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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观星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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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宁走过了一处山头,实在走不动了。他知道,他得找个睡觉的地方了。他在漫山遍野的枯枝败叶中用目光搜寻了一会,发现了两枝靠的很近的树杈,心中一喜,就它了。
他常常借宿在树杈上。理由很简单,防虫。虽然漫山遍野的枫树已经开始变得火红,银杏叶褪去了嫩青色,换上了鹅黄的秋装,但天气还是不算那么凉爽。秋蝉肆意地叫着,各种蜈蚣还在满地乱爬,嗡嗡嗡吵闹的蚊子因为初秋的闷热更不加收敛。
他可不想被咬得满身肿块。
于是阿宁三两下翻上了树,解下腰间长长的束腰——这是他从一面黑旗上撕下来的,将它缠绕在树杈中间,形成一片牢固舒适又安全的三角形软床。
打完最后一个结,他正要舒舒服服地躺下,一低头,忽见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急匆匆地跑过,踩在一地干枯的落叶上,发出枝叶折断的脆生生的响动。
“或许可以问问这小孩,这附近城镇之中的有钱人住在何处。”想到此节,阿宁便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树,赶紧跟上小孩的步伐。
那小儿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个子也不算高,偏偏跑得极快,仿佛是要去赶什么大集。好在阿宁是跑惯了的,跟着也不算吃力。
小孩跨过一片灌木,淙淙的溪水声入耳。阿宁躲在树后偷看,只听他对着溪流中一人大声说“你家着火啦!”
溪流中的白衣少年笑得腰都直不起,明显不信。阿宁也笑,转身利落地攀上一棵树,想摘些果子。可拨开树枝。他却愣了。
远方的一片天空上,盘踞着一片黑烟。
阿宁揉揉眼,心想莫不是误把炊烟认错了,再看,却依稀看见了火光。
好久没有提起来过的一颗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滑下树,阿宁立刻去找那白衣少年,却见人家已匆忙跑走。他赶紧向山坡下冲。路过一处山野人家,见井边的两只木桶,于是一咬牙折断一根粗树枝,挑了就走。
肩上担着重物,自然走得慢了好些。明明在高处看时觉得离的很近,走起来却是很长的一段路。
到了才发现,在8丈高的墙面前,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白衣的少年哭得撕心裂肺,阿宁突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与父母分离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浑身颤抖着肝肠寸断。那少年的嘶吼和呜咽,让阿宁跟着鼻子酸了起来。
泪水流下,流到了嘴角。阿宁不用伸舌头,就能品尝到苦涩的味道。
同为孩子,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突遭人生巨变的孩子。能在身后默默注视、陪伴,已是全部的力所能及。
那少年在淋了一夜的雨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阿宁见状,赶紧上前背起他,去往远离市井之徒指指点点的后山。
一身白衣,已沾满泥土。
阿宁背着他走了很远很远,到了一个从荒无人烟的地方。他找到一处破败的茅舍,脱下自己的湿衣,系在门帘上晾干。
正要除去柳予安的脏衣,一伸手,所触之处皆一片滚烫。阿宁心道,坏了,发高烧了。
柳予安这一觉睡得很不好,时而感觉处在冰窟,时而又感觉置身炼狱,忽冷忽热,喉头肿痛。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破破烂烂的屋子里,屋顶破了个大洞,房门大敞,仅有一块残破的门帘随风摇曳。
他发现自己原先的脏衣服已经被换下了。支起身子,恰好看到一个少年撩帘进来。柳予安依稀记得那少年在火起时孤身打水灭火,便想说谢谢。张了嘴,才发现声音嘶哑难听。
