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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足足足足足足无措 “不许上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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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走出排练室大楼的瞬间,裴剑就觉得今天又是令人绝望的一天。
下雨了。
不大,但南方的雨总是这样,连绵不断,阴气连连,保守估计会下一整天,绝不会给人一个痛快。
他没带伞,附近也没什么便利店,好在出租屋并不远,想了想,干脆一路小跑回了家。
用钥匙开门的时候,裴剑顺便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半。
还好今天是公休假。
他带着一身熬夜后的疲惫和湿冷的潮气回到这个三十平的出租屋,脑子里还回想着剧本里的旋律,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推开门,裴剑习惯性先扫视地面和墙角,目光锐利得像一匹狼。
没有异样。
他反手关上门,一边轻轻往里迈步,一边迅速脱掉湿透的外套。
房间的地面、墙壁、天花板也都没什么异样,很好,看来那只蟑螂乖了很多,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随便看向干净的桌面——
那张不算大却堆着许多杂物的白色电脑桌上,桌子的正中央,一个褐色的小点,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定格。
于是就发生了先前的一幕。
裴剑:“……”我草。
林澈:“●︿●!”我草!
林澈的大脑已经宕机了,原地呆在那里。
这是继上次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相遇后,两人……一人一蠊的第一次光天化日的对视。
等等!未必是对视!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如果真的看到他了,那男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抄起拖鞋,而不是站在那里。
其实自己的身体不大,这个桌子上杂物也挺多,说不定对方其实并没看到自己呢?
嗯,没错,一定是这样。
林澈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努力与身边的一支铅笔平行。
如果他没记错,人类的眼睛就是这样的,近大远小,他现在应该很小,人类看不到!
……噢天哪,这才多久,他竟已快忘了人类眼睛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了。
哦天哪,哪怕再想死,原来死到临头,哪怕是一只蟑螂也会想活下去的。
“……”
裴剑抿了抿唇,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秒。
又是它。
那只打不死、赶不走、饿不死、还特别会漂移和坠机让他完全摸不清拍打规律的蟑螂。
裴剑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强,它是如此的清新脱俗,逃跑的路线刁钻到让人发笑,有好几次裴剑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想要从地面直线“起飞”的——当然,飞是飞不起来了,它根本无法原地拔高,只能狼狈地滑一段,然后啪叽摔在某个奇怪的落点,六条腿打结一般,诡异、却以一种超快的速度逃跑。
然后再重复上述过程。
……难道它不知道其实蟑螂无法像鸟一样“拔地而起”吗?
那对灰扑扑、小得可怜的翅膀,只能近距离滑翔,怎么可能从地面上就带动身体飞起来?
莫非这只虫子是蜚蠊界的智障?
在这一秒中,裴剑甚至觉得,对面那只蟑螂看自己的眼神呆滞又可怜,微微颤抖的须须和耸动的背板,让他无端联想到了“手足无措”这个成语。
哦,应该是足足足足足足无措。
而对方最后想出的“措”,竟然是在一阵颤抖后,躲到了一支铅笔后面。
几只细细的足还抱在一起。
裴剑差点被气笑了。
他故意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一步步走进房间。
他落下的每个脚步几乎都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带起一丝,却走得很快——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作为一个音乐剧演员,舞蹈功底简直是基础中的基础。
然后他看到,桌上那个小东西,随着自己的靠近越来越僵,连须须都直了。
裴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出乎意料地,它棕褐色的背板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并不油亮,不似别的蟑螂看起来那么“脏”;两条细腿紧紧扒着铅笔,另外四条攀着桌面,每条都长着短短的倒刺,像是小绒毛,呈透明状;两对翅与身体几乎融为一体,上面有着条状花纹,泛出莹润微绿色的光泽。
它很小,比裴剑印象里见过的那些油腻肥硕的美洲大蠊都“秀气”不少,颜色也没有那么深,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常年饥饿或者未成年体。
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打量,那个小脑袋也微微抬了起来,一条须须压下来,露出两只乌黑的豆豆眼。
从裴剑的视角看去,那分明是某种“注视”,甚至还显得有些无辜。
荒谬的对峙在安静的房间里发生,窗外雨声潺潺,像是添上一笔上天赋予的背景旋律。
裴剑:“……”
算了。眼睛还挺可爱的。
“不许上床,不许上桌,不许生小蟑螂,否则打死。”
大概真是太累了,神使鬼差地,裴剑没有一如既往地追杀,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面包,拆开包装,撕了指甲盖那么大小的一片,放在了桌角。
做完这诡异的举动后,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然后从衣柜里掏出浴衣,转身去了浴室。
“……”
林澈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就这么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下意识想挠头,但手……足太短了,够不到,于是改为搓了搓前足。
方才,那个人类男人是在对他说话么?
这块面包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钓鱼执法,里面放了蟑螂药?
但是面包的包装是完整的,而且,对方还说了那句话。
莫非……难道……他……他其实……是个癫子?
不然怎么解释他跟一只蟑螂说话还用食物喂蟑螂!?
