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姜双宜哟

27、27莫失

　　1.

　　这天正是讲公开课的时间，时节之前就答应了时雨要来听课，虽说他已经决定抽身，不再插足两人之间的感情，无需听时雨的课以达到精神的净化，但时节只见过穿白大褂的哥哥，还没见过三尺讲台上的时雨。

　　时节想看。

　　提前过来，正好哥哥在摆课桌，有时节在，这体力活便落不到时雨的头上。

　　时节是个做惯粗活的，笨重的课桌在他手里听话的紧，三下五除二便排列整齐，得了表扬心满意足的时节坐在最后一排休息，被暖暖的阳光照着，连睁眼都带着猫一样的慵懒。

　　已是深秋，时雨早早便穿上了秋装，时节却仍是一套短袖短裤，风将窗帘吹得海浪一般起伏，掠过时雨的脸庞，让他忽而想起某个初夏。

　　一个到他肩膀的问题少年，从初一到高三，打了无数架，请了无数次家长。

　　那次时雨是真的生气了，可少年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适时递来一杯柠檬水，浇灭了他的怒火，让整个初夏都都变得酸酸甜甜起来。

　　时雨心思一动，问“时节，你家里就你一个吗，有没有兄弟姐妹什么的？”

　　时节在心里默默给舅舅报备，这可是哥哥问我的，有问则有答，不能算我违背约定“有，我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每次我犯错他总是维护我，若不是有他罩着，就凭我们家里那个煞神，我都活不到成年。”

　　时雨以为这煞神就是每家负责黑脸的爸爸，便说“父亲总是要严一些的。但他肯定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时节抛出问题“哥，你那课本上有没有说，爱是什么？”

　　还没等时雨回答，预备铃响起，老师跟同学陆续进来教室，谈话便被打断了。

　　投影仪亮起，照映着时雨的侧脸。专注会让人增添一种莫名的魅力。

　　时节满是骄傲地想，有些人就是天生做什么都做的极好的，比如说他的哥哥。

　　时节问哥哥的问题，在这堂课上的最后又被抛了回来，作为一个互动来问小豆丁“小朋友们，经过这节课的学习，相信你们对爱也有了新的感悟。你们可以将感悟写在纸条上，老师会把这张纸条送到你爱的人手里。”

　　作为超龄一百二十个月的大朋友，时雨也写了一张，混在一堆幼稚的答案里面格外显眼。

　　小朋友A：爱就是每天妈妈都来接我放学，我爱妈妈！

　　被食物蒙蔽双眼的小胖墩：爱就是每天都能吃到肉肉，我爱肉肉！

　　最后一个是时节的答案，爱就是......

　　时雨＆秦钟。

　　时雨摸着纸边，忽而生出一种他和先生的婚姻终于得到了家人认可的欣喜感。

　　只可惜欣喜还未持续多久便被分别冲散。

　　时节接到了舅舅的突然传唤，说好的一个月假期变成泡沫，得马上回部队去。太过匆忙，以至于都没来得及跟哥哥好好告个别。

　　时节在飞机上，往下看，人如蚂蚁，城如沙砾，但在这一片模糊之中，有个不起眼的小城市因为住着他最爱的人而变得特别了起来。

　　军队里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上面有人要下来视察，这人想通过视察见谁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舅舅想借着机会提拔时节，便把人叫了回来，在位高权重的贵人面前露个脸，争取个好印象。

　　舅舅跟时节嘱咐完，应当没什么纰漏，趁着下属前来汇报的空档，躺在椅子上抚着太阳穴休息“你去时雨身边捣乱捣得怎么样了？”

　　时节本来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儿，等到了地方却被告知只是接待的活儿，时节心里不顺，说话便也十分不客气“我这可不是捣乱。舅舅太宠哥哥，哥哥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俩的父母又早逝，作为唯一的弟弟，我自然得担负起考察秦钟的责任。”

　　“那你考察得怎么样？”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时节嘴里说不出夸秦钟的话。纵然准允了这回事，时节仍是气血难平。他的哥哥，他那么大那么好的一个哥哥，就这么被秦钟抢走了！

　　“人长得还成，但跟哥哥比差远了，武力值不行，堪堪跟我打成平手，虽说对哥哥很好，但那是理所应当的，不算什么值得夸赞的地方。”

　　时节眼里，秦钟就是一个集齐这么多平平无奇特点的平平无奇的人。但还得加上一件事。

　　哥哥喜欢。

　　于是，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结合各种因素，时节得出一个有理有据的权威结论。

　　“唔，还不错。”

　　2.

