡的云雾状痕迹不散,像爱护婴儿一样的珍惜自己。梳直滴水的短发,慢慢涂抹鲜亮的口红。我喜欢镜中苍白的皮肤,突兀的黑色眼眉,厚重的红色嘴唇。手指在深深的唇影上流连,冰凉光滑的触觉--在暗影之中。镜中的人微微笑着。
打开笔记本上网,之前总是不忘给自己一杯酽酽的咖啡。棕色的厚重的液体在黑色的杯中被搅出深深的漩涡。
有新的邮件。一个朋友发来的一组漫画。说“博君一笑”。我笑了,没有打开。缓缓移动手中的滑鼠,难得点击一下。
我的□□兀自跳个不停。打开,是一个常常聊的人。
“晚上好,深蓝。”他说。
“晚上好。”敲击键盘,冰冷而真实的“啪啪”声。
“周末。干什么呢?”
“搬家。”
“又搬家了?”
……我沉默了。
“换了工作?”他试探的问。
“失业。”两个月我换了三份工作,他是知道的。
他沉默了。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良久他问。
“没有。”
“你是很有勇气的人。”
“也许。”
“你,还在这个城市吗?”
“是的,我还在。”是的,我还在这个城市,这个远离故乡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今天,经过书店,进去看了。”
“有好书?”
“可能。站在店里看了你上次讲的童话。”
“^_^”我回他一个笑脸。
“天气变冷了。今天,想你来着。”
“你想象中的我,如何?”
“孤独。”
“人尽皆知。”
“像一整片海的孤独。一波一波向我席卷而来。”
“孤独?”
“是的。”
我笑了,音箱里传出略略沙哑的女子的声音“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我才安心。我一直微微笑着。
“找工作吗?最近。”
“当然。必要的。”
“没有想过调整一下?”
“没有把握。”
“什么?调整?”
“显然。”
“物质上的问题?精神?”
“都有。”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空气干燥冰冷。
“追求什么样的生活呢?”
“平凡而不平庸。”
“平凡?那么说现在是不平凡。”
“也许是平庸。”
“不是文字游戏?”
“不是。”我的指尖有点麻木。
“想和你聊天的。”
“?”
“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在谴责我的无聊?”
“你知道不是的。只是觉得心痛。”
“为我?大可不必。”我对着屏幕“呵呵”的笑出声,为没有见过的人感到心痛?一个三十岁的搞计算机的男人,也许只是渴望而不敢为自己心痛。其实我并不确定他的资料是否真实,也没有心情去过问。我们的游戏规则是“可以不回答,但不要欺骗”。能肯定的,是我没有欺骗。但是谁又知道我是否连自己也欺骗了了。所以……不想说再见,直接下线。
我坐在窗台上,看深色的天空,有一丝长毛的晕黄的月亮。用最后一口咖啡冲一片安定下肚,凉了的液体滑过我的喉咙,留下苦涩的痕迹。我拿手机,拨那几个数字,一遍一遍反复听“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醒来的时候颇花了点时间,一直想自己在哪里。晕晕忽忽的,全身酸痛,肚子也不合时宜的“呱呱”叫着。强迫自己坐起来,又过了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睛。四周陌生。看手机上的时间,已近中午。肚子老是“呱呱”叫个不停,虽然并没有觉得饿。用凉了的开水冲咖啡,看灰色的粉末变成黑色的团,和着嘴里的牙膏味一齐冲进胃。胃一阵抽搐。
“刷--”拉来窗帘,阳光像乱箭一样射入。
收拾房间到一丝不乱。将洗净的衣服晒在窗外,抚平每一个皱折。听着音乐,大声的合着唱,不亚于在台上表演的态度。着迷的看镜中流转的眼神,天真的,狡诘的,快乐的,悲伤的,妩媚的,肃穆的。反复抹无色的唇油,让嘴唇饱满的如成熟闪亮的果实。挑外出的衣服一向是很花时间的,即使我最近并没有添置新衣。衣柜里永远是黑色的天下,偶尔的土黄和白色,不过是衬衣。还有那条绿色的长裙,--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穿过了。抽出来,捧到手上,贴近脸,闻上面浅浅的薰衣草香味,动了穿它的念头。旋即又笑自己的傻。想着,真的,很傻。
