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见梦魇 既然所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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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刻，天已然全黑了。暴雪下了一天一夜，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永智坐在简易的轮椅上，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军大衣，生了冻疮的脸蛋贴着窗户，痴痴的望着外面。
屋子里没有暖气，连盏灯都没开。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套木头桌椅和一张床，不过坚硬的桌角都拿泡沫和布条裹住了。
桌子上堆着饼干和面包的空包装袋，还有散落的牛奶盒，仔细看还有点面包屑和干涸的奶渍。
另外还有一台格格不入的饮水机——这是除了电视之外，仅有的电器了。不过此刻，饮水机里的水也见了底。
“爸啊爸……”永智含含糊糊的发出微弱的声音，把视线收回放到屋里。
好黑，好冷，好饿，没有爸爸在。
突然眼角闪过一片黑影，永智艰难的转动脖子望过去，看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到。他伸手开始转动轮椅，朝着洗手间挪动，瘦弱的小手时不时痉挛，短短两三米的路，硬是让他出了一脑门的汗。
洗手间的墙壁上焊接了铁把手，上面用软布裹了起来。永智抓住把手，试了几次才站起来，厚厚的棉裤下面可以看到跟手腕差不多细的脚踝。他已经很小心了，还是不小心打湿了裤子。
解了燃眉之急，永智坐回轮椅慢慢倒出洗手间。像开车一样，他不由得露出点微笑。
他曾经偷偷看过爸爸丢在箱子底的照片，年轻的爸爸穿着赛车服站在一辆火红的赛车前，阳光下的微笑让他晃了眼，比他在电视里看到的男人们都好看。
可惜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爸爸，也没有见过赛车飞驰的样子。都怪他，没有他的话，爸爸可以过的很好吧。小智浅浅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憎恨。
他并不傻，他知道自己不一样。小时候爸爸推着他出去晒太阳，旁边的小朋友都是又跑又跳，他惊讶极了。那些红彤彤的流着汗的小脸还凑到他前面，叽叽喳喳的问个没完：
“你怎么坐在轮椅上啊？”
“你是不是不会走路呀？”
“他是个瘸子！”
“啊！啊！啊！”他想说我不是，发出口的却是含糊不清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明白。
“他是个傻子！快跑！不要跟他玩！”
爸爸赶紧驱散了那些孩子，永智却已经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小小的拳头捏的紧紧的，嘴巴发出痛苦又可怜的呻吟。
爸爸只能紧紧的抱住他，不断安抚，“我们小智是爸爸最爱的孩子”，“爸爸永远都会陪着小智”……
从此以后永智再也不想出去晒太阳，甚至不喜欢光亮。他总是躲在房间拉上窗帘，黑暗给了他奇异的安全感。
晚上八点了，爸爸还是没有回来，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永智控制不住的咬紧牙关，甚至尝到了一丝血的味道。
“小智，要是爸爸回来晚了，8点钟记得准时睡觉哦！”回忆起爸爸一贯的叮嘱，永智按捺住内心的焦灼，推着轮椅挪到床边。如果我乖一点的话，爸爸还是会回来的吧！不是说了要永远陪着我吗！
黑暗中艰难的爬到床上，没有力气脱掉棉衣棉裤，永智拉过被子简单的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饥饿和疲惫让永智很快陷入了昏睡，一团黑影在床头踌躇了一下，化作一道白光钻进了永智的额头。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洒在厚厚的雪地上，反射出让人晕眩的光芒，一脚踩下去，软软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永智突然意识到，他可以自己走路了！
他兴奋的发抖，却又恐惧的不敢迈出下一步，小心翼翼的抬起左脚，试探的慢慢放在雪地上，厚厚的雪又被踩出一个脚印，欢乐的发出嘎吱声。
永智盯着自己的脚，呼吸变得急促，他紧张的吞了下口水，突然朝前跑去。一直不能按照自己意志移动的四肢，此时像是被神明亲吻过一般，轻盈的像是能飞起来。
空中又开始落下小雪，永智仰起头伸开双手飞奔着，刺骨的冷风掀起他毛绒绒的短发，但是他毫不在意，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永智从未像此刻般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永智开始着急的四处张望，爸爸在哪儿呢？
