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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思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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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神仙姐姐坐船走了,那她还回来吗?”小孩儿拉了拉妇人牵着的手,轻声问道。
被初春冷冽江风吹的红扑扑的小脸儿上满是期待的神情,妇人转过身看着小孩儿,弯下腰一脸宠溺的捏了捏他软糯的脸,帮他系紧脖子上的围巾,笑着说道:“会的。”
“那我长大了能娶她吗?阿爹说我长成男子汉就能取漂亮媳妇了!”小孩儿又一脸天真的说。
妇人牵着小孩儿往村子的方向走去,闻此,伸出手在他小脑袋上拍了一下,故作怒气的说:“你阿爹又整天跟你浑说些什么,好的不学整天跟你那个不成器的爹一起瞎捉摸。你得有志气,长大了离开山里,去外面干一番事业!”她轻抚着小孩儿的脑袋,想了想又说道:“或者跟姜葁姑娘一样,酒...酒壶...哦,悬..壶济世,当个大夫。”
小孩儿听的似懂非懂,问道:“阿娘...\'锵、锵\'姑娘是谁啊?”妇人望着她的\'傻\'儿子,耐着性子回答道:“是姜葁,就是方才治好你阿爹腿疾的姑娘,你喊的神仙姐姐啊,姜葁是她的名字,你要记住她的名字,长大了,去报答她。”
小孩儿故作一副认真严肃神情,学着他阿娘的模样,一字一顿的说:“\'锵、锵\'是、她、的、名字...长大了、要...抱大腿!嘻嘻...哈哈哈哈!”中年妇人被她的傻儿子给气笑了,无奈摇了摇头。小孩儿挣开娘亲的手,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一边跳一边喊道:“锵、锵!锵、锵!锵、锵...”真是傻孩儿有傻福啊....
此刻,江中一艘小船上,站在船头的姜葁正与船公为着“大船载一人只收两文钱,小船载一人居然收三文钱”这种“唯利是图、丧尽天良”的事情争论不休。正说道情急之处,姜葁忽然猛打了几个喷嚏,脚下一时不稳,差点摔倒,老船公见这得理不饶人的小姑娘出了糗,笑的前仰后合,脚下的船也随着老头的动作开始摇晃起来。
姜葁揉了揉鼻子,默默感慨自己真的被关太久了,法力试不动了身体也虚弱了。她横眉立目望着那个\'老奸巨猾\'的船公老头,没好气的说:“臭老头你笑不够啊!船都要被你晃翻了。”
老船公撇了她一眼冷哼道:“哼,牙尖嘴利的丫头!我一个老头子你都欺负,就合该把你晃下船喂鱼吃!”
二人的争吵声惹的周遭渡船上的人纷纷翘首围观,两人又你来我往的呛了几个回合,最后老头以\"年纪大\"\"划船不稳\"这绝对的优势赢了姜葁一局。
眼见已经到了午时,小船也快到三弯镇了,远远的在船上已经能看见码头边的诸多船只和攒动的人流。
姜葁感到身体里的法力还是不受控制的四散冲击着,始终无法将其汇聚,这让她感到非常疲惫,这一路她或是站着或是有一搭没一搭跟船公老头说话,想让自己的神经能时刻保持清醒。
她半侧着身子靠在船篷边上,身体里隐隐的不适感不时的冒出来折磨她,她有些不耐烦的理着手里的围帽,胡乱将围布团在一起打了个结,然后把围帽挎在左肩上弯腰钻进了乌篷里。
她翻开乌篷里船公帮人稍运的一筐荔枝,挑挑拣拣,拿了几个拨开就往嘴里送,边吃还边冲着老船公笑,这把老头儿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就要骂她,老头厉声道:“十文一斤,不给钱,上了岸我就去报官!”姜葁笑盈盈的将手里的几个荔枝放回了框子,然后瞪了船公老头一眼,就坐到船的另一头去了。
姜葁刚坐下来,一股困意就向她袭来,她定了定神,开始压制自己体内不受控制的法力,那些流窜在身体中汹涌澎湃的法力不断在她血脉里冲击,她的心脏剧烈的绞痛着,她的灵魂仿佛无法驾驭住这具身躯,那股困意愈演愈烈,伴随着阵阵熟悉的寒冷逐渐蔓延她的全身...侵蚀她的灵魂...似要将她拖回那囚禁了千年的冰冷深渊...
