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霍久

1、进化游戏

　　消失了。

　　少年半跪在大理石瓷砖上，双臂悬于半空，形成环抱的姿态，一动不动。

　　炽光灯被特地换成了护眼的颜色，昏黄却不沉暗，笼罩着布置温馨的客厅，桌上的饭菜还未冷。

　　小家，饭香，烟火气。

　　灯光突然一闪，然后熄灭。

　　对面住宅楼的灯亮的整齐，有细碎的光尾洒进少年的家里，落在他的身上。

　　削瘦的影子在身后拉长，这座屋子中的温度仿佛降了下来，少年打了个颤，回过神时，又一滴蓄满的泪从眼底落下，融进身前的小摊水渍中。

　　鸢鸢？
　　他动了动唇，没有声音。

　　鸢鸢。
　　他张开了嘴，发不出声音。

　　嘴巴夸张的张到了最大，随着这一动作，少年身前的小摊水渍迅速扩大着领土。

　　他的眼泪流得汹涌，却没有哭声，声音藏在眼泪中，然后挥发到空气里。

　　身后突然传来悉索的吸气声，少年回过头，男人站在阴影里，好像在笑。

　　“好难过的味道。”

　　他一步一步走向少年，少年胡乱地擦了擦脸，起身拿起了小几上的水果刀。

　　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你是谁？”
　　少年的声音很沙哑。

　　男人没有回答，缓步走向少年，从黑色的鞋尖逐渐向上至他的脸，在离少年半米的距离，他整个人终于暴露在光下。

　　少年的瞳孔紧缩，双眼中的红像浸染过鲜血一般，话语从他紧紧咬合的齿缝溢出，猛然撕扯的声带如砂纸摩擦颗粒，嗓音低又狠。

　　“混蛋，你该死！”

　　极度的悲愤总能让人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气。

　　少年居然一步就跨至男人面前，水果刀毫不留情地扎进男人的动脉。

　　红色溅满少年小半边身子，被红色占满的半张脸，青涩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天真又疯狂。

　　男人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捂着动脉处，直挺挺向后倒下。

　　少年跨坐上去，拔出刀，再一下，一下，又再一下。

　　他终于停下来，喘着气，一双眼睛在浑身的鲜艳中成了唯一辨识他是活人的标志。

　　背后的汗毛毫无预兆地竖了起来，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伸来，温柔地擦拭着少年侧脸的血。

　　恐惧扩散在他的瞳孔中。

　　快逃，快逃。

　　可他却怎样都无法动弹。

　　“怎么这么不听话呢，我都已经告诉过你们人类很多遍了，我是无法被杀死的。”

　　气息冷冷地吐在少年的耳尖，像恶魔的警告。

　　如果有人正好在客厅的阳台外目睹全程，一定会吓得失声尖叫。

　　五分钟之前被杀死的男人此刻依然被少年压制在地上，而少年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不见少年有任何反应，男人轻轻嗤笑，直起身 。

　　少年终于找到了一丝松动，狠厉从眼底一闪而过，他猛地转身，在男人彻底走开之前，将水果刀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五分钟后，少年浑身都淌着血，液体在他的脚下泅开，泛着难闻的腥气。

　　相同的气息从身旁传来，少年迅速转身，男人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

　　脚尖逐渐脱离地面，少年的肩胛骨剧烈地耸动着，双手紧紧攥着男人的手腕，青筋狰狞。

　　咕噜咕噜的咽声痛苦地渗出，男人冷冷地看着眼前已经开始窒息的少年，轻启唇瓣。

　　“嘘。”他走至阳台，单手将少年送入高空。

　　少年逐渐失去意识，手指却依然不甘心地在男人的手腕上挠出又深又长的血痕。

　　男人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你该去死了。”

　　*

　　穿着烟灰色衬衫的男人倚靠着超市破败的门框，脚下一地的烟头。

　　进化开始的第三年。

　　太阳诡异的不见踪影，白天像被蒙上了厚重的纱，每个人眼前仿佛都是阴暗的灰色。

　　大街萧条，建筑倾颓，植被枯萎，浑浊的空气终于让自由呼吸成为一件奢侈的事情。

　　夜晚的月亮没了月光，成了石雕，永远都是圆的。

　　资源争夺，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活下去似乎成为了每个人唯一追逐的利益。

　　“老大。”

　　云曳昭抬眼，掐灭了手里的烟。

　　谌夏烛从转角走出来，手背拱起，不住拢着肉眼可见的空气。

　　“啧，这空气真是要命。”谌夏烛掀起眉头，满脸嫌恶，又皱皱鼻子，“这股烟味……老大，你大可不必为了熏死我这么努力。”

　　云曳昭用脚尖胡乱扫开烟头，卷起小股灰尘，面不红心不跳:“不是我干的。”

　　谌夏烛:“……”我瞎么？

　　云曳昭侧脸看进超市，食指与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轻蹭，像捻着什么。

　　“怎么样？”

　　谌夏烛正色道:“方圆百里内没有异种，这个据点暂时安全。阿岁还在副本内，情况未知；风禾在侦察点放哨，发现两名Beta，一名Alpha，并未发现威胁。”

　　云曳昭点点头，目光有点散，显然心不在焉，也不知将谌夏烛的汇报听进去多少。

　　谌夏烛也朝里望望:“小序怎么样了？”

　　强烈的Alpha信息素在超市门口回旋，气味密度浓厚，直冲人的天灵盖，令人轻微缺氧。

　　还有另一股轻柔醇美的信息素与这股浓烈的信息素缠绕在一起。

　　两股信息素紧紧交织，香味旖旎。

　　二十三年前，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秘男人向全世界宣告人类将迎来一场进化；二十年后，男人死而复生，带着一座巨大的神秘建筑再次出现，宣布进化开始。