林澈不由得开始回忆起这半个多月来,“两人”的“相处”。
越想越觉得,这位年轻人,过得应该也不容易。
廉价的出租屋,早出晚归,瘦削倦怠,没有娱乐也没有朋友,一成不变的生活,雷打不动的疲惫——虽然身材和脸都很美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很没好。
哎,做个成年人类也没那么好啊。
林澈死在一个互联网发达的时代,哪怕还没步入成年人的世界,也总刷到社畜们的抱怨。
无外乎那几类——没有休息,没有高薪,没有自由。
人类是一种天然会对“成功人生”孜孜以求的生物,他们总因得不到而痛苦自诘,拼命追寻,被动内卷,于是他们人人最终都头破血流。
没有人能逃过现代社会的魔咒。
林澈有些焦虑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然而饥饿感很快就让他放弃了思考这种终极问题,食欲已经盖过了一切,转而向先前男人放下面包的角落进攻——
面包块很小,但是他自己也不大,所以刚好。
周围还有一些面包屑,是撕的时候掉下来的。
当两只前爪终于抱住了面包屑,往嘴里塞时,林澈几乎要感动到落泪。
虽然不好吃,但真是……太好吃了啊!
他发出了如此左右脑互搏的感叹。
果然,吃饱才应该是生物的终极命题!
上辈子病到最后,胃部也被邪恶坏细胞占领了,过着只能靠点滴存活的日子,他都快忘了进食是一种什么滋味。
那边的水声停了,想必男人很快就会出来,林澈赶紧用前爪抱起一块最大的面包屑,迅速回到了床底,整只蠊都感到十分满足。
吃饱饭的感觉真好,如果每天都能吃饱就好了。
当然,如果有更好吃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怀有如此美好的想往,很快,他就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林澈甚至还做了个梦,梦里有火锅,有羊肉,有鸡腿,有烧烤,还有妈妈爸爸重新振作起来的脸庞。
醒来很久还是很感动,原来重生螂也会梦到火锅羊。
林澈在床底下蹭了蹭自己临时搭建的小窝——一只白袜子和一张破纸巾。
当时都是深夜被他努力拖进来的,他检查过了,这两样东西都是干净的。
就算重生成了大蠊……林澈也是一只干净的蠊。
夜深了。
雨已经渐停,但房间里还是很潮湿,这种环境非常适宜蠊的生存。
林澈的须须敏感地感受到了风流团,微凉的夜风徐徐而来,很舒服。
真少见,人类竟然开窗了。
这是这半个多月来,第一次晚上开窗。
林澈纠结了一下,还是爬了出去,打算去窗口看看。
……他还没看到过外面的世界呢。
于是林澈心情还算不错地哼着歌爬出去,不要问他一只蟑螂是如何哼歌的,总之是哼了,反正以人类的耳朵构造也听不到,不会吵醒床上的男人。
然后,等林澈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的脸庞已经近在眼前了。
嗯,睫毛很长,眉毛很浓,鼻梁也很高挺。
林澈:“……”
林澈:“?”
林澈:“!”
扒在床边的某蠊吓得差点弹射起步,好在下一刻,林澈就惊醒过来,近在咫尺的人类眼睛是闭着的,呼吸也很均匀。
那是睡着的状态。
林澈懵懂地动了动自己的须须,复眼跟着迅速微动,忽然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床头灯!
那个微弱的白色灯光,在如此深黑的夜里,非常显眼。
林澈哼歌时注意力分散了,这幅身体便本能地开始追逐灯光,来到了床头。
明亮的,温暖的,像是最明媚的温柔乡,勾引着自己前往。
“……”
这该死的昆虫本能!
话说蟑螂竟然也有这种追光本能?!
受不了了,这辣鸡躯壳。
林澈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从床头柜上下来,祈祷男人不要发现蟑螂在床头这个对人类来说十分恐怖的事情,转身朝着窗台爬去。
他现在已经能十分熟练地使用自己的六条腿,哪怕是垂直平滑的墙面,也能毫不费力地攀登。
很快就到了窗台边。
窗子果然开了一条缝,冷风灌入。
林澈小心翼翼攀着窗棂爬出去,俯视这个城市的夜景。
……是个很漂亮的人类城市呢。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带五光十色,一看就是大城市,居住人口应该不少。
一整天的烟雨蒙蒙,给这个城市添上了一抹神秘的白雾,不看现代化建筑的话,颇有电视剧里烟雨江南的感觉。
这让林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他也出生在这样一个时常下雨的小城市,比现在看到的这个大城市更古香古色,也没有这么多的大楼,甚至有时候出行还得划船。
正陷在回忆里,一片黄绿色的东西从不远处的窗台飘了过来。
林澈本能地伸出了前足,勾住那片东西,抱到怀里。
是一片腐烂的叶子。
好香啊……
他忍不住啃了一口。
啊——真香!!
竟然比面包屑好吃!
林澈复眼发亮,不由自主多啃了好多口。
直到半片枯叶下肚,他才停下了进食。
抱着树叶,林澈整只蠊都散发出了吃饱的喜悦。
太好了,这样看来,哪怕离开人类的房间他也能存活。
既然如此……
林澈看着足下的“万丈深渊”,陷入了沉思。
他那两对虚弱的翅膀,能让他平安跨越这十几楼的高度吗?落地的瞬间会不会变成一滩康复新液?
正当林澈纠结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带着鼻音的“嗯?”声。
很低沉,很好听。
很让蠊绝望。
“……”林澈僵硬地转过身。
“怎么哪里都有你。”
男人的低喃很快顺着风传来。
很好的问题。
看着近在咫尺的窗口,近在眼前的青年人类,林澈抱着树叶,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