“臭丫头!到地方啦!”姜葁被着声音吓了一跳,她立刻清醒了过来,转头看身后叫她的船公。船公没听见回应,又喊了几声:“哎我说!你这丫头准备坐霸王船啊!到地方了,赶紧给钱下船!”姜葁这才回过神来,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那船公说:“臭老头你别小人之心了!”姜葁撑着精神站了起来,不等她站稳,右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强忍疼痛扶着船棚边钻到后方,泊船的地方离岸边还有很宽的距离,小船在水面晃动着,姜葁准备等到小船晃近岸边的时候再跳过去,这时岸上有人适时地放下了一块木板搭在船边,那人佝偻的着背精瘦的脸上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谄媚的冲着姜葁笑,手上做出\'请\'的手势。
姜葁的刚要踏上木板,想了想,又把腿收了回来,她先是回了那人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指指搭在船边的木板,问道:“收钱吗?”
那人脸上抽搐了一下,没吭声。
老船公在一旁连连啧声道:“啧啧啧...老夫我年过花甲都没你这日子过的能算计。”
那人冲着姜葁尴尬的笑了笑,又做了个\'您请\'的手势,姜葁气不过老船公在一旁讥讽她,于是赌气似的踏上木板,下船走上了码头。
上岸后姜葁从手腕上取下一串铜钱,给了船公三文钱,随后又想了想,又给了船公一文钱,对船公说道:“吃了你两个荔枝,你再给我算算一文能买几个荔枝,补给我就行。”
船公一脸无语,转过身去从框子里捡出五个荔枝,还特地挑了些大个饱满的,伸手递给了姜葁。
姜葁笑着接过来,跟船公道了声谢便一步一瘸的离去。还没走两步,那个一旁的放板子的男人就跟了过来,他脸上依然是一副谄媚的笑容,故意似的清了清嗓子,然后伸出了他的左手,掌心向上,横在姜葁面前。
开口说道:“嘿嘿...姑娘,板子,一文。”
在码头边上卸货的老船公一副\'恶人自有恶人磨\'的得意神情看着姜葁,姜葁看着自己手里最后一文钱,十分不舍十分无奈的放到了那人手里。
身无分文的姜葁走在大湾镇的集市上,右腿的疼痛感逐渐淡去,随机替代的是饥饿。她的身体本就与凡人一样,会饿会冷会疼会病。虽说法力能让她免受这些,但是她从冰潭中出来后,心法灵脉俱乱,身体的一些部位也时常出现异状,她每每尝试运功抑制总会适得其反。
她不时四处看着着街上的客栈和小店,寻思着找个的地方歇歇脚,实在不行也得先混口饭吃,姜葁走了一段,发现街角处有个摊位前挤满了人,人群中叫好声,惊叫声此起彼伏,姜葁随声望去,随后敏锐的察觉到那片人群的气场不对。她走向人群,从一片妇孺中跻身进摊前,见到了摊位横幅上的几个大字\'一丸美丽\',她又往那商贩脸上扫了一眼,顿时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那商贩也注意到了姜葁,却不似姜葁那般淡定,商贩直勾勾的盯着姜葁,嘴巴张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抬起手直指着她,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离姜葁最近的一个妇人忽然惊声道:“哎呀!这难道就是吃了\'一丸美丽\'变美丽的女子!呀呀呀...这真是天仙下凡呐,打扮如此脏乱不堪也能看出其美貌不凡呐!这简直就是活招牌啊!”