少年递了一碗水。那装水的碗残破的裂缝,好像在诉说着他的处境。换做以前,柳予安定对此不屑一顾。但现在他已是饥渴难耐,于是端起来一饮而尽了。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少年说完便转身离开。
柳予安立刻拉住他的衣摆:“你救了我。”陈述而非疑问,因为他看了现在的光景,已经猜到了一二。
少年不置可否。“你淋了雨一直没有退烧,需得好生休养,最好不要下床。对了,我叫阿宁。”阿宁还有很多话想跟予安说,但当务之急是弄些吃的,于是转头离开。
走到门口,正掀帘子的时候,背后传来柳予安的声音:“谢谢你,阿宁。”
小声却真诚。
阿宁忍不住轻轻一笑,转身出了屋子。
不一会,阿宁端来一碗米汤,不大的室内顿时氤氲着清甜的香气。柳予安接过碗,喝了一口,“好烫啊。”他呼哈呼哈地用手朝嘴里扇风。
阿宁见状,接过碗,蹲在地上使劲吹凉,吹完后轻轻抿了一小口,递给柳予安:“好了,现在不烫了,快吃吧。”
“谢谢你??????”予安小少爷从前养尊处优,顿顿大鱼大肉,从来不曾知道饿的滋味。现在,甘甜的米汤入喉,激起了平日里从来没有的味觉。小小一碗米汤,被他第一次喝出了五味杂陈的感觉。
胃里的空虚终于被填满,柳予安忆起过去短短两天里经历的骤变,喉头似是哽住了,12岁的年纪却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旅人,叹半世苍凉,哀命运多舛,禁不住要滚下两行热泪了。但这房子里还有一位半生不熟的少年,他不好意思在人前流泪,只好用力吸吸鼻子,眨着眼睛将眼泪咽回肚子里。
阿宁正思索着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抬眼一瞥,看见柳予安红了眼眶,突然不自在了起来,抛下一句“我去??????我去下茅房”就出了棚屋。
前脚刚走,柳予安后脚便跟了出来。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阿宁,
“你是要去哪?是要丢下我一个人吗?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不要剩我一个??????”
这表情,就差把“嘤嘤嘤我害怕”写在脸上了。
阿宁心一软,道:“不会的。我不会离开的。”
“我不信,你发誓。”
“好好好,发誓便发誓,我也没什么好怕的,”阿宁无奈,三指朝天:“我阿宁,绝不离开予安少爷。少爷在,我便在。少爷亡,我便亡。若有违抗,我就??????就??????”瞥一眼柳予安一脸期待的样子,一咬牙,“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予安忙到:“叫你发誓也不是叫你发毒誓的,只要说,嗯,类似于誓不为人,禽兽不如就可以了。”
阿宁满脸黑线,这还不如发毒誓呢。
少年人心性相投,总能很快地打成一片。入了夜,同枕于塌上,在破了屋顶的茅舍里看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总是那么高那么远,北斗七星悬挂其中,散发出明亮温馨的光。
阿宁伸出左手,虎口对准了勺柄,问柳予安:“你知道哪个是北斗星吗?”
柳予安摇了摇头:“我不会看星象。先生没教过。”
“这好办。我给你讲一遍,马上就会。”阿宁来了兴致,笔划道,“夜晚群星中最亮的便是北斗星。你看它像不像个汤勺?”
柳予安眯着眼睛看了看,指向, “是那个吗?”
阿宁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点点头。“没错。找到北斗七星勺口前两颗星,连成一线,向勺口开口方向延长五倍的距离,就能找到北极星,北极星所在方向就是正北。”
阿宁牵起柳予安的手,举过头顶指着那一颗一闪一闪的星星:“就在那呢,那边一闪一闪的,像你的眼睛似的。”
夜空下,两个少年的眸子都在闪闪发亮。
“古时候,漂泊在海上的人们都是通过北极星的方位来辨别方向的。要不然在海上目力所及皆是碧蓝蓝的水,很容易迷路的。”
柳予安懵懵懂懂地“啊”了一声,接着打了一个哈欠,道:“我困了。我想睡觉了”
阿宁也很疲乏,道一声晚安后就发出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进入了沉沉的梦香。
没有人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但现在听着彼此的气息入眠,已是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