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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燕芝篇(10)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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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嘉一最终还是走了。面对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父亲,刘燕芝家没法拒绝他将落嘉一带走的要求。落嘉一一走就是一年多。
刘燕芝坐在高三的教室里,气愤地将英语试卷丢到一边去——她明明觉得这次考得不错,怎么还是老样子。
这时有同学过来叫她,说外面有人找。
刘燕芝困惑地站起身来向教室外走去——难道是赵芳菲回来看她么?
看到站在走廊的落嘉一时,刘燕芝愣在原地,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燕子。”落嘉一脸上那一大片的胎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光洁白皙的双颊。她穿着印制校徽的白色衬衫和黑色校裙,手里搭着外套,黑发散在肩头,额上还留存着的那一小片胎记像丛林里的蝶。
她朝她张开双臂:“不认得我了么?”
“啊啊啊落嘉一你来了!”刘燕芝朝她跑去,整个人像树袋熊般往她身上一挂。落嘉一稳稳地接住她,把她纳入怀中。
“前天打电话你都没说要来!”刘燕芝嗔怪道。
“对不起,”落嘉一一如既往地开口先道歉,“想给你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刘燕芝从她身上下来,下一秒看见站在不远处、有点眼熟的男孩。
“他怎么来了?”刘燕芝来了气。
落嘉一紧抿着嘴,眼神里露出点刘燕芝从未见过的嫌恶来:“我和学校请假瞒着家里人,他和我同班。”
“你忘记就是他出卖你的了吗?”刘燕芝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可能。”落嘉一不假思索地说道:“但如果我不带他,他今天就会去告诉那个男人。”
“理他做什么,”她牵着她的手,不熟练地撒着娇,“我想吃实验中学门口的烧烤。”
“好,你等等。”刘燕芝说着跑进班级去,只片刻,就背着书包冲出来,抓起落嘉一的手便跑。
“不请假吗?”落嘉一惊讶道。
“逃课也是一种生活情趣!”刘燕芝头也不回地叫道。
两人找张桌子坐下,将菜单几乎都点一遍。落嘉一拿起一瓶北冰洋,小口喝着。
刘燕芝看着她,心里泛起难以言说的满足。
她伸出手,用温热的指尖触碰她的面颊。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落嘉一把脸往她手心里放,“想着你就不疼。”
刘燕芝难得羞怯起来,闹了个红脸,她想把手收回来,被落嘉一一把抓住,放在额头上。
“你看,这儿我还留着。”她用她的手去碰那小小一片胎记。
“很可爱。”刘燕芝指尖轻点那只小红蝶。
落嘉一最后还是没去参加定段赛。那个男人在和妻子日复一日的争吵中、儿子无止境的叛逆中想起了不知隐匿在哪个角落里的女儿和前女友,遂寻去她们所在之地。
“他成绩专科都上不了,出国去了。”落嘉一说的是那个男人的儿子,语气里多少有些嘲讽。
“他已经连棋子如何拿都不太记得了,”她低下头,自嘲地笑,“妈犟了那么多年,一定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等她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和对方坐下来,下上一盘棋,她发现当年被极力夸赞的少年已经成了“伤仲永”,没几步就被她击得落花流水。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难以抑制地难过起来。
既然如此,那母亲的执念,岂不成了笑话?
或许人生,本就不该太过执着。
落嘉一开始频繁跑到F市,那个男孩不再跟着她。同学时常揶揄她们关系甚好,也不带别的含义,听在刘燕芝耳中却变了味。欣喜于能常常见到落嘉一之时,她也不忧心忡忡起来。
具体是在担忧什么,她不知道。
落嘉一又来了。某天下晚自习,刘燕芝在校门口见到了裹着大衣,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她。
她摸着她冰凉的双手,忍不住开口斥责她。
“我给你送完生日礼物便回去。我坐今晚的火车。”两人一同向刘燕芝家走去。她可怜兮兮地牵着刘燕芝的袖子,生怕她恼了她。
“必须今晚回去吗?你不如在我家住一晚,等明天白日暖和些……”
“我请假次数太多,老师会给他打电话。”“他”说的自然是那个男人。
刘燕芝接过她手里的礼物,是一个星象仪。
落嘉一的鼻尖在寒风里冻得通红,看着楚楚可怜。
刘燕芝看四下无人,忍不住抱住她,抬头在她唇上轻轻一碰,又很快分开。
落嘉一丢了魂一样傻在原地。
“等三四月有了假期,我去看你。”她抱着她的脖子,和她鼻尖相碰。
“好。”她乖乖地答应,可爱得要命。
“你这次来,也带他了吗?”刘燕芝突然皱起眉来。
“谁?”落嘉一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然后愤怒地咆哮:“徐侃!”
