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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1.不是同一个人做的早餐

      九月拉着秋天的手一起走来走,温煦的光携来清风,吹进教学楼三楼的窗口,吹动车前淼额前的刘海。

      车前淼那个年代还没有像“秋季第一杯奶茶”这样的流行语,即将小升初的她甚至连奶茶是什么都没见过。

      学校不大,也没有食堂,倒是门口有摆摊的小饭桌里有冰饮机,只要一元钱就能收获一杯刨冰的快乐。

      但车前淼这次中午放学没有买那份快乐,一来她虽不在意秋季毫不温柔的冷气,但也隐约觉得自己的胃口有些酸痛。

      她今天早上又没有吃完老爸做的饭。自从妈妈一个人走后,老爸就变着花样给她做早点。

      她很纳闷,爸爸明明知道她最爱吃妈妈做的菜的样式,但却从来不做一样的。

      “爸爸,不如去外面买吧。”车前淼努力演好乖女儿的模样,可口中的三明治的角边居然是糊的。这让她揪下来放桌子上不是,还是偷偷藏在腮帮里,让自己的舌头受折磨也不是。

      “淼淼乖,你爸就是因为经常吃外面的饭,妈妈才不回来做饭的。”淼爸自己咀嚼着面包片,教育她说道。

      “老爸,你那个不是叫‘国家饭’吗?”车前淼知道自家老爸公务员的身份。

      淼爸长得好,脾气也好,他是从小县城靠读书爬上来高材生,一身书卷气。凭借一头微微的自来卷,反而不带土气,还有些那个年代不多见的“小清新”的模样。

      姨妈八婆地管淼爸叫“小白脸”,淼爸只是笑笑,看她转头又对小车前淼笑眯眯轻唤道:“还是淼淼更随妈妈,长得这个俊气呐!”

      其实车前淼自己也看的出来自己更像谁。她和淼爸一样是冷白皮,一张白净圆脸衬出琥珀色的双瞳,她的睫毛从小时候就不密,但很长很细,凑近了看,是偏棕色的。

      车前淼的妈妈则是一位音乐教师。她妈妈年轻时喜欢拉小提琴,有一次似乎有了雅致,在朦胧小雨的一天,她身穿红色连衣裙,提着自己的小红伞,尽兴地在地铁站里拉起了小提琴。

      钓鱼的线会钓主动上钩的鱼,淼爸就是那条鱼。

      刚刚闯入社会的淼爸职场失意,刚毕业就被炒了鱿鱼。正巧他下班做地铁时看到了风情万种的妈妈,她尽情地演奏她的音乐,他默默地站在一旁听,一场本是独角和路人存在的场景,有了淼爸这个热情的打赏家。

      一曲完结,淼爸情不自禁同周围人一起鼓掌地,然后轻轻地拿出自己口袋里剩余的钱票,又小心翼翼地放在妈妈搁在地上的帽子里。

      后来这个善良的男人发现自己裤兜没有了回家坐车的钱,又成功捡到了一旁妈妈落下的红色雨伞。他索性跑到报告厅去寻找那位红衣女子的下落。

      结果就是善解人意的妈妈漫步而来,笑着来领取淼爸捡到的雨伞。

      淼爸一如既往的红了脖子,再把手里的雨伞双手递过去:“外面下雨了,你记得用伞,别把自己和琴淋了……嗯。”

      妈妈轻轻一笑,她接过雨伞,这次没有走开,而是同淼爸一起乘着地铁回了家。

      后来淼爸打开过那把红色雨伞——组织架已经坏了很久了。他总在车前淼都嘟嘴说“老爸快去修理修理它”时不紧不慢地回复自家女儿:“不急,不要急。等什么时候有雨了,我再去修。”

      而妈妈也拍拍她的小脑瓜,蹲下来神神秘秘地说道:“小淼不是不喜欢下雨吗,要是下雨了我们就待在家里不出去,这样就用不到小红伞了。不过要是不喜欢在家里等雨停,那我们就叠晴天娃娃好不好,挂在小淼的床头,乖乖地睡一觉,不一会儿雨就停喽……”

      这些说来似乎有些前卫,但在车前淼的记忆里,妈妈确实是个喜欢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每当这时,淼爸便纠正她:“不,你妈妈应该是个骨子里带风的女人。”