　　世界自然环境开始改变，由神秘建筑发出进化游戏，人类开始分化第二性别，在游戏中获得力量，在突变的恶劣环境中争夺生存资源。

　　进化的第三年，世界人数减少将近一半，资源紧缺，得天独厚的Alpha站在了食物链顶端，压榨着Beta，掠夺着Omega。

　　弱肉强食。

　　云曳昭与谌夏烛等人组成的小队既有Alpha也有Omega，是少见的两种性别和平相处的形式。

　　云曳昭的弟弟云槐序正在分化成一名Alpha。

　　当哥哥的从口袋中夹出半包烟，撇了谌夏烛一眼，又压了回去。

　　“邢江在用道具安抚他的信息素。”

　　谌夏烛想了想:“上次阿岁从副本赢回来的奖励？那个等身的Omega仿真娃娃？”

　　云曳昭:“……”还是夹出半包烟抽了一根点上。

　　Alpha分化后的一个月内，会迎来第一次易感期，在现在这个世道，Alpha的易感期与Omega的发情期同等危险。

　　思及此，云曳昭皱起眉。

　　“这回阿岁进的副本，有几支抑制剂？”

　　谌夏烛:“五支。三支Omega，两支Alpha。”

　　云曳昭点点头:“有九尾狐的情报吗？”

　　谌夏烛摇头:“还没有，风禾试过用【轨眼】追他的踪迹，但每次都没有结果。”

　　烟灰色衬衫很适合云曳昭，衬着他典型的剑眉星目，气质危险疏离。

　　“啧。”云曳昭捻灭剩下的半根烟，眯起眼，“真会躲。”

　　不远处的商务酒店。
　　天台。

　　紫黑色的高大虚影恭敬地站在一旁，少年戴着白色的狐狸纹样面具，黑色长风衣下摆在高空的风中猎猎作响。

　　“王。”虚影道，“需要处理么？”

　　少年的嗓音质感清冷，仿佛高山融化的雪水。

　　“无冤无仇的，不必。”他淡淡道。

　　“他们一直打探您的行踪，万一心有不轨……”

　　沈之奈打断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打探行踪而已，由他们去。”

　　“是。”虚影慢慢消失。

　　“傑傑傑……”面具突然亮起暗色的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小子，那可是只少有的顶级Alpha，你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可是百分之百，不考虑拿下他吗？毕竟你……”

　　沈之奈在面具下皱起眉:“少管闲事，守好你作为面具的本分。”

　　面具的光闪了闪，发出几声阴笑，就又变回了普通的模样。

　　沈之奈在天台站了一会儿，直到云曳昭的视线警惕地向他所在的区域扫来，他才转身离开。

　　“老大，怎么了？”谌夏烛疑惑地顺着云曳昭的视线看过去。

　　云曳昭收回目光:“没事。”

　　邢江从超市里跑出来，激动道:“队长，成了！”

　　*

　　沈之奈瘫在躺椅上，上演骨头消失大法。

　　两个紫黑色虚影各站一侧，一个是刚才的高大虚影——左护法，另一个稍矮一些——右护法。

　　两位护法正在吵架。

　　右护法:“王，身为我们的王，好歹是一方霸主，当该坐有坐样，站有站样。这般姿势，成何体统！”

　　左护法:“王血统高贵，强大聪慧，不论做何事当有自己的道理，轮得到你在这管教？以下犯上！”

　　右护法颤抖着指尖指向左护法的鼻子，难以置信:“试问我们共同侍奉王，谁不是捧着心脏为王着想？你竟这般言语。身为王，约束己身树立威严难道不对么……”

　　左护法无情打断:“你没有心。”

　　右护法一噎:“……”

　　左护法:“‘幻影’哪里来的心。”

　　想想又补一句:“我也没有。”

　　右护法抓狂:“这是一个比喻！一个抽象概念！以表我们对王的忠诚！”

　　左护法茫然:“什么是比喻？什么是抽象？”

　　右护法:“……”争执的主题彻底跑偏。

　　右护法拔出刀，生无可恋:“打一架吧，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沈之奈突然从躺椅上弹起，淡定阻止:“停。”

　　两影立刻收敛，恭恭敬敬:“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浓烈的混杂着各种Alpha信息素的气味从玻璃窗缝逸了进来。

　　几个穿着夹克的男Alpha大摇大摆的从街上晃过，不少以这片区域为基地的Omega看到这几个Alpha，害怕地躲藏起来，暗暗祈祷自己的信息素千万不要泻出去。

　　啊。

　　沈之奈拉上窗帘。

　　原来是这几个变态。

　　他们前进的方向似乎正正朝着云曳昭几人的据点。

　　沈之奈想了想，勾勾右手食指。

　　右护法上前:“王。”

　　“去跟在那小孩身边，有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是。”右护法消失。

　　沈之奈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几个Alpha不知从哪抓住了两只Omega，居然当街做起禽兽。

　　好几种信息素混在一起，像脱了缰的野马在这条街上四逸。

　　Omega们瑟瑟发抖，在这种天生的压制上，无能为力。

　　沈之奈的手指用力蜷了起来，手背青筋暴起。

　　“王。”左护法放低声音，“莫要冲动。”

　　沈之奈冷笑。

　　是啊，不能冲动。

　　在这种弱肉强食的现状下，残酷被摆在每一处角落。

　　顶级Omega又怎样？

　　还是个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