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妖不入道》怀金盗玉

2、暴君杀生英雄救美 有人暴戾有

　　九年前……

　　人间初一无月，十五满月。传闻月扶国受月神庇佑，每逢初一，天上虽不见明月，却也有满月一般皎皎的月华，照亮暗夜，因此得名月扶。

　　只可惜啊，如今月扶国的国主却是位暴君，双手沾满污血，剑下亡魂无数，这件事儿，月扶国的百姓们都知道。

　　他们的国主爱微服私访，这让各路官家们头痛不已，指不定哪天，自己就被打入天牢顺便满门抄斩了。

　　说到处刑，玄月门前的断头台几乎日日都见血光，日子一长，刽子手眼睛都被染得殷红。

　　“杀人如麻，残暴至极。”

　　“嘘！您可小点声儿。”

　　“我刚刚说话声音很大么？”先说话的人忽的伸回了脖子，敛着声问道。

　　“嗯，像是活腻了的样子。”

　　......

　　台下观望的百姓们，有的是一大早提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回来，途径玄月门，又冷不丁遇见国主杀生，都忍不住怯怯地私语起来。

　　传闻他们的国主还是太子殿下的时候，也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当然，那么久远的事情，也只是传说罢了。

　　国主的暴戾，百姓们看在眼里，不过唏嘘几句罢了。官家们可是风声鹤唳吓破了胆，常常绞尽脑汁想法子取悦国主。后来他们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总是不大会出错的，那就献美人吧。

　　有几位大臣便聚集起来，开始游历四方，寻觅美人。

　　凡是家中有姑娘的，全找出来看一看，也不管是绣户侯门家的小姐，还是田间地头山野村姑。几个月下来，倒真是寻着了一众美人，莺莺燕燕，环肥燕瘦。有的静如山间青松，有的洁如秋蕙披霜，有的艳若桃李，有的冷若冰霜。

　　大臣们想，人常说众口难调，这一口众调，必为上策，心里得意洋洋。

　　而在这其中，有一位美人，却是十分倒霉，误打误撞被抓了来的。

　　这位美人姓宋，名絮，字青尘。

　　原也不是月扶国人，那日孤身一人初到此地，眼见天黑了，便在怀月山脚下找了个客栈准备住店。

　　这怀月山就在京城外向西二三里路，山上素来生长着许多奇珍异兽，若是在春日里，碧桃海棠便从山脚下一路向上开得烂漫，所以自然而言地成了世家公子们的猎场。

　　然而，这山一旦入夜，满山都笼罩在月华清辉之中，像渡了一层银，清冷又诡异。这时候各路妖怪都出来作祟，便又招来仙家围猎。

　　关于这山，市井之中还有个吓人的传说。说这山里住着一个美丽的姑娘，白天的时候在山中采草药，偶尔为过路受伤的人医治。可一旦夜幕降临，她就幻化为妖，撕下画皮，专挖人的心来吃。

　　但一直以来，路过的人心都好好的，没一个被挖走过。

　　话说回来，这宋青尘才走入店中，店家瞧见了，心想这必是路过的外乡人，竟生的如此美貌，忙不迭赶来招呼。

　　宋青尘有多美？

　　是让无数仙门道长，世家公子都竞相追逐倾慕不已的人。

　　其质冰清玉润，其神似冷月照寒江。

　　肤如凝脂，双目含情，青丝如墨，只用一根银色的长缨束着边发，似有瑶池仙子之灵姿。腰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银锁，那锁上镌刻着一只狰狞的鬼面，行走时却又发出清铃之音。他手上提着一把长剑，这剑平日里倒也乖巧，此刻却叮叮当当摇晃起来，剑身泛起青光。

　　此地，有妖。

　　宋青尘微微皱起了眉，他握了握手中的剑，一挥衣袖，凌着一阵风似的朝怀月山那边追去了。

　　妖，早已逃之夭夭，倒是不巧撞见一行车马，星夜兼程地赶回京都。

　　在前面打头阵儿的小吏本就胆小，赶这黑黢黢的夜路更是心惊，早就听闻这山里的传说，忽然瞧见前面山路上，远远地一袭白衣立着一个人，这大半夜又是孤山里，不知是人是妖还是鬼，倒抽了一口凉气，从马上惊得跌下来，摔得也顾不得疼了，大声叫唤起来...

