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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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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幽大沼内魔气四溢,千载之前,白龙真人与迎慕真人在此大战,周山塌陷,形成了一望无际幽冥泥沼,灵机逃散,成为了魔修聚集之地。
天际驶来一驾飞舟,舟中皆是十二三岁的灵秀道童,只是个个目光涣散,神志不清。
舟上下来一紫衣女修,冲着道童吐了一口魔气,那童儿们纷纷醒来,见此地魔头四起,魔气冲天,吓得哭闹起来。
“妍姑娘……”一黑衣男子从岛上迎来,冲她笑着拱手,“今日收获颇多啊。”
那紫衣女修似笑非笑,“我这乱神迷魂大法,收拾几个童儿才是大材小用。”
黑衣男子笑了几声,从袖中掏出一袋灵玉,“您看,尊上就赐了这些下来……”
那紫衣女子颜色一变,怒道,“我这一趟光是飞舟就耗去不少灵玉,你怎可如此打发我!”
“妍姑娘,”那人苦着个脸,“您又不是不知,自从那女魔来了以后,尊上便再也不用童子炼法,如今是不想让您白跑一趟。”
那人心中亦是不快,明明三年之内都无此事,偏偏那女人最近缺一样宝材炼药,四处筹措。
提到那女魔,紫衣女子脸上也有几分难看,伸手夺过了灵玉,“罢了,我以后不做这生意了。”
黑衣男子打了个哈哈送走那女人,看着这七八个童儿,伸手一挥,带回了自己府内。
他刚才所言却是不假,此处魔尊本以道童灵气修炼,三年前有一女魔来此,传授他功法神通,魔尊已久不理会沼内诸事。
进得府内,黑衣男子划出法力封闭了此地,把童儿放出,施法除去他们身上被种下的魔气。
其中一个童儿大着胆子抬头看他,突然那人气息有些熟悉,但其容貌变化又不敢认。
此时那人也打量着他,挥袖将他带至身前问道,“我似是见过你。”
那道童倒是知礼数,看那人并无恶意,整理衣冠跪在地上,“弟子乃轻都观持拂道童,多谢恩人搭救。”
“掌教之人可是姓白名川?”
“正是家师名讳。”
那人一笑,如此倒是省事了,“我与你师父是至交,既如此,你带剩下童儿在此间打坐恢复,三日后我带你们离开此地。”
“谨遵真人之命。”道童拜了三拜,其余童儿也一齐跪拜。
那黑衣之人正是方绪,下山历练时偶遇地魔出世,自此之后十年,他一直乔装打扮混迹在魔修之中,因他学了魔修之法,又隐藏修为,只是身份太低,一时间也难以探得魔道辛秘,只能在此间听取风向。
此地不似寻常修士汇聚之地,无法理拘束,一向以实力为尊,便是此地魔尊,也是赢者居之。
可惜他并未打探出那女魔之事,但是要放弃此处经营,他也难免不舍,只能再做筹划。
近日道观中规矩甚严,无令任何人不可下山。山门镇守大阵正缓慢运转,不过其蕴藏之力,就是几个元婴大成的道人一齐出手,也难以一次击破。
白川十年前出山一趟,本要突破金丹境界,凝成元婴真身,却不想境界跌落,不知何年才能再修炼回去。
而在他闭关化解魔气之时,附近却多了数名魔修,他们不与寻常修士斗法,却使计掳了不少道童,清都观中亦丢失一名童儿。
月徜涯上,白川独自盘坐在山巅,手中抚摸着一根蓍草。
他之前已用竹简与龟壳卜算过卦象,道童所在之地模糊不清,似有大道行之人以法力遮掩,可是他无论如何解卦,卦象都是大吉之兆,他为防万一,又祭出此灵草起卦,可卦象仍是一样。
白川不禁沉思,难道此次真能逢凶化吉?
方绪带着道童日行千里,只是为了遮掩气机,不得不绕路多走了几天。
待至清都观所在的大都山下,他却不能再往前走。
这时恰逢山中雨歇,天色青空,明山秀水有如泼墨画卷,如此盛景之下,却不难感受到其设大型阵法气象森严。
方绪运转灵力,化出一手掌大小的纸船,送往山中。
未过多时,山门大开,一蓝衣道人如流星划过,片刻便来到眼前。
方绪身后的道童还没看清来人,便已被抱入怀中,只听得那人急切问道,“天赐,你可有受伤?”