:我看你才是真的活招牌吧!!
姜葁汗颜。
她被一群妇女轮番\'瞻仰\'其容貌,更甚者上下其手,实在忍无可忍,便冲着站在摊位后面已经\'逐渐石化\'的商贩说道:“给你半柱香,到街头的湾门客栈找我,不然...”她恶狠狠的盯着对方,一巴掌拍在了小摊上,“后果自负!”她撂下这句话便转身朝街头的方向走去,脚步飞快。
商贩在风中凌乱,一旁的妇人众说纷纭,围着商贩七嘴八舌的询问,商贩胡乱将摊上的瓶瓶罐罐往背篓里的一装,边收边嚷嚷:“不卖了啊,不卖了!都挪挪,哎呀给我让条道!”随后慌忙向街头追去。
方才那位\'活招牌\'妇人,在后面扯着嗓子叫道:“你追命呐!那是你账主子咋滴?”
那可不咋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他欠的可不是钱,是命!
姜葁走进湾门客栈,掌柜的打眼一看,见着来人芒屩布衣,身无长物,又继续翻看账本,不予理睬。
随后一个浑身商贾之气,衣着富贵的中年男人摇着折扇走了进来,掌柜的立刻阿谀着上前,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堆出了一张十分油腻虚伪的笑脸,“嘿嘿,贵客您是住店还是用膳呐?”
姜葁转头看见来人,吓了一跳,刚才佝偻矮小的江湖商贩此刻是野鸡变凤凰了...额不对,应该是野鸡变...家养老母鸡!?
“嚯~万不惑你这是换了张皮?”她惊讶看着身后穿的活像个财神爷的万不惑,随后像是嗅到了什么,吸了吸鼻子,随后一脸嫌弃的说:“...还用了香...”
万不惑面不改色的清了清嗓子,惺惺作态的用拿着扇子的手指了指姜葁,对掌柜的说:“两间上等厢房。”
掌柜的看了看姜葁,又看了看面前的大款,立刻应声道:“好嘞,那贵客您有通商文书吗?官府年后便下令住官店要验文书。没有的话小店...嘿嘿,就不便接待啦。”
万不惑从袖中取出一册文书递给掌柜,掌柜翻看片刻就双手递还,立刻招呼来小二引路。
“您两位这边请~”小二麻利的过来引路,然后冲楼上喊道:“天字号厢房两间!”
小二将两人引到楼梯口,便从万不惑手里拿了几文赏钱欣喜离去。
楼上两个丫鬟已经楼梯旁候着了,见到万不惑身后的姜葁,不时侧目议论。
丫鬟将他们带到厢房门口,万不惑示意姜葁先进去,自己则在走廊处与两个丫鬟交代着。
姜葁进到房间里四处看了看,见到桌上摆着几盘糕点和果子,便从一盘白色糕点里拿起一块尝了尝,甜糯可口。
万不惑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一盘杏仁糕已经全进了姜葁的肚子。
“饿了?”他转身关上房门,走到姜葁面前坐下,“一会她们会送衣物来,你洗漱一下,换好衣服我带你下楼吃饭。”
姜葁无视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正神游天外吃着手里的杏仁糕,意犹未尽的吞下最后一口后,抬起头看着他说道:“我刚出来就遇见到你,会不会太巧。”
姜葁直视着万不惑的眼睛,万不惑并没有回避姜葁的目光,只是笑着说:“是巧,自千年前那次神兽现世,我就被降到人间当\'土地公\'喽,非死不能回阿...”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到姜葁面前,继续说道:“我前些日子观万物气象时察觉到桂川一带出现了很强的灵迹,所以才到此查看,没想到竟是你出关了。”
姜葁收回目光,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便放下,听到他说\'出关\'二字,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那你如今在人间是什么身份?”