　　“有鬼……有……救命啊……”

　　宋青尘见状，心中无奈，他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搀起这小吏，轻轻拂了拂他身上的尘土，说道：“莫怕，莫怕。”

　　这边动静不小，很快惊得众人前来，其他倒也没什么，就是为首的一个大臣开始盘算着他的小心思了，笑眯眯地问道：“姑娘花容月貌，不如随我们入京见国主，若是能得国主青睐，往后锦衣玉食少不得你的。”

　　姑娘……看来是个眼神儿不好的……

　　罢了罢了，至少今夜太平长安。宋青尘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月，大概已是子时，转身便准备离开了。

　　忽然，背后窜上来三两个人，抓住他的肩，用帕子紧紧捂住他的口鼻，这帕子气味呛人，里面分明掺了大量迷魂药。宋晚吟心里一惊：到底是什么样好色的国主，竟堂而皇之地见人就抢，还使这样下作的手段。

　　心里这样想着，他便没出声也没挣扎，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受制于人似得，任由他们绑住了手脚送进马车里。

　　将计就计……

　　经历了这一个小插曲，他们很快整顿好车马，壮着胆子继续赶路。

　　宋青尘闭着双眼，月光透进来，落在他的皓衣上，落在他的剑上，落在他的长长的睫毛上，此刻竟像一双银蝶轻轻扑闪着翅膀。

　　他心想：罢了，就在这车上将歇一晚吧。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一行车马正好行到了京都脚下，前面便是采荷镇了。

　　此时时辰尚早，早市却都已经出了，有卖胭脂的，有的竹篮子里装着新从荷塘里采下的莲蓬，又有卖栀子花儿的，有的沿街叫卖着，也有的随便摊着，随缘卖着，街上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分明一片太平之象。

　　他们一行人十几驾马车，用的都是官家们常坐的锦绣香车，声势太大，甚是招摇，从这采荷镇过时，竟前前后后占了大半条街，街上的百姓们见状，也都纷纷噤声，退后让道。

　　忽然，不知打哪儿窜出个人来，那人就直直地立在街心，一动不动，像一座山似的，稳稳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突如其来的一挡，让那打头阵的马彻底受了惊，那马抬起前蹄，呜咽着，甩下了马背上的小吏，竟胡乱自顾自地冲撞起来，撞散了路旁不少的铺子。

　　那小吏重重砸在地上，摔得头重脚轻，眼冒金星，喃喃自语道：“我可真是倒霉透了，昨儿半夜才撞见鬼，今儿白日里撞得又是什么东西？”

　　待定睛一看，却是位翩翩公子，气宇不凡，他披着墨黑色披风，衣领上绣着点点红梅，手中的长剑此时环在双臂之中，只是头上带着一顶镶黑纱的斗笠，那黑纱将人的脸庞遮得朦朦胧胧，透过的那点儿微光，也只能窥见一个大致的轮廓。
　　初步判定，是位侠客。

　　见前头车马停了，后面的人便冲那小吏嚷嚷了起来，嘴里叫骂着：“该死，你又中了哪门子邪？护卫人呢，都死了吗，给我去把路障清理干净。”

　　护卫们得令，一阵风似得冲到了车前。为首的卫兵趾高气扬地骂道：“喂，哪里来的贱民，你若不是嫌命长，就速速让开。”

　　那侠客听得“贱民”二字，眼眸忽的暗沉下去，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看，嫌命长的是你。”