把新买的粉色薄雾一样的丝巾轻轻绕在脖子上,看镜中一片清新。出门时,穿了蓝色V领薄毛衫,黑色的系带短风衣和黑色长裤。裸露脖子,喜欢风渗透的感觉。
站在街边吃一元钱一个的鸡蛋饼,细细嚼碎。用印有小人的的纸巾擦嘴角,感觉手指描绘唇线。清点十个手指,看粉红色指甲上闪烁的珍珠色光泽,无一剥落。我站在街边,挺直腰,放平肩,抬着下巴,微微笑着。
我的外婆整天坐在屋里,我曾经试图探索她到底在思索什么。老太太每天早晨很早起床,花很长时间梳头。她的头发不是很多,很细却只有很少的白发夹杂。用头油梳头,桂花香味酽酽的,是空气中化不开的浓腻云雾。她用的拢子如鱼骨状,有两排极密极密的细齿,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底。她的嘴微微动着,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薄薄的嘴唇微微蠕动。有人说是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这样才能把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盘一个光洁的髻,用暗棕色的牛角簪子固定,那髻一天比一天小了下去。我总是喜欢趴在青花被面上,着迷的看着这一切。我一直很有耐心的等待着,等待她放下拢子。我用两只手把它抓起来玩。陈旧的檀木吸足了油,泛出幽暗的光泽,浓腻又沾在手上化不开。我用细小的手指掰那齿,用开心的声音响亮的数:“一,二,三……十。”但是那把拢子的齿数对我来说,永远是个谜。因为那时十是我识得的最大的数。梳好头的外婆就坐在一把铺了天青色的起毛毡垫的红棕木椅上。木椅上有很多复杂的雕花,扶手是两个兽头,被抚摩得光滑无比。有时候我趴在地上,把手指嵌入镂空花纹中,描摹它们的形状,常常抹下陈年的细灰。外婆的双脚总是藏在黑暗的椅下。那是一对用黑色印花缎面包裹的粽子一样的小小三角,暗蓝的裤脚盖在上面,像两只蛰伏的小动物,一动不动。我渴望摸一下。可是每次碰触那鞋面,那冰冷的银色暗光一闪,我就吓得飞快的缩回了手。顺裤脚望上看,一直到扣到颌下的高高直领,外婆端坐着。她的面容很少改变,岁月在她脸上留下道道痕迹,她的嘴唇很薄很薄,不动时,只看见暗红的一线;她的眼睛是桂圆一样的灰色,些微透明。我有时候腻在她身上,用手指抚弄她薄薄的皮肤,想要抚平那些沟壑。突然外婆看着我,嘴角又勾起几条纹路,她的眼睛闪亮起来,她说:“囡囡,我的棺材又漆了一遍了。”我看见她的嘴里没有一颗牙。
她说囡囡我的棺材又漆了一遍了……
我用冰凉的手指抚摩自己光滑的脖子,沿细细的颈到突出的锁骨。一瞬间,好冷。我看见广告橱窗中倒影的自己的脸,眼中无华……落叶掉在我肩上,滑落,透彻心肺的冷……外婆的眼睛突然闪亮起来,她说囡囡我的棺材又漆了一遍。终于明白……这一段黑白的岁月啊……
我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离面试只剩下半个小时了,我还没有找到地方。
在最后两分钟的时候,我踏上光可鉴人的地板,听清脆的脚步声。
“我的经历很简单,”我听见自己说,一度疑心不是自己的声音。侃侃而谈:“和大部分人一样,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不曾跳级,不曾留级。不曾获奖学金。不曾被当过。英语六级。日语三级。做过一点点文职工作。”一口气说完,似用快刀斩断了声音,嘎然而止。24年的经历不过如此。我在出门的时候,面试官脸上的错愕不曾褪尽。他说我们考虑一下再给你答复。我看见他的嘴唇粘在牙龈上,我笑了说无论如何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
我站在街角吃碗冰。天凉,五折。“咔咔嚓嚓”的碎冰麻木了舌头,像钢针一样扎进心窝深处。只需付五毛钱。
音乐一直不断,害怕自己忘记什么是言语。凌晨捧咖啡上网。
“在等你。晚上好。”点击跳动的企鹅,弹出这样的字幕。
“哦。”
“今天,干什么呢?”
“找工作。”
“怎么样?”
“没戏。”
“喂,认真点啊。”
“认真啊。”
“有时候很容易错过机会的。”
“错过?如何得知?”