“回师父话,多亏方真人搭救,弟子不曾受伤,师父莫要担心。”
天赐说完,白川方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多谢你搭救我徒。”
方绪久未见他,听得一言,竟是有些不敢看他,“师兄,你我之前无需如此。”
“天赐,带诸位小友回观中休息,明日我令鹤仙子送他们回去。”
天赐听闻此言,一眼望去,自家师父与方真人之间倒不似他所想,他不敢多看,忙低下头来伏身退下。
回了观中,白川才重新打量了方绪一番,他多次卜算,精力所剩无几,也仍感受到方绪功力的勃然生机,内蕴庞大,又有这几年历练,已是不同往日。
方绪见他面容疲惫,知是他急于寻找门下所致,又兼守护山门,一人分做几人用,难免缺少时间修行,于是他也不多打扰,自去平时客房暂歇,好教白川有时间养精蓄锐,吐呐灵机。
那魔丸戾气,早年已被白川所解,看着方绪修为又近一步,知是他已将其中魔力化为己用。
白川不由感慨,仿佛两人修炼对弈还在昨日,如今已是越隔越远。
他只得结丹修为,寿命至多五百载,虽然他习道不过百年,却也知自己天资有限,而方绪小他几岁,早已步入元婴,他日师弟成就大道之时,自己却早已身死魂消,灰飞烟灭。
想到此处,白川全身血液冰凉,他入门恩师便是修为已无力提高,熬干了寿元,依然逃不过一死。
纵使活了千年,修行不到,又有何用?
一夜打坐过后,白川走出了后院。他不愿让方绪见到自己修为跌落,更不喜在方绪面前呈现弱势,可他修炼十年,也不能再回到之前修为。
“师兄。”
方绪站在山间清泉前,冲他打了个招呼。
“你来的正好,之前的事,我这里有些眉目了。”
“师兄指的是?”
白川拿出竹简,“上面是我找的可入小天境的年轻道修,其中以周思远修为最高。”
方绪伸手接过,“多谢师兄。”
“人需你亲自联络。”
方绪抚摸竹简,想要问询,又生生忍住。
“倒是还未问你,这些年都在何处,如今又要作何打算?”白川引他去前面一亭,抬手清茶奉上。
“我一直苦寻那地魔下落,只是三年前到长幽大沼附近时,再也寻不到踪迹。”
白川略微思索,“长幽大沼有历代魔尊设下的禁制,一切寻人占卜之物皆不得用。”
“于是我便在那处打探了半年,你观中道童与我有一面之缘,我便顺手救下。”
“此次多亏了你,凭我一人也无计可施。”白川伸手朝方绪额头一点,瞬间灵光大盛,呈现九合之势,白川心中一惊,又镇定下来,“你可是要进入化神境界了?”
“是,我打算回山门闭关破境。”
白川望了他片刻,回道,“甚好。”
他脸上带笑,眼中却有些许难过。
秋野阔四周群山环绕,树木花草铺天盖地,灵草仙葩四处可见,仙鹤飞舞,灵兽漫步,放眼望去,灵意旺盛。
白川持玉符入内,一路来到前方灵田,其中种植不少世间难见之物。
一天真烂漫少女携篮跑来,“白川师兄,掌门在前面等你。”
白川冲她打一稽首,往前走了几步,脱掉身上长袍大袖外裳,只着短打衣衫入内,默默走到田里,以法力灌溉灵草,去除浊气。
田中面目慈祥的中年道人见状,反倒坐在田埂之上,从腰中拿出一壶水喝下。
“白川,见了师父,就是这幅冷淡样子?”
玄门传承一向尊师重道,白川非是无礼之人,只是他一言不发,掌门便知他心中所想。
“你金丹之上的旧伤,确令你无望元婴境界。”
白川心中一沉,“弟子自知资质不好,幸得师父传承阵法玄通,勉强修炼到金丹修为。”
他缓了缓,似是考虑如何开口。
“弟子天资不如众位同门,所以一心修炼阵法,可若不是一心修炼他物,以我百年修行,又怎会连元婴之门都不得入。”
“你可是也觉得万般皆下品,只有走那修仙一路,才得大道?”掌门摇头,“我当年便是以阵法悟道,成就如今修为,门中弟子虽多,却都性子活泛。”
“我终究让您失望了。”
白川声音平淡,入道以来得林门选中,也曾想过有一日破空成仙,万般种种,果真是天命难违。
他整理身上衣服,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请师父将弟子逐出师门。”
掌门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离山之后呢?”
