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冬去》周雨石

2、第二章 田青家搬到

　　田青家搬到平家人巷8号，是南京人民银行宿舍区。楼房格局和高家茶馆差不多。也有一个大院子，但比高家茶馆要大许多，里边有七、八幢小楼，都是二层楼房，没有了假三层。田青家还是住在一楼，面积也与过去几乎相等，似乎尚小了一、二个平方米。田青问妈妈为什么突然要搬到这里来住，田妈先是不肯说，后来又以“你爸爸离银行上班近”为由说给她听。田青想想也对，爸爸离新街口人民银行上班更近些，中午也能在家多睡一会儿午觉了。
　　田青整理完自己的东西以后告诉妈妈，马上要去高家茶馆跟老邻居们打个招呼，道个别什么的。田妈知道她要去找抱石，便说：“不许去，青青，姆妈的良苦用心侬还不懂吗？就是要避开抱石的追求。一个小工人想娶阿拉千斤小姐，想都不要想。”田青说：“姆妈，你不是常说，抱石人长得卖相好，嘴巴也甜，父亲又是工程师，母亲又是苏州人，与我们上海人合得来，我们俩家门当户对，儿女亲家一定蛮合得来的。”田妈说：“侬拎不清了吧，这叫做此一时，彼一时。小辰光看他是这个样子的，谁叫这小赤佬没有考上大学。侬以为现在还是□□时期，读书没有用处，今后肯定是大学生的天下，有哪里个本科生会下嫁给工农兵的？”田妈说的很得意，田青方才知道突然搬家的含意。田妈补充告诉田青，不许去找抱石，从此必须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一刀两断，“我现在跟阿拉换房的王阿姨说好了，只要侬上他家去，立即我就会知道，到辰光别怪我不讲母女情面。”田青是个孝顺女儿，从来不和妈妈顶嘴闹矛盾，同时胆子又小，走在路上都怕毛毛虫掉到身上咬了自己。被妈妈这么一说，反倒害怕起来，没想到妈妈已经安排了“特务”监视自己。不能直接去找抱石，那么写封信，或者到抱石的工厂去找他，田青又觉得拉不下面子，似乎自己真的有点儿“溅骨头”。最后心想，反正已与抱石说好，洒妈妈不久要来提亲，到时候看姆妈怎么说。田青第二天去学校上课，听辛莉说抱石找过她，便在下午放学后又改变了主意，不顾一切地赶去抱石的工厂。但工厂是保密厂，门卫不让进入，田青打电话进车间一问，不巧抱石出差去四川“三线”工厂了，需要两个月才能回来。
　　田青从工厂回家，家门口停了部“上海牌”小汽车，知道这是高级干部坐的汽车，但不知为何停在她家门口。她走进自己家那间朝南的大房间一看，家里除了她爸妈之外，来了三个人。两个年长的、干部模样的一男一女，正坐在她家唯一一对沙发上。旁边临时放着一个小凳子，坐着一位年轻小伙子。田青爸爸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妈妈却站在爸爸身边。沙发前边的茶矶上，放满了一些烟酒、营养品之类的礼品盒。田青知道一定是他们带来的，而且一下子猜到了他们的来意，立即心里一惊，表面上很镇静，但生理上却有马上急需小便的感觉。田青进房后，哪个年轻人立即站起身来向她行微笑礼。田妈一边拉着田青的手，一边用普通话介绍开来：“这是我的宝贝女儿，现在读大四，这是我们银行的李行长，政治部朱阿姨主任，这是他们的儿子叫李天娇，也是你们大学毕业的，高你一届，现在在省委组织部工作。”说完，那个叫李天娇的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道：“阿姨，巧了，你女儿我见过并有深刻的印象，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校花。”并转向田青，不住地向她微笑。田青“蓦”地鲜血往上冲，凝脂般的脸上立即冲血起来，脸涨得通红。并且与这个小伙子双目对看时，没有什么太好的感觉，心想这么个瘦瘦高高的人也配来和我相对象。不过表面上却也微微一笑，算是还礼了，但田青这时需要小便的感觉更加强烈了。田青又看见，哪个朱阿姨对自己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整整扫了两遍，然后向李行长微微点了点头。这时田青只听李行长说：“好了，你女儿真正是江南水乡的灵秀之美，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我看和我儿子很般配，从今以后可以处男女朋友了。我说，小姑娘你同意不同意啊？”田青没有回答，这一切也太突然了，这小伙子长相一般，特别是脸长长的，表情不那么自然。个子却比抱石高出半个头，但脸没有抱石的那种秀气和灵气，属于在马路上擦肩而过，只会对其个头有印象的男人。田青站在哪里几乎要尿裤子了，真想这个时候一头钻进厕所里，畅快地释放体内的排泄物。她恨母亲未与自己商量，就给她介绍男朋友。这时田妈说：“就这么定了，我的女儿我知道，她第一次谈对象害羞，她是蛮喜欢的，就是不爱说话。”李行长说：“哪我和他妈先走一步，留着天娇与小田多接触接触。”说完李行长和朱阿姨起身走出房间，田妈拉一拉田青，一同与田爸将李行长和朱阿姨送到门外的小汽车旁。司机一直等在车内，这时赶紧出来为李行长等人开车门，后发动汽车，脚踩油门，绝尘而去。
