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梦》顾颜朵

32、Chapter31 这个季

　　这个季节，夜幕里的风还带着丝丝凉意，城市已经进入夜晚的繁华与喧嚣。而与那熙攘不同的唯有这一片安静，林朵儿坐在医院的某个病房里，静静地等待尹煦的苏醒。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也不知道等尹煦醒来她要说什么，或做什么。她只知道他一定要醒，而自己也会一直等他醒来。
　　尹煦昏睡在病床上，他面目憔悴，看起来似乎很累。由于溺水的缘故，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一点儿血色。夜风吹来，林朵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牵起他的手，放在脸颊上温暖它。
　　犹记得当她看见他想要轻生的时候，焦急、害怕、恐慌……种种崩溃情绪排山倒海顷刻而来，令她抓狂。她知道当时他的脚一定抽疼的厉害，可他还是拼命地抱紧她。虽然只有一瞬，但她在他眼里看到永别，在永别里读出解脱。那种所谓的解脱只不过是一种低级的逃避罢了，他是尹煦，他怎么可以用如此差劲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不允许，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情，那她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幸好，幸好当时夏夜陌察觉尹煦的不对劲便早就下水，不然她真的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深夜，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林朵儿单薄的背影。尹煦还没有醒，床边的吊瓶滴滴答答响着。
　　……
　　对不起，请你忘记我吧！
　　……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么残忍，那么无情。她还记得当时他痛苦伤心的眼神，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仿佛猛兽般把她吞化，让她也痛恨起自己的残酷和冰冷。
　　而之后他种种的报复与纠缠，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牵绊，牵绊住彼此不会越离越远。可也越来越累，是的，她累了！
　　她甘愿成为他发泄恨意的工具，她也愿意匍匐在他脚下乞求他的原谅，但她不能看见他用自己的生命向她报复！这种报复太重，太残酷，她永远都承担不起！
　　果真，她罪孽深重，她剥夺了他藏在记忆里的快乐，剥夺了他不露于人前的善良，甚至还要剥夺他的生命！但她却不敢去负责，果真，她该千刀万剐，凌迟也不足抵其罪。
　　“对不起……”
　　眼眶里不知何时聚集的泪水，似乎在眨眼间就会落下。哽咽着说出的这句对不起饱含了无数歉意，是为他救她反而令他溺水而对不起，还是因为她伤了他的心而对不起。她埋首哭泣，无数眼泪浸湿了雪白的衣袖。
　　“为什么哭呢？这眼泪是为我而流的吗？”
　　耳边突然飘来一句薄弱干哑的问话，林朵儿猛的抬头。
　　“你醒啦？”迅速擦掉残留在睫毛与脸颊的泪水，她望着他，“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少了恨意的戾气，多了一份一如当初纯粹的爱意。
　　避开他深情的眼神，林朵儿起身就想往门外走去。“我去叫医生……”
　　“你就那么不想见到我吗？”身体慢慢变得僵硬，眼神也逐渐黯淡，尹煦的声音满是悲哀与脆弱。
　　不是不想见到你，而是不知道要以什么面目对你。心中不能回应他感情的那股心虚，催促着林朵儿再次逃避。
　　……
　　“为什么我没死……”
　　不是疑问句，不是陈述句，这句话里包含的是心如死灰的空洞与哀戚。走到门口的林朵儿为这句话而顿下脚步，为这其中隐含的悲凉而疼痛。她转过身看着尹煦，他没有了往日的飞扬跋扈，没有了往日的嚣张霸气。他像一个垂暮的老人，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苍老地出声：“为什么我还活着……”
　　感觉空气在此刻凝结，林朵儿全身一震撼。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尹煦吗？到底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的？他仿佛一颗干枯了的老树，一夜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活力，只等待死亡的来临。未干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奔上前去摇晃他的肩膀，大声嘶喊：“你不要这样子……你不是尹煦吗，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尹煦吗？何必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弄成这副样子……你这么想死吗？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爱你……你不是恨我吗？那你继续恨啊……你继续恨啊……呜呜……”