      就是这句主观的赋予,让这对年轻的伴侣在对对方一次次失望后,不得不自己拆解那些记忆。留下幼小的女儿去自己拼凑。

      可幼年的车前淼哪里知道,她拼凑的图形再完整,也不可能把原本完整却又被二人徒手撕毁的全家福照片拼凑好。

      除非三人再重新照一张。

      这是七岁的车前淼能想到的最极限的方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始终没有忘记脑海里的那个答案,却也找不到现实中的那个答案。

      车前淼整理好衣领,拍拍她自己的胸脯,告诉自己不要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胡思乱想了。

      2.小升初

      张研和她是小学五年半的同窗了——确实是同窗,她坐第一排窗户那里,张研坐最后一排窗户那。

      不过后来张研坐的更靠后了,她一度堕落到了垃圾桶旁边。

      虽然依旧是窗口边,但是总有嘴欠的男生会说:“本来垃圾桶的脏味从窗口出去,好死不死又一个‘垃圾’堵在那,有够恶心的!”

      他们甚至会直接过分地往张研身上扔垃圾,边扔边说:“喂,废物!是你自己要挡着垃圾桶的,那你就自己来当垃圾桶吧!”

      张研也不反抗,或许反抗了,会让她失去更多,反而遭到的暴力会更严重。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何况是在这矮小落魄的小县城里呢?

      而女生呢,每次发作业时课代表都躲着张研的位置走。坐在第一排不知人心险恶的车前淼就好心提醒课代表:“你把我们这一排所有人的本子从我这里传就好了。”

      于是张研的本子在传到最后排男生那里时便成了空中抛物。五年级的车前淼第一次看到一个几近完美的抛物线竟会如此难以言语,她的耳膜旁,是伴随着一两声稚童们因变声期而分不清是男是女的欢声:“牛逼了,三分!”

      有人助威的事情总会发生神奇的偏转,索性就让神奇自己砸到了从后门来关窗的班主任头上。

      这一砸砸出了人与人不同的命理,这一训也让受害者避免不了下一顿毒打。

      但也从那以后,很少有男生再对张研无理取闹。女生虽然有时还会聚堆一起,叽叽喳喳聊起几句有关她的碎语,但也很少再说什么了。

      张研自己也是少了那群人的干扰,终于开始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后来的记忆里,车前淼对她的印象越发清楚了。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里,那个曾经自卑的女孩开始了稳步上升,排名虽然没有一下子冲到年级前几,但也成功脱离了班级学习的“重灾区”。

      她们六年级的班级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按照学习排名给自己挑座位。而张研也坐到了第三排的位置,而车前淼就坐在她前面。

      车前淼本来是坐在第一排的,但她因为眼睛用时过度——不幸散光了。

      在那段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她们虽然有着最近的距离,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来是车前淼或许对社交腼腆,二来是张研很少抬头,永远都是在低头刷题和背书。

      车前淼经常感受到背后桌子上铅笔划过卷面的触动,偶尔有那人画下“对勾”时,车前淼都很想问她:“你是不是也想考T大附中呐?不如我们一起吧。”

      车前淼有朋友,但她们都选择去海音附中。

      “嘿,淼淼,其实T大附中就不错,而且离海音学校近。其实依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考T大的初中部……”于然然是个话痨,反正她自己也是要去海音附中的,如果车前淼没记错的话,她曾经和那群小姐妹在厕所讨论班里有谁能考T大,说到车前淼的名字时反而顿了一下,转头又去用言语估摸最近成绩飞速上升的张研去了。

      车前淼就蹲在一旁,门掩盖住她的脸色——那是她第一次来例假,耳朵里传来的话语让她不得不蹲的更久一些,等到她们人走光了,她才站起来,原来腿早蹲麻了。

      车前淼不知道张研是不是也听到过厕所里那群人的言论,那么直观地被人讨论自己,而且还是一帮根本不熟悉不想认识的人,多少会有些恼怒吧。

      但张研没有,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成功坐到了班级前十,甚至足够撼动车前淼年级前十的地位了。