眼前突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永智睁大了眼睛，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感觉自己嘴巴要咧到耳朵根了，接着他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爸爸！爸爸！爸爸！”
一如他在绘本里读到的那样，像小鸟一样飞奔到爸爸的怀里。爸爸老早就蹲下身等着，一接住他就立刻举到空中。
他看到爸爸也在笑，“我们小智终于好了！爸爸就知道小智会好起来的！”
爸爸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弯弯的眼睛比天上的月亮还温柔。爸爸头顶的白发也不见了，眼角也没了皱纹，就像他在照片里看到的那样年轻帅气——
“爸爸要去赛车吗？”永智突然看到了爸爸的红色赛车服。
“嗯！爸爸要带着小智一起去比赛！”
睡着的永智脸上浮现出笑容，他一直瑟缩着的灵魂此刻舒展开来，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中间有一丝灵魂发出耀眼的白光。
在一边蠢蠢欲动的梦魇吞了下口水，它幻化出一只小爪子，猛的勾住那道白光，拼命向外拉扯。
顿时永智痛苦的缩成一团，发出遏制不住的哭嚎，大滴的眼泪和汗珠淹没在枕头里，空中的灵魂剧烈的浮动收缩，梦魇险些没有拉住，往前踉跄了几步，回过神来更加用力的往回扯着，眼看永智的灵魂就要裂开，那道白光已经几乎全部被梦魇撕了下来。
这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道阴影，硬生生撞开了贪婪的梦魇，永智的灵魂趁机迅速钻回了身体。
梦魇呆呆的看着空掉的爪子，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抬头看向床上还在昏迷的男孩，发现那里站着一个近乎透明的灵魂，是一个三十来岁就满头白发的中年男子，穿着染血的出租车司机制服，满眼戒备的盯着它。
“真蠢。”温柔的嗓音响起，惊得两个对峙的灵魂一颤，这才发现空中侧卧着一个妖媚的男人，暗红的双眼像是能滴下血来，丝滑的黑色长发沿着长袍流淌着。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嘲讽的微笑，长长的獠牙在黑暗中闪着光。
梦魇看到阿德蒙的一瞬间就呆住了，这个男人身上有着让它沉醉的好闻气息，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好像午夜梦回曾经无数次亲吻过。它控制不住的想靠近男人，却又被男人身上的危险气息吓得不敢动弹。
“你又是谁？”永智爸爸虚弱的质问着，这个男人让他本能的害怕，他甚至不敢看他的双眼。刚才拼劲全力的一击后，他连维持人形都很难，但是无论如何他也要站在永智面前，替他抵御一切危险。
阿德蒙看着他，突然咧嘴一笑，血红的嘴巴吓得男人一抖，还来不及思考，阿德蒙已经凑到了他面前，正好对上了暗红的双眼。男人一下子就呆住了——
那是永智才3个月大的时候，他的妈妈生下他就不见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天天手忙脚乱的照顾孩子，还要赚钱，日子很难过。
他曾经也富裕过，不务正业的搞赛车，书也没有好好念。后来家道中落亲人离世，他不得已靠着开出租过生活。
老天似乎对他不甚宠爱，永智被查出了脑瘫。那一刻他觉得天都塌了，难怪孩子一直不会动，不会笑，他还以为是孩子不喜欢他，甚至生出了憎恨和怨怼。
浑浑噩噩的抱着孩子回家，看着冷清的出租屋，再看看怀里毫无反应的孩子，他崩溃的跪在地上大哭起来，用力的把永智箍在怀里，直到听见孩子窒息的哼唧声，才回过神来松开了。
孩子憋红的小脸挂着泪痕，张开嘴剧烈的呼吸着。永智爸爸此刻却生出了难以抑制的念想——
多么脆弱的生命，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结束他痛苦的一生。普通人的幸福对于永智来说将如同地狱，何必要让他在黑暗中挣扎呢？
鬼使神差的，年轻男人伸出手，扼住了脆弱的脖子，缓缓用力收住。永智婴儿肥的小脸痛苦的皱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哭声，细细的泪珠接连坠下。
只要再用力一点，我们就都不会痛苦了，永智爸爸脸上露出狰狞，手上慢慢加大了力气。
永智已经哭不出声，泪水穿过发丝浸透了爸爸的手掌。突然男人惊醒一般，猛的甩开手后退几步。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布满血丝的双眼透漏出难以置信，随机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巴掌，嘴角都溢出血丝。
他痛苦的抓住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一滴滴眼泪打湿地面。然后他抬起了头，猝不及防看到永智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永智爸爸倒抽一口凉气，眼前的画面消失，那双暗红的双眸正戏谑的看着他，他像是被人捉住了把柄一样咆哮起来：“不是的！我从来没想过杀小智！我只是不想他受苦！他这样子，怎么可能幸福！”
阿德蒙纤长的手指划过自己血红的嘴唇，看戏般的盯着这个崩溃的男人，梦魇瞧着他的动作，盯着那嘴唇吞了下口水。
永智爸爸已经失去了刚刚的气势，已经快透明的身影蜷缩在一起，抱着头喃喃自语：“我不是个好爸爸，我不配做爸爸……”