“认真考虑啊。”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人生是现实的。”
“我尊重现实啊。”
“你是逃避现实。”
“又如何?逃避本身也是一种现实。再说,我逃得了吗?”一种无名的焦躁升起。“啪”退出□□。
打开信箱,把那一组漫画扔进垃圾箱。点击地址本:mypianoprince
“昭:我又搬家了,还在这个城市……我想为你流浪的。离开,是舍不得的;回来,是迫不得已……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细细述说千篇一律的今天,用清冷的颜色为生活点缀,有风中断线的歌声一样的心情,看得见窗外窗内飘零的落叶。点击发送成功。最后一口咖啡已经凉透。辗转反侧,久久睡不暖的棉被。
我在梦中拒绝醒来。梦里,是无尽的黑色漩涡。黑暗套着黑暗,无尽连着无尽,绵绵延延的吞噬我,往我身体中注入黑色,渐渐的自己也变成黑暗的一部分。身体很沉,很沉。在黑暗中沉沦,是否这样就可以成就天荒地老?
绵绵长长的音乐声钻进耳朵里,过了很久才想起来是自己的手机,抓起时,已经挂断。不熟悉的号码,本不想回,但是,我拨了回去。“喂。”声音变形,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喂,这里是XX公司,请问是谢小姐吗?”
“是。”恍惚记得是昨天应聘的那家公司。居然还有消息,他们叫我去做最后的面试。
上一次面试我都通过了。最后一次理所当然的也通过了,因为我毕竟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然后在一大间办公室的小小隔间里朝九晚五的上班。端茶倒水,打字接电话,有时候也译译资料。日子过得了无痕迹。有时候想怎么就混到这份工作了,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在应徵的时候谈关于工资的问题。结果他们在试用的一个月给我1500,不知道算不算多或者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是无法拒绝的。我需要钱来缴房租,寄钱给父母已证明我活得还好,还有生存。我的上司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很瘦削的脸,不苟言笑,但也不曾为难我。偶尔的发呆她也当没有看见。我不喜欢说话,没有和他人闲聊的习惯。午饭总是咖啡加面包。
每一个今天都何其相似,也许我们已经遗忘去辨别它们的差别。所有改变不过是日历牌的累加,到最后还是一罢了。不记得今年是哪一年,我的时间只停留在那一个新年。麻木的人生在渐渐死亡,却让人感觉不到腐朽,一切改变都是细微的,是一只小小的蚂蚁在啃噬巨大的事物。察觉时,往往无可挽回。
更多的是习惯。何谓习惯?认命而就此决定长此以往也未尝不可;或者仅仅说是大众的倾向而随之涌动。婷说:“你已经习惯了孤独。”是吗?习惯孤独,我说没有人能够习惯孤独。只是我承认孤独的存在,而自己恰好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中。我无意于喧哗中忘却,那样得到的孤独会是加倍的。也无意于分辨习惯与实际之间的真实区别,只是坚持自己的方式,关注可触及的“我”,以及等待。
等待是一种慢性毒药,消极而美丽。像深海中潜伏不动的绚烂生命,等待猎物的经过。那是不见阳光的生物,一直到死,事件的契机都掌握在他人的手中。有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最终幻想,无法找到实际的可主动的切入口。能把握的只是取与不取之间,很多时候却是无法选择不取的。
孤独的人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察觉自己的孤独。而我,只绝对不在夕阳最后一瞬湮红天际的时候抬头望空,也不会选择经过人潮涌动的电影院门口。不喜欢太多空闲,如果实在没有事,我就把所有的衬衣重新折一遍。大多的夜晚我选择看书,听音乐,上网和网友聊聊电影。
偶尔也在网上读文章,喜欢那些清爽干净的语言,喜欢文中那些如城市一角开出的幽暗百合一样的女子,可以看到她们高傲的头颅,不羁的眼神。她们能够背很大的行囊,一身风尘的流浪,追寻爱与自由,感性无比。没有她们的这份自如,不能够去追寻什么,于是我选择了放弃,用自己仅有的勇气。选择1/2的真实。