　　这个结论在舅舅的意料之中“原本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说你这一趟瞎折腾个什么劲儿？”

　　舅舅跟那位贵人的行事作风一脉相承，都是贼喊捉贼的好手。

　　明明是舅舅因为不放心秦钟才默许他折腾的，眼下居然反咬一口，但跟舅舅争论，输了还好，赢了可是会被军法处置。

　　时节小人有大量，不跟舅舅计较“舅舅，你说过往的事，哥哥想起来好，还是想不起来好？”

　　时节没心没肺惯了，说到这儿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事儿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时雨跟时节的母亲温婉秀丽，但身体一直不好，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月子里受了惊扰，烙下了病根。

　　此后静养许久，又灌下无数中药调理养着，却也没甚起色。

　　时节长到八岁，母亲病体难支。

　　彼时时雨刚上大学，舅舅在军队联系不上，巨额的医药费让整个清贫的家庭陷入绝望之中。

　　父亲想破了头，最终瞒着妻儿重拾旧业去打了黑拳，可父亲拿着以命相搏得来的钱，仍然没能留住母亲。

　　而父亲因为思念成疾，丧期过后没撑过一年便随着去了，留下八岁的他和十八岁的哥哥。

　　时雨被迫挑起整个家的重担，学业赚钱两手抓，实在太过辛苦，在玄关处倒下就睡也是常有的事。

　　时节年纪太小，帮不上什么大忙，便包揽了家务，想着至少哥哥回到家里是轻松的。时节最开始就是通过时雨学会察言观色的技能。

　　有次，哥哥回家是笑着的。很淡的笑意，却与对爸妈、对同学、对老师、对他都不同。

　　后来，时节才知道，这种笑里带着的，叫做旖旎。后来的后来，时节从哥哥嘴里得知，那天他遇见了秦钟。

　　时节不喜欢任何人来分享他的哥哥，自此对从未见过面的秦钟敌意深厚，深厚到十年过去，未减分毫。

　　时节讨厌秦钟，但他更讨厌自己。

　　时节觉得自己是带着点儿天煞孤星的命格在身上的。

　　刚出生的他夺去了母亲的健康，长大后的他夺去了父母的生命，而后他又给最爱的哥哥带来了厄运。

　　许多年前的那批人再次出现将时雨掳走。

　　他们谎称当年父亲借的钱只还了本金，还欠着利息，而这么多年利滚利，金额已经达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

　　时雨不还也行，得帮他们打一场黑拳比赛。

　　时雨之前便怀疑，父亲的死不止是伤心太过，怕还有重击造成的内伤。他恨透了这帮人，自然不会如他们的愿。

　　可这群人干的是不入流的事，多的是不入流的手段。

　　等他和舅舅赶到，黑漆漆的屋子里面，哥哥不知道已经被灌入了多少致幻的药物。

　　时雨手上的伤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时节当时还没意识到药物的严重性，将哥哥自己一个人留在了病房。

　　倒杯水的功夫，哥哥不止从哪里翻来一把剪刀，一点一点细碎地剪去了自己手掌的肉，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用鲜血淋漓的手握着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动脉。