　　没有理会林朵儿肝胆俱裂的喊叫，尹煦温柔地拂去她脸上的泪水：“不要哭……一看见你哭我就好心疼……不要哭……”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含着浅浅的笑意，轻轻地吻了吻她颤抖的嘴唇，而后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般，微笑羞怯地对她说：“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哦……我怎么会恨你呢？”
　　“呜呜……”崩溃的泪水汹涌停止不下，林朵儿悲伤地看着眼前神志不清的尹煦。“你恨我的不是吗？你醒一醒啊……”
　　“我为什么要恨你，我喜欢你啊……你喜欢我吗？你说过你喜欢我的，你再说一次好不好？”仿佛还停留在那段美好记忆的时空隧道里，尹煦一再恳求着林朵儿再说一次。他满面笑容，真诚的神色中带着一股易碎的哀伤。
　　“你再说一次好吗？”
　　他有如孩童般的笑颜纯真而明亮，却刺痛林朵儿的心。“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子，你不要吓我好不好……呜呜……”
　　“我怎么了，我没吓你啊……你为什么不说呢？肯定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了对不对？”尹煦一脸紧张，牢牢地抓住林朵儿的手，不断询问着林朵儿，生怕做了什么令她不开心的事情。“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令你不高兴的事情？”
　　“没有……没有……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啊！！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讨厌你对我说对不起！”犹如踩到地雷般爆发，尹煦抓着林朵儿的双手瞬间用力，那力道之大仿佛想要把她狠狠捏碎。“你不是说喜欢我的吗？不是喜欢我这张脸的吗？你现在不喜欢了吗？你不喜欢了吗……”双手不断摇晃她羸弱的身躯，只求告诉一个答案，但他却一直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既然你现在不喜欢了，那还留着它干吗！”说话间，尹煦猛的拔下手上的挂针。
　　“啊！你做什么？！”林朵儿吓了一跳，看他不顾手上直流的鲜血，却在病房里胡乱找着什么。
　　“呜呜……你找什么呢？！”林朵儿跑上去强拉住他流血的右手，捂住那不断冒出鲜血的脉搏。
　　“刀……刀……在哪……”已经疯狂的尹煦自言自语，一把推开在他看来碍事的林朵儿。
　　“砰——”
　　清脆的玻璃碎片应运而生，尖锐地躺在地上。找不到刀片的尹煦干脆摔碎玻璃水杯，顺手抓起一片碎片，然后转身看着林朵儿。
　　“既然连这张脸都留不住你了，那我为什么还要让它留下！”说着，他就在自己脸上狠狠一刮，顿时脸上出现了一条狰狞的血印，汩汩地流着鲜血。
　　“啊！不要！”林朵儿立刻冲上前，用尽浑身力气拉住他的手。“呜呜，求求你不要……呜呜……”
　　“为什么不要，我讨厌这张脸，我讨厌！！”尹煦满脸戾气，满脸悲伤。左澈不在的时候，她爱的就只有这张脸而已；左澈在的时候，就连这张脸也留不住她了。
　　“呜呜……我……我喜欢你……”
　　“喜欢？”尹煦喃喃自语，因为她说的这句喜欢你而停下手中的动作。“你喜欢我？”
　　“……是……我喜欢你……呜……”望着他的双眼里泪水不止，林朵儿只乞求他不要再伤害自己。
　　手中的碎片不知觉滑落，尹煦开心的捧起林朵儿的脸，充满感情地望着她，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那些感情到底是爱意还是恨意。他拼命地去吻她，仿佛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他脸上和手上的鲜血混合她的泪水勾勒出腥气浓重的血红，蔓延在他们的唇上、脸上，而后蜿蜒直下，犹如一泉小溪，在雪白的衣服上浸染一片片绯红。
　　他满心欢喜，只为了她的一句我喜欢你。但他怎么能忘记这一句喜欢是他向她哀求而来的，这一句喜欢只不过是她为了赎罪而施舍给他的。他爱上她，爱得那么深，那么痛，但他对她，却什么都不是。
　　“呜……”
　　霎时，心中的痛与苦没顶而来，泪水从他的心底涌出来然后流出他的眼底。他绝望地吻着她，看着那些鲜红的泪水染红她苍白的泪颜。
　　眼前的女人，是他唯一爱的女人。此刻，她站在血红的泪海里，专注地看着他。她的眼中有着浓郁的情意，但他知道那不是爱情。他伸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孱弱出声——
　　“为什么……不爱我……”
　　他的声音那么痛，那么无助。扎进她的心底，痛不可抑！她想伸出手来安慰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我恨你为什么让我爱上你之后，又不要我……”微弱的声音伴着他的泪水狠狠刺进她的胸膛，灭顶的伤痛与他的绝望一起刻在这悲凉的青春里，染湿了谁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