落嘉一追着徐侃离开了,刘燕芝把她给的礼物抱在怀里,哼着歌进了院门。
她这时还不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她打开门的时候,父亲正站在窗前,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回过身来,面色晦暗。
窗户对着的,正是外面空阔无人的街道。
刘燕芝慌了神。
所有潜藏的矛盾,就那样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有相当一段时间,每每午夜梦回,刘燕芝总是会想,如果那天晚上落嘉一没有来,如果她没有任性地在大街上亲吻她,一切是否会有不同。
后来过了多年,她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她终于明白,那不过是个契机。纸终包不住火,没有哪个普通朋友会花费所有的钱,只为了不停跑到外地,去探望另一个朋友,急切地仿佛失去自我。也没有哪个普通朋友,用尽自己的一切,只为了教另一个走出暗处,来到阳光之下。更何况她们看着对方的眼神是那样炽烈,带着掩藏不住的少年人热忱的爱意。
父亲的怒骂和母亲的热泪叫她无地自容,母亲抱着她,声声泣血。
直到很多年后,她还是会常常梦到,落嘉一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
你不是说好在我身边的吗?
她最终还是食言了。她先离开了。
搬去外地的前一晚是个雨夜,风吹得树簌簌动。弟弟像是也知道分别在即,也不再闹她,坐在一旁看她收拾行李。
“姐姐,”他突然说话,“是不是有音乐声。”
刘燕芝缄默着低头,耳朵却竖起来。片刻之后,她拿起门口的雨伞,冲进了雨中。
“落嘉一!”她朝着那个背影大喊。
拉琴的身影停住,沐浴着路灯的白光转过身,一如多年前窗边的她。
“燕子。”她与她好久不见。
她将琴丢下,从帘幕下走入雨中。
“我想你了。”她站在雨中,声音不大,但却格外清晰。
“你回去吧,我们不能再见了。”刘燕芝打着伞站在雨中,朝她喊。
落嘉一的头发和衬衫都被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面容在雨中更为苍白。
她该去为她打一把伞。刘燕芝恍然想着,本能地向她抬脚走去。
不,不行,她们已经“分手”,她不该再为她留什么念想。
“小心生病。”她最终只是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颤着声音说着。
“为什么你现在不如我勇敢了?”她质问道。
她沉默不语。
“他找过你,对吗?”她的声音和雨声混成一片交响乐。
“和他没关系!”刘燕芝声音小下来,呢喃着:“没关系的。”
徐侃不知道从哪个暗处走出来,将手中的伞撑在落嘉一的头顶上。
“滚!”落嘉一伸手掀翻了那把伞:“你让我觉得恶心,我看你一眼都想吐!”
认识她这么久,刘燕芝还是头次听到她口吐如此粗鄙之语。
“燕子,求你了。”她朝她走来,一步一步,恳切地哽咽着。
“是我错了,是我把你引上了歧路。”刘燕芝突然庆幸天上有雨,否则她的眼泪必将无处遁形。
“给你们伞。”她伸手将那把伞递给落嘉一,又抬起眼,在他们之间扫视一遍。
多么配的两个人。她自虐一般想。
“我们不是说要去找桃花源吗?”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落嘉一在她身后说道。
“没有桃花源,那是骗人的。”她没回头。
“落嘉一,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别让我看不起你!”她说着朝身后的人摆摆手,大步跨入雨中。
她们那时还太年轻,在最不知世事的年纪遇上了自己最爱的人,却又无力与对方相扶持,最终只能落得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