　　时节差一点没了哥哥。

　　舅舅本是最守军令的人，即便是违法乱纪的事，他也应当调查清楚，将证据呈交警察局，让他们来接手。

　　看着自己宝贝侄子的模样，愤怒最终还是压过了理智。

　　舅舅派了他的私军，将那暗场子夷为平地。

　　但也只是出气。时雨的精神越来越差，最后不愿意去医院，只有待在从小长大的房子里才能获取些微的安全感。

　　时雨一天比一天沉默，时节却无计可施。

　　直到有天，秦钟来访。

　　愣头青是时节对秦钟的第一印象。

　　“我是时雨的同班同学，因为时雨很长一段时间没去上课，所以我很担心。”话音未落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加了一句“我跟老师还有同学都很担心。”

　　哥哥的状态显然不适合见客人，时节以哥哥去了舅舅家为由把人给打发了。

　　但这人却不识趣，练了铁头功一般，即使碰钉子仍旧每天来。

　　时节想装作听不见门铃，但每次不速之客到来，哥哥都会坐在阳台上，目送着那愣头青走远。

　　时节见哥哥多了些生气，想着总归是对病情有帮助的，便没再阻拦。

　　可时雨的状态好好坏坏，舅舅用了所有法子还是没能治好时雨，最后心一横，去求了贵人。

　　舅舅带着贵人的信请动德高望重的老医生出山，泰斗很快定下治疗方案“洗脑。”

　　老医生想着要把时雨的这段记忆抹除，但人的大脑不像纸张，写错了拿着橡皮擦掉就好。真正操作起来，也许会额外忘记别的，比如亲友，比如爱人。

　　“有的人越在意的就越会忘记，二位得做好心理准备。”

　　事后确如老医生所说，哥哥忘记了他。

　　每当时节放假在哥哥眼前不停晃悠，时雨便会想起来，但等时节应召归队，隔几个月再回家，哥哥便会和气又疏远地问“您好，请问您是？”

　　周而复始，一如这次。

　　当时哥哥牵挂他，将他托付给舅舅，同样被托付的，还有秦钟。

　　时节也是成年后，看到了许多情侣爱慕的眼神才明白，那个天天来他家的愣头青是喜欢哥哥的。

　　他一个局外人都能看出来，哥哥作为被暗恋的对象，肯定看得更加分明。

　　“舅舅，我有了一个喜欢的人。如果经过这次我也把他忘了，如果我们能再重逢，若他问起曾经，还请您帮我瞒着。”

　　他的哥哥舍不得这愣头青心疼难过。

　　2.

　　“想起来好，还是想不起来好？”舅舅喃喃自语，可感情的事不像是管理军队，一切按照按条文规定执行就成。钢铁直男·舅舅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呢？”

　　时节跟哥哥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想，只要是秦钟，怎样都好。”

　　远在千里之外被时节念叨了的秦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心情却愈发沮丧起来。

　　若单单是时节不肯放弃，秦钟必定是要跟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可眼下时节得了时雨的准许，手上戴着阿雨精挑细选象征着伴侣的戒指，秦钟便失去了所有的坚定。

　　但他毕竟是个成年人，尤其是一个喜欢时雨的成年人，他所能做的便是准备好曾经的契约，和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他这般喜欢阿雨，喜欢到阿雨让他放手，他便放手。

　　秦钟最后一次叫出亲昵的称呼“夫人，我有礼物送给你。”

　　时雨自己也知道，这两天备课太过忙碌，忽视先生。眼下事情结束，秦钟再次登上重要榜榜首。他存了补偿的心思，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将那珍贵的心意交出去“我也有礼物。”

　　两人交换。

　　秦钟先拆。

　　那小小的圆环躺在精美的盒子里，闪着代表亲密的光泽，与时雨食指上那枚一模一样。

　　秦钟突然发现他有什么东西误会了，便忙赶在老婆发现这份误会之前，手疾眼快地扯过那居心叵测的礼物。

　　但命运的天秤却哐当一声完全偏向时雨，争夺之中，薄薄的两张纸掉落在地上，白纸黑字地写着离婚协议。

　　屋里一时落针可闻，连旺财都察觉到气氛的不对，不敢多汪。

　　良久，秦钟才听见夫人问。

　　“先生这是，要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