阿德蒙换了个姿势，终于开口了，那嗓音温柔的像是哄婴儿入睡的母亲：“你做的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永智爸爸闻言抬起头，迷茫的看向阿德蒙。
“不过，小智实在太可怜了，这个世界向来恃强凌弱，唯利是图，小智这样的孩子怎么能独自生活下去呢？不知道要被人践踏成什么样子，以后小智哭的时候，再也没有爸爸抱了。”
阿德蒙轻柔的说出残忍的话语，永智爸爸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溃了，他跪在阿德蒙面前，双手合十的祈求着：
“您是神明吧！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让我做什么都行啊！”
阿德蒙摆出一丝慈祥的微笑，“放心，我是最心软的，看不得你们流眼泪”。他在空中端正坐好，身上发出莹莹的白光，一副普度众生的模样，“和我做个交易吧”。
“我让你和小智再见一面，你们可以愉快的共度一晚，了却孩子的心愿，等到天亮的那一刻，我要取走小智的一部分灵魂，剩下的和你一起去转世投胎，说不定下辈子你们还能做亲人呢。”
永智爸爸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是，让小智和我一起死吗？”
阿德蒙已然有点不耐烦了，慈悲的模样碎裂了几分：“他一个人也活不了多久了，有你陪着一起上路，他也不会孤单。”
永智爸爸立刻站起来，护在了永智身前：“不可能！你别想动小智！我跟你拼命！”
看着男人绝望的眼神，阿德蒙咧了下嘴角：“你早就没命了，况且，你知道我是对的。这两天你都守在他身边吧，有人想起过他吗？食物和水都吃完了，他马上就会饿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阿德蒙用手指点了点嘴唇，自言自语道：“可能，活不过三天？不，他的身体这么虚弱，说不定一天都撑不过去，活活饿死的感觉，可不怎么美妙。”
接着，阿德蒙恶劣的朝着永智爸爸笑了笑：“再说了，你不是早就想杀了他吗？”
永智爸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透明的灵魂好像风一吹就要散了，他低低的埋着头，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自己养了8年的孩子。
“我和你做交易！”稚嫩的男孩嗓音响起，中年男子震惊的回过头。
永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大大的眼睛时不时闪过暗红的流光。
“小智，不可以！”来不及细想小智为什么会说话，为什么能看到自己，中年男人只想阻止这傻孩子。
“成交！”阿德蒙满意的露出个邪气的笑容。
“不行！不可以！”中年男子目眦欲裂，想要抓住小智的肩膀，却穿透了他的身体，“说不定你能治好，说不定你以后会幸福，活着才有希望啊！”
“爸爸！”小智打断了他，“爸爸是我的全世界，我不想呆在没有爸爸的地方，我要永远永远和爸爸在一起。”永智似乎已经明白即将发生什么，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我一直以为我会先离开，然后爸爸会有别的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好妒忌！”
男人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但是现在，爸爸在等着我，我们一起走，我真的，好幸福！”永智伸出手，虚虚的握住爸爸透明的手指，“我还从来没见过爸爸开赛车呢，爸爸带我坐一次赛车吧！”
男人哽咽的说不出话，他已经感受不到温度，却觉得男孩的手指不断传递过来暖流。
“好，爸爸带你去赛车。”男人看向男孩，男孩雀跃的欢呼了起来。
阿德蒙手指轻轻一点，男人化作一道白光，进入永智的额头，永智再次沉入了睡眠。
角落里的梦魇，此刻不知道该离开还是该待着，见阿德蒙看过来，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干活去！织一个比你老娘嫁人还要美的梦！”阿德蒙一脚把梦魇踹了过去。
好美，永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画面。年轻帅气的爸爸开着火红的赛车，带着他在天空中飞驰。他们飞跃了很多地方，绵延的山脉，静谧的湖泊，广袤的森林，喷发的火山，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他把手伸出窗外，能摸到软绵绵的云朵，还有小鸟时不时来啄他的小手，痒的他咯咯的笑出声。
不过最美的风景不在窗外，而是爸爸的笑容。永智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么放松的微笑，还时不时的伸手抚摸自己的头发，温柔的介绍窗外的风景。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火红的赛车一路朝着太阳飞去，一只大手稳稳的握着瘦弱的小手。当第一缕阳光穿过地平线，永智在睡梦中留下了这短暂一生中最甜美的笑容。
白光一闪，从他的额头钻进了阿德蒙的红宝石戒指。梦魇贪婪的盯着，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