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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燕芝篇(8)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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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级选拔很快随着艺术节一起到来,毫无悬念地,刘燕芝她们的节目通过了选拔,要在元旦晚会上表演。
登台前夕,彩排的指导老师找到她们。
“表演不能戴口罩,但是你也知道……”老师对着落嘉一,为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脸。
落嘉一不语。
“老师您什么意思,直接说吧。”刘燕芝眉头紧锁。
“就是说,我们可以直接放伴奏,如果你们不愿意,也可以在幕布里拉。你们看……”老师抱歉地笑着,搓着手。
“凭什么?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赵芳菲脾气爆,直接挑明:“如果不行,那一开始就别要我们!”
“老师也不想。那,后台有面具,你们……”老师自明理亏。
赵芳菲还想说什么,被刘燕芝用眼神制止。
“嘉一,”她握着落嘉一的手:“你愿意露脸吗?”
落嘉一低着头,似乎在努力地思考。
“听你的。”她最后说。
“好。”刘燕芝转向老师,声音坚定又温和:“老师,我们认为,面具后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但是落嘉一,她有她自己的样子。”
老师踌躇了起来。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最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好,你们就这么上吧。”
“现在的小年轻,看得朋友还挺重……”她嘀嘀咕咕地转过身,去安排别的事情了。
“落嘉一,没事,我们就这么上,谁敢说一句不好,我……我诅咒他!”赵芳菲的声音越到后面越没底气。
“顾你自己吧,你紧张地腿都抖了!”刘燕芝笑话她。
“哪,哪有!”赵芳菲大叫着朝下半身看去。
“哪有抖!刘燕芝你骗我,我,我诅咒你喝酸奶没吸管!”赵芳菲追着刘燕芝跑开了。
落嘉一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暖洋洋的。
表演结束,她们拉起手来,对着台下鞠躬谢幕。台下爆发出潮水一样的掌声,她们还能看到指导老师坐在最前一排拼命鼓掌。
幕布一点点拉上,落嘉一目之所及处重归黑暗。
只是这一次,她心里再没有暗处了。
说是晚会,其实是在下午开。她们回去的时候,天还没黑全。赵芳菲在路口和她们说再见,只剩她们二人朝同个方向走去。
“你还带着口罩吗?”刘燕芝被班里的同学怂恿着喝了点啤酒,有点醉意。落嘉一转头看她,看见她脸上飞起的一片薄红。
“不带了。”她沉着声音回答她,然后摘下口罩来。
当她终于摘掉口罩,把过长的头发拢到耳后,坦坦荡荡地走在大街上,她发现并没有人盯着她。偶有一两个人将目光放在她的脸上,也被她赤诚的眼神看回去,仓惶地收起目光。
没有人在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反而是她打量着他们。
刘燕芝依然靠在她的身边,抱着她的手臂,絮絮地念着些什么。她看着她微红的脸,忍不住笑了。
如果能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惊蛰和噩耗是一同到来的。那天上课到一半,班主任突然将落嘉一叫出去,随后的时间,她都没有再回来。刘燕芝放了学,匆匆忙忙地朝落家赶。等她拨开落家院落里层层叠叠的人群,她看到落嘉一正跪在地上,面前是她母亲放在担架上的苍白尸体。
“真可怜啊,听说是在工地给砸死的,当场就没气了。”
“姑娘还这么小,这妈就走了,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有什么可怜的,破坏别人家庭,遭了报应呗。”
“听说也害过人,现世报啊啧啧。”
“人家家里人可不就是被她害了么,报应不爽啊。”
后面的人群讨论着,且声音越来越大,毫无收敛之意。
“我妈没害过人!”落嘉一突然回过身来,朝着人群大吼。
她的头发已经扎了起来,坦坦荡荡地露出整张脸。
“她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哽咽着。
人群安静了一瞬,便又不管不顾地喧闹起来。
“你看那孩子的脸,就是报应哟。”
“二奶的孩子也不要脸,还最好的人,说出来不嫌丢人。”
“能不能别说了!”刘燕芝叫道。