天气异常的冷。整一张灰色的网,劈头盖脸的罩下来。暖气还没有开始供应,裤管里空荡着阴冷不散。麻木的感觉顺着裤腿一路爬上来。僵硬蔓延到腰,脊椎仿佛□□脆的一刀切断,不能挪动半分。我把整个上身伏在桌上,窗口吹进来的风让我的肩窝生痛。不想把窗户关上,巨大的工作室隔得小小的工作区让我喘不过气去。风吹得桌上资料“哗啦啦”的,散乱一片。拣一块镇石扔上去,“扑”哑哑的一声。足有半尺高的资料,是我这三天的工作。将英文原件译成中文,再将主要的条目译成日文。超重的工作量,且我在能力上有所不济,我的半吊子日语根本不足以应付。接到工作的时候,我本欲开口说明,可当瞥见主管瘦削的脸颊上刀片一样薄的嘴唇抿成一线,我也就乖乖的闭上了嘴。很重要的资料,明天公司的日资合伙人要来,早晨九点以前,我必须把资料译完、整理好、打印成份、端正地摆在会议室每一个座位面前。知道,做不好就得滚蛋;当然,不做的话,就提前滚蛋。以最无可奈何的心情接下来,却很认真的工作,一如既往的认真--工作的时候只有工作;吃饭的时候只有吃饭,等等。具体的事件填满了我的每点时间,是否就意味着充实,我没有去考虑,有时候思索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我不过是活着,寻找活着的证据。
抬头时,最后一个字也译完了,将头小心的枕在椅子,略略往左右转动,像刚从千斤的重压下释放,伸展手和腿--工作室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帮我打字的同事已经回家,我需要自己把日文材料打出来。从中午到现在我还没吃过饭,可是一点都不觉得饿。看一个个假名在屏幕上跳出,一瞬间居然有了小小的成就感,真实的捕捉到的感觉很快消逝在空荡荡的环境里。工作室的打印机坏了,我还必须到外面去打印,马不停蹄的跑出公司。夜间十点,我在街上找寻没有关门的打印室。
我抱着手中陡然涨了二十倍的材料。秋天的夜很凉,空气中透着些微的水汽。一阵阵风卷起,又带走了树上仅有的一些叶子,城市的天空是看不见星星的了,只有那不规则的月亮泛出昏黄的光,和无精打采的路灯一样。走在街上,踩一块块一模一样的方砖,比对它们的花纹。松懈下来的我,浑身酸痛无力,且饥肠辘辘。很长很长的路,虽然街上车流不断,灯光灿烂,时而有行人擦身而过,却依然感觉是一个人游荡,愈发用力的抱紧胸前的材料……
站在十字路口等很久的红灯。一抬步,发现鞋带散了,黑色的带子裹上了灰白的尘土。蹲下来系鞋带--把资料夹在身体和腿之间,够了手茫然的去摸。先前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僵硬的……眼前飘忽而过的是,熙熙攘攘的各式各样奔走的脚,践踏着……恍惚中,梦境又找上了。在打结的那一瞬间,眼前飘过黑色的风衣一角,独独飘过黑色的风衣一角,卷起丝丝温暖。清晰的,旧的黑色长风衣的一角,洗过很多次,起了微微发白的细细绒毛,甚至还有那滚边的黑线……看得如此明白。顿时。失神。它飞快的消逝在前方。心,猛的提起。身体,不由自主的站起来。眼睛,焦急的在人群中追索。着急的往前赶,“啪!”脚下一绊,身体前倾,手一扬。漫天白色的纸片,纷飞。
漫天的白色纸片,在风中摇摇摆摆,无声的扬起,落下,是一群白色的垂死的蝴蝶。漫山遍野。一个戴白麻布帽子的人一边唱一边跳,他的手上奇迹般的撒出无数白色的、圆形中间带孔的纸片。紧跟他帽子上长长飘带的人群缓缓移动,人人都戴着白色的头花或者黑色的袖套。“孝子”手中捧着黑色的骨瓮,泛出冰冷的银色的光。我想这是一个梦,那个整天端坐在屋子里的老太太怎么就装在里面。我想起那很高很大的棺材,就这样小的骨瓮,被人捧在手里--再也看不见了--一片纸掉落在我脸上,僵硬的击打我的眼睛,好痛好胀,白茫茫一片,白茫茫一片。他们说:“活了九十多岁,从清末一直到现在,喜丧啊喜丧!”风吹得满山略黄的草根吱吱呜呜,有人咿咿呀呀的唱听不懂的歌。静默的人群中没有哭声,他们说喜丧啊喜丧,可是我的眼睛好胀好涩,我不相信,不相信的--外婆死在禁止土葬的第二年,临死前她说:“要是去年死,就--好--了!”
啊--
吱--一辆车急刹在我旁边。“找死啊!”司机探头怒骂。
死--看满地白色碎片,哗啦啦--在风中颤抖,喜丧啊喜丧--要是去年死了--就好--了--
我的眼睛好痛好胀,好痛好胀,世界好模糊,我找不到那熟悉的身影,那带走一切温暖的身影--看不见了--
有冰凉的东西滑过脸庞,用手指去摸,晶莹的一滴,氤氲在指间,小小的一滴,透明闪烁,如梦如幻--
一哭,我们就输了--
于是,注定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