　　回到家里，田妈对李天娇说：“我和老头子去买点小菜，晚上在阿拉屋里厢吃便饭，侬们好好谈谈。”说完便和田爸一起出门买菜去了。田青从厕所里出来，让李天娇坐在刚才他爸坐过的沙发，自己坐在他妈坐过的沙发上，倒了两怀白开水。田青倒很从容起来，问：“是哪个系毕业的？李天娇答：“哲学系，学马列的。”田青说：“好啊，今后是党务方面的人才！”李天娇说：“才不呢，我去省委组织部已经一年多时间，你猜猜看，我天天在干什么？天天为部长和各科室送送文件和报纸，有时做个会议记录什么的，无聊透了。真的不想干，可是没有办法，毕业生都这么过来的。”这话说的给田青有种既实在，又少年老成的感觉。李天娇反问：“你毕业后准备去哪里工作？”田青答：“还没有确定，论专业可以去宣传口子，当当记者什么的，但我爸让我还是回银行，说是今后搞经济建设，银行系统肯定比宣传部门吃得开。”李天娇说：“好啊，我也想去银行做点实际工作，但我老爸却不让去，说是每天和金钱打交道没有出息，还是在省委大机关里上升空间快和大。”田青说：“说的也对，学校每年毕业生，去省委的分配名额只有四、五个人，很难进去，你是怎么被选中的？”李天娇道：“嗨，容易，老爸一个战友在省委当组织部副部长，一个电话，然后一桌酒席，外带四条中华烟、两瓶茅台搞定。”李天娇接着说：“你要是想进省委，我可以和老爷子说说，包括去银行，随你要去哪个部门都行。”田青说，自己还没有想好工作方向，还是喜欢搞搞文学，写写诗歌、散文什么的。李天娇认为这些花花草草都是空的，业余爱好尚可，但是不能当做事业去做，而且容易犯错误，得罪人。田青对李天娇的印象似乎有所转好，觉得他的谈吐还不俗，为人坦诚，不虚伪。李天娇也认为，田青不是像她妈妈说的那样不爱说话，而且有自己的个性，人又长得漂亮，心中自然爱慕丛生。李天娇吃完晚饭后要约田青出去看电影。田青却说：“今天感觉很累，不出去了。”李天娇客客气气地与田青一家道别，还再三强调“田阿姨做的一手上海菜真好吃。”说的田妈心花怒放，一个劲地让李天娇常来吃饭，并说省委组织部在北京西路，离我们家不过四、五站路，中午每天来吃饭，省得吃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不卫生等等。田青知道这是妈妈的假客气，便很反感妈妈过于热情的态度，有所失态，弄得自己蛮难看的。
　　待李天娇走后，田青对妈妈说：“难看吧，别人第一次来家里，你也太热情了，好象你女儿嫁不掉似的，明天就让你看看有多少人在追求我。”田妈倒也承认有点儿失态，不过她说：“姆妈也是好心，勿看小伙子面孔长得退板些，但他的家庭、个人学历和大机关地位，还有他的能力，一看就是今后当官的料子。好好相处，上哪里去找这种毛脚女婿？男人的卖相不是第一位的。”田青第一次冲着妈妈发火，大声说：“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今后再为我介绍对象，我就死给你看。”田妈立即不出声了，坐在一旁独自沉默，并且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圈。还是田爸出面解释道：“姆妈也是为你好，不要说这种伤心话。”转过身来对田妈说：“今后有事体先和小囡丫头商量着办，不要自作主张。楼上抱石的事情，我看小伙子也不错，不同意处对象，跟楼上讲清楚就行，没必要象逃难一样搬家的。”田妈收住泪水说：“侬拎不清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侬想想看，抱石追求青青，如果阿拉跟他们说开了，不肯，两家人家还能像过去一样要好吗？不能要好，还不如不讲，阿拉跑路，让他们自己想想清爽，大家面子上也过得去。”田爸不以为然地说：“就你老太婆精明、能干，侬有没有问过青青是什么感觉和想法？”田妈拉着田爸的手，走去一旁悄悄地说：“小囡丫头懂得刹么事体，过两天交个好男朋友就会忘记特的。侬看人家李行长劳好个，说行里第一批新工房就要建好了，到辰光如果群众没意见，分配一套给阿拉住。”田爸一听倒有些生气，板起脸说：“侬不能卖丫头啊，交成交不成朋友都和分房子无关。俚是老资格了，阿拉又是双职工，与情与理都有阿拉的份，侬不要七搭八搭哩。”田妈说：“晓得，丫头不是我亲生的？会让她吃亏吗？这不是讲，如果她们能成，分配到房子勿要太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