“不破不立,只是不想连累师门。”
掌门心中还有诸多话想要劝说一二,最终化为一场叹息,“这次,为师当如你所愿。”
他施法传音道机院,逐白川出山门,取下命牌,划去名字。
白川再次跪地,行了九拜大礼,交出师门曾赠与他的灵器与玉符,一步一步离开师门。
掌门伫立半晌,一个身影急急飞来,还未说话,便匆忙行礼,“弟子愚蠢,听得道机院去了白川师弟姓名,不知发生何事,请师父收回成命!”
“此是你师弟之意。”
尹乾道见掌门师父仍以师弟为称,心下稍微一松,“白川师弟为何要这样?”
“他修为停滞不前,便求去自寻缘法,你我不必阻碍。”
尹乾道听闻此言,心中亦是无奈,白川为嫡脉弟子,却只得阵法修行,其余功法心法,与山门中普通弟子一般,在众人眼中难以立足,早年便因被门中年轻资历弟子约斗,战败下山,如今又被除名。
他们一同修炼,情同手足,他听闻此事又怎能忍受。可这是白川自家意思,师父又无半分不快,只能希望他这师弟能自成大道。
拜别师父后,尹乾道独自去了景清峰,林门嫡传弟子每人皆占一峰,此峰在白川下山后沉寂已久,他怕门中收敛物资,先来一步替白川打点物品,等他日后来取。
刚至山下,就听闻几人在不远处说道,“我一向厌恶那人假清高,如今此人终于被掌门除名,陈师兄,门中嫡传弟子空缺,必定落入你手。”
“李师弟客气了,这嫡脉弟子又岂是好当的,便如那白川一般,修炼至今还是金丹修为,放在我仙台山中,岂不惹人笑话。”
一女子笑道,“若陈师兄入得嫡脉弟子之列,此景清峰有助修行,可莫要忘了小妹。”
尹乾道听此再不能忍,正要呵斥一番,突然又来几人,见了他拱手道,“尹师兄,我等奉院主之命将此山禁制收回,留待其他弟子使用。”
“我早间有些东西落在此地,不如诸位让我先取?”
尹乾道亦是嫡脉弟子之一,他早已踏入元婴,在山门中实力强横,自然无人与他为难。
“那是自然。”
他飞入山中,望着白川留下的不多物品,直接通通都收入囊中,不愿给他人留下,山下那几人不得入内之法,唯有尹乾道这种曾留下气息之人才能来去自如。
尹乾道冷笑一声,挥袖自去。
山月撒清晖,林深人初静,白川取出一把竹笛吹奏片刻,天上突然出现一只白鹤,正自缓缓飞来,化为一白衣赤足少女,“掌教,那些道童皆已送至。”
“此番辛苦鹤仙子。”
“您离去后,方真人等了几日,留下一样东西就走了。”
白鹤拿出一样冰晶,里面所蕴含的灵机只是吸上一口都神清气爽,不难想象借此物修行会如何收益。白川接过,随手收了起来。
“我欲闭关修炼,其间诸事,烦劳仙子费心了。”
“掌教放心。”
待那白鹤飞去后,他再一次拿出了那枚玉简,上面是一篇心法,若学此法,不必从头修炼,可此法名为太上忘情心法。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若问天道,何其艰难,唯有摒除杂念,一心求道,才能堪破此关。
白川本为至情之人,人有情,世间万物皆有情,凡生灵者缘情而生,因欲而灭。他无法放下师门的嘱托,亦不能抛下道观的童儿。
何人渡他?
道法自然,这玉简既在他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予不受,必受其咎。
白川目光坚定,决心已定,无需踌躇,既交代了观中杂事,便开始了闭关修炼。
离下一次小天境开还有十五年,他若要完成自己的道,必须修得元婴境界。
功法金字在他识海中缓慢运转 ,他看见了儿时与娘亲下山,树阴照水,飞鸟跃涧,母亲慈爱的牵着他的手渡过山间溪流。
至他少时,每日读书砍柴,山中偶遇一仙人,带他飞过丛林云雾,伫立山巅,传下吐纳之法,从此步入道门。
悲伤,欢喜,嫉恨,痛苦,种种情绪从他心中一一闪过。
他的人生不长,亦无多少开心之事,只是练习心法之后,仍有一样东西还未寻到。
金丹慢慢旋转,以七情六欲为补药,却总在关键时候还差一味。
究竟是哪一味?白川在识海里一遍遍寻找。
恍然间,他感到脸上有种温热触觉,周围化做一片水域,有人正抱着他喊他名字。
功法在此刻飞速运转,那种情绪不断抽离,化为养分供其索取。
白川脸上多了几分了悟。
七情六欲逐渐炼化,慢慢修补着金丹上的裂痕,等到九九八十一天后,他从定中睁开眼,神情一片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