“你是谁啊管你什么事。”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
刘燕芝站在这些流言蜚语的中间,看着跪在担架前的落嘉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把书包一丢,径直朝里屋冲去。
下一刻,刘燕芝提着两把菜刀出现在门口。她红着眼睛,看上去倒颇像是发了疯。
人群被她这莫名的行为惊得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就又炸开了锅。
“都闭嘴,闭嘴滚出去!”她举着菜刀走向人群,人群向后退去。
“滚不滚!”她加快了步子。
“神经病!”终于有人骂了一声,人群四散而逃。
刘燕芝关上院门,把菜刀丢在脚下,朝落嘉一走过来,从背后把她抱进怀里。
“我妈没害过人……”落嘉一神经质地念叨着。
“我信,我信。”刘燕芝反复说着。
落嘉一放声大哭。
“落嘉一!刘燕芝!开门!”有人在外面砰砰砸门,是赵芳菲的声音。
刘燕芝起身去开门,赵芳菲带着她的三个哥哥闯进来,看见空无一人的院落,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了。
“那些看热闹的人呢?”她迷惑不解道。
“都走了,被我拿刀赶走了。”刘燕芝回到落嘉一身边,重新把她抱进怀里。
赵芳菲默默地走过来,蹲在一旁。
落嘉一母亲的葬礼是她在超市的同事帮忙操办的,不少人对她们多管闲事、尤其是管一个“坏女人”闲事的行为表达了不解。同事们对自己并不多做阐释,只是却坚持说落母是个好人。
落嘉一再次沉默下来,每日除了准备葬礼,便是坐在房间里自己同自己下棋,下到妙手,便会高兴起来。赵芳菲一次凑过去,听到她嘴里反复说着“妈,我肯定比他强”,顿觉毛骨悚然。她将此事给刘燕芝转述,刘燕芝听到,只是沉默了一会,依旧每日去看她。
在葬礼上,刘燕芝终于知道落母的名字——不是作为落嘉一的母亲,也不是作为那个被镇上的人们极度妖魔化的女人。
她叫落冰心,一片冰心在玉壶。
墓碑上的她面庞光洁,意气风发,似乎还是那个骄傲的舞蹈演员。
直到葬礼结束一月,落嘉一仍是没有复学。赵芳菲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去年开始,她爸妈时时吵闹离婚,三个哥哥每日工作,她有时需得给他们做饭,这便是她多次排练早退的因素。之前日日去看落嘉一,已是误了不少事。刘燕芝知道她也并不好过,索性叫她安心顾自己家。
刘燕芝到了落家,拿出钥匙打开门,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她。她毫不介意地向卧室走去,手里提着她母亲做的晚饭。
落嘉一这次没有坐在棋盘前,她在跳舞,跳的是那天下午刘燕芝看到她母亲时,那个美丽的中年女人所跳的舞。她的动作并不流畅,也算不得优美,但却同她的母亲很像。
不过几个月,便天人永隔。刘燕芝想起那个温柔和善的女人,不由红了眼眶。
“嘉一,吃饭了。”她叫她,也不顾她毫无反应,自顾自地在棋盘前坐下:“等吃完了,你与我下一局吧,我觉得我的水平有进步。”
话音刚落,她看见落嘉一已经颓然地倒在地上。
她忙走过去,蹲在地上,扶起她的手臂。
“哪怕是我跳她最讨厌的舞,她也再不会起来骂我一句了。”落嘉一自言自语。
“很讽刺吧,我确实对跳舞没什么天赋,我也没那么爱跳舞。相比起来,我倒是更喜欢她打骂着我学的围棋。”
“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她的报应,是我害了她。”落嘉一神经质地笑着。
“你不是她的报应,你是她最爱的女儿。”刘燕芝紧紧抱住她。
“为什么,明明我说过,我已经不在意我脸上的胎记了。”落嘉一又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不是为了攒钱给我治脸,她也不会打好几份工,她也就不会死。”
“是我害了她!”她嚎啕大哭。
“可是落嘉一,你要一直这样颓废下去吗?”刘燕芝收紧抱着她的手臂,声音却发了冷。
“你这样子,对不起她。”她斩钉截铁地说着。
落嘉一伏在她的肩上,剧烈地喘息着。
“我知道,所以我马上会回学校。”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平静下来。
“只是这世上,我再也没有亲人了。”她语调平了下来,恍惚间,刘燕芝还以为这是最初的她,那个什么都没有经历的落嘉一。
“我就是你的亲人。”她捧起她的脸来:“我妈妈说,你可以到我家里住。”她调皮地说着:“当然,要出生活费的。”
“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落嘉一想要再次低下头,被刘燕芝强硬地制止了。
“你不能总是躲,你要学会面对。”
刘燕芝说着站起身来,她站在光里,朝落嘉一伸出一只手来:“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