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东风》曲贰

10、烦人精 他……怎么

　　这两日梁明月更清静了，曲燕南难得有空闲，戚小玉也被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缠上，天天忙着跑和躲。
　　这人名叫何足贵，家族撰写武林野史，又兼帮人打探消息，是以即使没有讲武大会的帖子，也能想法子混进来。
　　正经武林史家每日都守在大小讲武现场，但这位野史传人格外清闲，像是没把这大会放在眼里，天一亮便追着戚小玉跑。害得戚小玉食无定时，夜不能寐，晚上非半夜不敢去茅厕，怕何足贵还守在门口。就这样，不过三日工夫，戚圆圆已经蔫了一圈，快要变成戚扁扁了。
　　梁明月大白天地见她一回，便道，“他要什么，你给他便是，这是何苦？”
　　戚小玉苦笑道：“这个烦人精想要知道一个人的下落。但我答应了那个人，绝不能说。”
　　“什么人？冤家仇人？”
　　“若真是他的仇人，说了也无妨，就怕……真是个冤家。”
　　何足贵身量不高，十分削瘦，样子也说不上特别，但双目含情，莫名就有点脆弱清秀。
　　梁明月偶尔遇上他腾挪纵跃追得戚小玉鸡飞狗跳，觉得这个人也不像是坏人，如此急切寻人，应该是真的很想找到对方吧。
　　而且他轻功……真是了得。
　　她好久没见过轻功这么好的人了。
　　她的轻功是薛长夜教的。自小她学别的武功都不上心，学轻功却一丝不苟。数九寒天，三伏严夏，练别的她就摸鱼应付，练轻功从不懈怠。
　　“我想变成燕子，冷了就去南方，暖了又回来，游历四海，随遇而安，谁也不能拘着我。”

　　这日她按捺不住，便跟何足贵比起快来，边飞边道：“你这一天天追着个姑娘家跑，像什么样子？”
　　何足贵百折不挠：“在下要是管这许多，便也不费这劲了。姑娘年纪尚轻，不懂得世上有非做不可的事，有终身不渝的志，有……不可失去的人……小玉姑娘不告知在下，自有她的苦衷，但在下却不能不缠着她。”
　　“不可失去的人……”梁明月想着他这话，脚下不经意便滞了滞，那人便不见了踪影。
　　罢了。她从房檐上跳下来，在石阶坐了，身上的汗意被山风吹散，倒觉得无比舒服畅快。
　　原来每个人都有不可失去的人啊。
　　若是异地而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曲燕南的下落，梁明月怕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让他们捉迷藏去吧。
　　她又从怀里掏出今早医馆来人送的小纸条，展开来又看一遍。
　　上面写着：“戌时秋月亭”。

　　秋月亭在临时医馆背后的山林中，修筑得颇为险峻，背后是莽莽山林，面前是万丈山渊。虽地处半山腰，但因所处之地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山石，每逢皓月当空，亭子里便可毫无遮蔽地沐浴月光。
　　梁明月老远便闻见酒香，抬头隐约见亭子里站了个人，于是施展脚下工夫，三两下便到了亭子前。
　　“小……”
　　今夜浓云蔽月，亭子里站的那人一身玄色袍子，在山风中轻轻翕动，金丝银线绣发着暗光。石桌台上，细瓷的酒壶像玉一般晶华闪动。
　　她脸上的笑容凝住，挥起来的手也慢慢放下。
　　“丫头，好久不见。”那人转过身来，朝她笑道。
　　那清瘦却刚劲的面部轮廓在摇曳微光的照亮下，有种她一直熟悉的亲切。只是她熟悉的那个人，不像他这样衣着华丽，也不像他这样让她看不透。
　　“你怎么会在这里？”梁明月冷道。
　　“纸条传信这事，我们小时候也干过，但如今只怕是我传再多纸条，你也未必肯见我了。我只好叫人模仿了一下你那小师弟的笔迹……”
　　卑鄙。这两个字在梁明月嘴边打转，却还是骂不出口。
　　“你若因此生我的气，也无妨，反正你本来也不会原谅我。”薛长夜走下亭子的台阶，离她更近了一些。
　　他……怎么也学会这些让人心软的伎俩？
　　她的师兄哪里用过这种近乎可怜的语气跟她说话？
　　师兄聪明绝顶，仿佛世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少年时代就不怎么正眼瞧人，永宁镇上的大人见了他，自自然然地退避三步，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相信这个单薄俊逸的小孩，是个不世出也不好惹的高手。
　　从小，她在师兄面前就乖顺得如同宠物。
　　算了，梁明月道：“虽然不知道你找我什么事，但你说对了，我们最好老死不相往来……”转身便要走，却被薛长夜带来的人拦住，她冷哼一声：“我虽功夫不济，但你不会以为凭他们几个就能拦下我吧？”
　　“你这样恨我，为何还带着我给你的剑？”薛长夜在她身后慢慢说道。
　　梁明月背对着薛长夜，闭了闭眼睛，握着潜渊的手紧了紧：“不为何，好用。”
　　“潜渊剑本就是师……她寻得的，剑身极轻，原也适合女子，我那时自知不会再回头，便想着将它给了你，你定会好好珍惜。”
　　她。
　　身为御剑门掌门准继承人，从前的“师父”也不便再叫了吗？
　　她懂。她懂得。却差点压不住那股猛窜起来的悲切愤懑，“听闻左一棠要在讲武大会上将掌门之位传给薛少侠，如今看来，果然是真的。薛少侠不过找我叙个旧，也须三五随从护驾听命这样大排场，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薛少侠……”他无奈地笑着摇头，对拦住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才“放行”。“据说柳海平寻回了流觞山庄曲氏少庄主，并有意培养他做碧水阁新一任阁主，你那小师弟，不也是前途无量吗？”
　　他可没那福气。梁明月翻了个白眼，并不接话。
　　“真巧，你将他捡回去，她便给了他一个‘曲’姓，谁知他真的姓曲……世上竟有这等巧事。”
　　梁明月凭直觉拍死了一个在她手背上吸血的蚊子，漫不经心道：“这亭子是禅院秋日里用来赏月的，背后林涛阵阵，眼前绝壁凌云，加之秋风胜意，朗月美景，自然是相谈叙旧的好地方。但你偏挑了个湿气甚重的晚上，一群大活人站在这里喂这么凶猛的山地老蚊子，我天生对蚊子过敏，不宜奉陪。至于小七姓什么，怎么姓的……”她吸了一口大气，顿了顿：“今晚我要是梦见师父她老人家，便替你问问。先走一步了。”
　　“丫头，错了。”
　　梁明月不再理会，提气急掠，薛长夜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破碎。
　　“你既已知道你那小师弟是谁，难道就不想知道你自己是谁？”
　　她并没有听真切，也不想听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