“...额...就是一般的商贾,倒卖杂货的,偶尔也给人算命测风水。”万不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转变了话题。
“哦,那你这千把年攒了不少钱吧!”
“...还行,也就...富可敌国吧。”
“大隐隐于市啊万不惑,那你帮我个忙呗?”
万不惑狐疑道:“...你能有什么忙是我帮的上的...”
姜葁笑了笑,然后说:“我出来后在漓江畔的村子里遇到一户人家,我称自己是随人到山里采药材的江湖医女,不慎走丢迷失在这山中。那户人家里的妇人见我衣着单薄就送了我这一身衣服,还给了我五文钱乘船到此,作为报答我便帮那妇人医好他丈夫的伤腿,可是我那时刚出来,法力运转不良,没能完全医好,你择日同我去看看那妇人,医好她丈夫的病,顺便帮我还了那五文钱,多还点,算是利息。”说罢,她端起茶杯将茶水喝了个干净,冲着万不惑挑了挑眉,意在询问,如何?
万不惑扶额,心想:你自己的人情自己不去还,拿我去献佛。嘴上却老实应道:“知道了,我同你去。”
姜葁双手撑在腰间,扭了扭脖子,伸展了一番后,瘫坐在椅子上打着哈欠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相顾无言,房间里安静下来,姜葁的目光又落向了万不惑,万不惑被她盯的脊背发凉,又不想回看过去,只能躲闪着看向别处。姜葁的长相不算是极其美艳那种,一双本该长成桃花眼的眼形,在她少女时期眼角就逐渐上扬,眼脸下也是薄薄一片,不似寻常的桃花眼笑起来眼下有卧蚕隆起,这样的眼睛无论是做什么表情都显得整个人异常冷淡,孤傲。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贵客,您要的物件儿到了。”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万不惑一副如获大赦般跑去开门,然后命丫鬟把送来的衣裳鞋袜,首饰脂粉,一样样摆到里间,自己则撂下一句,“楼下雅间等你啊!”然后快步离去。
姜葁把丫鬟打发出去,自己进了里间开始沐浴更衣。
更好衣后她摆弄着面前的脂粉和土气的金银钗环,从里面挑了根最素的银子钗,在头上盘了个子午髻,然后准备下楼去找万不惑。
出门时,门口站着的丫鬟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两人一直在她身后低语轻笑,弄的姜葁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快步下楼去。
雅间里,姜葁见着满桌的山珍海味,顿时心情大好,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番,万不惑在一旁唉声道:“吃人间饭的神仙,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姜葁卖力的啃着碗里的排骨,对旁人的话置若罔闻。
万不惑又说:“我让人给你买了好几件衣服,这件白的是成衣店老板送的。”
姜葁还是不理。
“你头上的银钗也是送的。”
姜葁依然不理。
“胭脂也没用?那可是颜如玉坊的,很贵的,专供皇室的。”
在把桌上\'飞禽走兽,海陆空\'都吃了个遍后,她喝了一碗新酿的荔枝酒,然后重重的舒了口气。
“...呼........”姜葁冲着万不惑笑了笑,“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四体不勤暴发户。”
“...........”
客栈外窸窸窣窣的响起了雨声,雨点摔在青石瓦上散了成一片更小的雨滴,万物生万物,循此以往。
桌上小火温着的半锅排骨汤咕噜咕噜的往外冒着热气,万不惑倚靠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的发呆,姜葁就在一旁手撑着下巴盯着他,僵持了一会,万不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我还没说是那句话不实。”
“我见到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你紧张什么,我就随便说说。”
“我不紧张!”
“你为什么不紧张,你见到我不紧张吗?”
“我...我现在紧张了。”
“我还没说什么,你就紧张了?”
“...你是不是有病!!!”
“真聪明,我确实有!”
万不惑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估计想把自己拍死的心都有,如果此刻换做是别人,他肯本就不会与之废话。但现在面前的人是姜葁,一千年前,他奉命,亲手杀了她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