　　此间并无废话，只见一道寒光射出，那黑衣侠客的剑锋已指向护卫，他的速度很快，护卫们原本也只是想吓退他而已，并没有做打斗的准备，而他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剑锋一转，原本清亮的剑上已然鲜血淋淋。

　　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长剑封了喉，横七竖八地倒下了。

　　见当街死了人，大家都怕了。

　　沿街的百姓们也不敢再多围观了，都跑着散了，商人罢市，家家闭户。

　　届时，原本闹闹嚷嚷的大街，一霎那冷清下来，如死寂一般。
　　明明才入夏至时节，街上却弥漫着一股寒冬的森然之气，那冷气直侵人骨，竟让人在融融夏日里牙齿打颤，瑟瑟发起抖来。

　　那侠客提着剑，抖了抖剑上的鲜血，凌空踩着马车顶，他步子极轻，只三两下，就朝后面去了。

　　这可把车里的人都吓得半死，见躲不过，几个大臣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脚一沾地，便开口求道，大侠饶命。

　　他们一个个的，也不知好端端的，哪里冲撞了这位游侠，或许不用冲撞，天下就有那自以为是爱找茬的。但眼下这光景，求饶是最好不过的，君子不临于危墙之下，想到这儿，他们更是做小伏低，极尽谄媚，求饶求得越发使劲儿了。

　　“车上都是些什么人？”

　　侠客此时收了剑，环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发问道。

　　“是......那些人是......”

　　大臣们支支吾吾，神色慌张，他们心里想着，就算命再大，也万万不能说出，车上关着的是要献给国主的美人，要是平白地污了国主的名声，那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为惜了。

　　“是...是我们几个，路上见色起意，哄骗着要到家里去做妾室的姑娘。”

　　“哄骗来的？”侠客戏谑地一挑眉，又道：“那绑着的哪位呢，也是哄着骗了来的？”

　　“那位...她原是心甘情愿跟了来的，只是路上颠簸不巧犯了疯病，实在怕她伤着人，才绑住了手脚，这样也好安分些。我们原也不知她有这病，不然一路舟车劳顿，必定是不勉强她来的。”一位大臣忙忙地解释道。

　　这侠客心如明镜，耐着性子听他们胡诌了半天，头有些微微地疼了，他抬手，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扶了扶额，说道：“遣散了去，莫再有二。”

　　说完，他便一挥袖，转身像一只云雀似得，踩着屋檐去了。

　　人早已经走得不见了影儿，这几位却还在原地立了许久，也不敢动，只是低垂着头连连作揖，一声声应着：“是，是...”

　　被这路见不平的无名侠客闹了这一出，几位刚刚虎口脱险的大臣，也都意兴阑珊起来，倒是唏嘘感慨着劫后余生之幸。

　　待缓了过来，其中一位便走到后头，让小吏推开姑娘们的车门，交待道：“你们都好生回家去吧，或是自寻前程也好，我反正是顾不得你们了，我会让车夫原路送你们回去，路上吃穿住行不必担忧。”

　　谁曾想，这些姑娘们原本就知道，此行是要到去月扶国国主那里觅荣华富贵的，听他这一番遣散之词，竟都不愿离去，只说愿意跟随大人入京，只一两个年纪尚小，不谙世事的，一心想要回家乡。

　　宋青尘原本还假寐着，如今倒是看了这样一出当街英雄救美的好戏。可到头来只有英雄热血，美人却并不买账，心里只觉莫名好笑。可转念一想，这月扶国果真怪异如斯，罢了，此去便探个虚实吧。

　　这样一来，虽几经波折，这臣子们献美人的计划倒未曾改变。

　　于是乎，一行车马便又继续往前行着，只是不敢再像先前那般张扬跋扈，招摇过市，谨慎安分了许多。

　　人心事重重，马也跑得疾了些，只一两个时辰的工夫，便入了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