      车前淼终究没有问出口——冰冷的分数足以掩盖女孩热切离开这里去拥抱未来的决心,既然如此,那句话问不问又有何意义呢?还不如等自己和她都真的考上了再去恭喜。一来不会显得自己阿谀,没有耀武扬威的意思,反倒是进入同样的学校时,才能显得势均力敌,双方真正的平起平坐,更不会伤及到双方的面子。

      可那些人似乎没有车前淼想的周到,但或许也是想的或许周到,反而让张研的面子被他们无限扯大,脸皮顺着血肉一起拉起来,让当事人没脸再来学校。

      有人说张研是靠作弊考高分的。

      不过,“有人”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但这并不是张研面子完全摔碎的原因,“作弊”本来只是小众传播,后来传到班主任那里,再后来从班主任那里传到了张研家里。

      上午第三节课,张研爸爸火急火燎地把张研从教室里拽出来,年轻的班主任好声好气地做着和事佬,沏开一杯放在桌上的枸杞水,边说边抿几口压惊。

      或许是班主任的口吻很是客观,场面一度很平静。

      暴躁的父亲距离自己的女儿只有两步,一直低着头的张研似乎一直在找其他空间躲远他,车前淼后来听假装进办公室交作业的课代表说,张研似乎在发抖。

      可发抖的人却在自己父亲为了贬低自己而亲口说出一句“我就说她作弊也不能考满分”后,义无反顾且十分坚定吼出那句“我没有”。

      她的音量很大,简单的三个字铿锵有力。或许这是她第一次呐喊,在尾音上的处理却未加修饰——失望的呜咽声随之而来,却也在那个男人踹了她大腿后立即被收回。

      她撞到了班主任的桌子,液面浮起枸杞的可怜水杯连同她纸薄般的脸面一同被摔在地上,只是一个落地有声,用声音送别它的不幸破碎。另一个则只有沉默的眼泪为它祷告。

      从那以后张研被返回家一个星期,直到五月底才回来正式上课。

      她又坐回了最后一排。

      不过与之前不一样的事,她开始在午自习骂人。骂那些曾经让她受伤的人,骂那些自己曾不敢反抗的人。

      最开始是小声的,后来就直接用喊了。

      她的声色是沙哑的,被骂的人狠狠回瞪她,恶毒地回骂她“死乌鸦快闭嘴”,还把水浇到了她的课本上。

      一阵冷笑后,她彻底怒了。这一次,是她主动对他们动了手。

      他们又一次打到了办公室,班主任这次没有沏枸杞水,甚至连被子都被换成了钢的。

      车前淼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见义勇为”,为维护自己而先发制人,这算不算是真正的勇气呢?

      没人能说得清道的明,但总归会有人来围观。旁观者中,有人三言两句地评头论足,有人窃窃私语地表示同情。

      “狗改不了吃屎,这贱人就是本性难移!”

      车前淼想做到同情,却也无从下手。

      年幼的她那时还不知道,一个人恶劣行为的原因不一定是她的本性而致,更不知道那其实会是一种病,一种在未来几十年后都不曾被人理解的病。

      抑郁症。

      轻度,中度,还是重度?呵,谁管它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在那个压抑封建的小地方,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病。可能连患病的人都不自知。

      但得病的女孩还是去参加了小升初考试,具体去了哪里,车前淼并不知道。

      毕竟在那张小学毕业照上,连张研的人影都没有。

      这件事会被人们埋在心底,或许很多年后,他们会淡忘,会认为没必要记得。

      小升初后大家来领入学通知。车前淼考到了T大附中,可她并没有去。

      “小淼,如果你愿意跟着妈妈离开,我们就可以去T大附中附近住,咱们就可以去上那里的初中。你愿不愿跟妈妈呢?”

      车前淼冷冷静静的,甚至没有挽留自己的妈妈。

      真正想回家的人是会义无反顾地回来的。

      只听她一字一顿地回复道:“对不起,妈妈,我想要陪爸爸。”

      你还有你的音乐,你的学生,我当然也还是你的女儿。

      可爸爸只有一个人,我不舍得。

      所以车前淼选择舍得了T大附中的邀请。

      以转校生的名义来到了P大附中。

      车前淼乖乖地吃下淼爸厨艺上升后的面包片,咽下去对正解围裙的淼爸说:“老爸,我们快去P大附中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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