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上元节

1、一

　　就是这样，这样的画面——
　　金帐凌乱，锦被千叠的重重华丽中，一袭素白睡袍的他，轻缓的回过头来。
　　彼时，我托着太后赐给他的玄色长袍，郑重地跪在地上。而那一瞬间，仿佛是我面前连天衰草的枯败中，陡然绽放的一朵白莲。
　　殿下，我就这样，为你叹服。
　　早便听说，他的母亲，先皇在世时极尽宠爱的戚夫人，有着天下无双的美貌，尤其是那一对清辉万千的乌瞳，在先皇初次见她时，就牢牢拴住了他的心。而这个人，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毫无二致的继承了母亲那双明眸，略带妖异翠蓝光芒的眼睛生于男子身上，美丽到不祥。
　　赵王殿下。
　　这个称呼，从此日日夜夜回响在脑海里。
　　我同其余七个姐妹，共同负责赵王殿下暂住于此的起居。
　　虽然，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赵王殿下几次提出要回王府看望母亲却总得不到许可，为何每次见太后时，那个十六岁年轻的帝王总是以一种盾牌时的姿势护在他身侧，与太后看似温和平常的寒暄中却处处锋芒，为何尊贵如他，身边却没有一个自带的侍女，唯有我们这些完全听命于太后的人来环绕。但是，我看得明白，他正在迅速苍白下去。
　　无论多么珍奇的饮食，他只是皱着眉头咽下一点，便意兴阑珊的离席。这不像他，早闻赵王殿下骑□□通，最喜出猎，每每都是满载而归。那样一个应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翩翩少年，一直是我遗落在梦境中的悲伤。
　　隐隐有天子之风。他们这样说，在看到他骄傲的拉满了弓，嗖的一箭必定百发百中之后。然而，现在没有人说了。曾经环绕在他身侧的人群纷纷散去，在商山四皓赫然出现在太子与彼时的皇后身侧——我们将成为您的力量。
　　戚夫人伏在先皇脚下大哭，没有盛装，残缺的脂粉却丝毫没有减损她的姿色，只有她才可以挥霍他给的宠爱，他的宠爱，是她唯一的利器，唯一的保护。她嘶哑的声音细若游丝，陛下，如意这样像您，这样像您。。您看一眼您的孩子，陛下。。。。
　　而那一个离去的背影，注定了一切。
　　赵王殿下只身搬入宫中，形同幽禁。
　　把母后还给我。
　　他只剩这一句话。
　　在阴暗的永巷，戚夫人被剥去了华服锦衣，终日舂米。念那一句传遍全城的歌谣：子为王，母为奴，终日舂薄暮，常于死为伍！
　　他闭门不出，粒米不进。
　　我看到，当她们端着送不进去的食物退回来时，眼中都带着罕见的晶莹。
　　全都心疼了吗？这二十年深宫的安静，就这样被他轻易破灭。
　　我们都一样。
　　这一夜，他要了不知几坛酒，在月色上好的花园内酩酊大醉。
　　年轻的帝王焦虑的坐在他旁边，一直劝说他停止，但每次都被他示威似的痛饮而作废。
　　如意。他叫着他的名字，一把夺过他的酒杯，别喝了。他闪着翠兰光芒的眼睛露出一丝讥屑，轻而易举就夺回了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有阴影漫上帝王清澈的眼睛，他按住他的手，别喝了！当朕的话是耳旁风吗？！这是圣旨！
　　他顿了顿，轻轻侧过脸来，唇边是一个模糊的微笑，他说，我抗旨。你要斩了我吗？
　　醇美的酒浆沿着他苍白的颈项汩汩流下。
　　年轻的帝王再按耐不住，他刷的站起来，阴沉着脸拂袖而去，我忙跪倒在桥头，口中朗声道，恭送皇上。
　　皇上突地停住了，长叹道，你，去把他的酒撤了吧。
　　在月华下自斟自饮的男子，浑身泛起了谜样的银色光芒。
　　殿下，我跪在酒污前面，奉皇上旨意，将殿下的酒撤下。
　　长久的无声之后，我看到一盏玉杯狠狠的摔在了我的面前，白玉碎片滴溜溜四散开去。我心中狠狠的抽动了一下，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我从容的伏在满地的碎玉片上又重复了一遍，奉皇上旨意，将殿下的酒撤下。
　　尖锐的碎片毫不留情的刺入我的双手，干净的痛楚。我需要的痛楚。
　　殿下，你不会明白的。在你面前，我无法再冷漠下去，但是我必须冷漠下去。只有这尖锐的痛，才能让我保持清醒，哪怕一秒钟。
　　我刷的站起来，动手收走酒坛。我要离开这，在我失态之前，做好我要做的一切。
　　待要取走第三个时，一只洁长苍白的手按住了它，我禁不住望向他，却见那双眸中的翠蓝光芒，毫无保留的笼罩了我。
　　这天地之间，穷尽碧落黄泉，仅此一件，仅此一刻。
　　他说，你们都没有感情了吗。。。
　　他说，你们，要逼我死吗。。
　　啪的一声巨响，酒坛重重落在了地上，凛冽酒香，浓郁到悲伤。
　　湿润的嘴角微微挑起来，仿佛蔷薇花的盛开。原来，那蒙在他眼眸上重叠的光芒，是一直累积的泪光。
　　二十年，我早已冷却的心，突然狠狠地疼了起来。它太久没有疼过了，我已经不习惯了。
　　二十年，我早已干涸的眼眶，突然迅速的潮湿了起来。它太久没有湿过了，我也已经不习惯了。
　　他讥诮而悲伤的笑意隐隐浮现，怎么，心疼我了吗？
　　当然，当然。
　　你不知道，只要再过一秒，或者你再说一遍，我就会彻底沦陷。但是，你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冰冷手指拾起碎片，这个退场，是我最狼狈。
　　不可以。
　　烛火温柔的舔过手腕，疼痛迅速穿过血脉，游向心脏。我默默收回手，按向左胸。这种疼，是否可以让它再次沉寂，这种疼，是否可以让它忘记那一时的苏醒？
　　请你安静，安静。如果你不安静，我们就会死去。在这深宫之中，我们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