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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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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及笄之前家里人都说我生得很巧,不偏不倚就在乞巧节。
十五岁之后便不大说了,反而私底下若是有谁敢夸我的生辰日子好,姑母姨母们反倒要啐他一口。
我们家是当今顾太后的远方亲戚。
既然是远方亲戚,那么当年她老人家垂帘听政的时候,即使挤破了脑袋去套近乎,我们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捞着。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后来圣人亲政,太后放权,那帮为非作歹的外戚一个个不是被赶去北荒放羊,就是被送去南蛮玩蛇。顾氏一脉也就留下十分偏远的我们这一拨,给孤苦无依的太后娘娘留个念想。
不过估计是顾家的事伤透了她老人家的心,为防止触景生情,她一次都没召见过我们这帮亲戚。
宫中的乞巧宴,我曾经是十分喜欢的。
不仅仅是因为是自己的生辰,更因为宫中糕点多,花得也不是自己的钱,大吃特吃的时候也没人认识我,不比在家里多吃些时娘就要开始算银钱,所以格外舒坦。
然而那年宴会,也许是我吃得太过酣畅了,而太后娘娘又一直在为顾家吃斋念佛,所以食欲不佳。
她见我吃得香甜,便想起她那挑嘴的内侄女儿,就随口问了一句。
这一问,人人便知道了,太后娘娘母家原来还剩一脉没去开荒种田啊!
想必是圣人顾及母子情谊,网开一面!
于是人人都开始对圣人的一片孝心歌功颂德。
一贯仁德的圣人也是个惯会趁热打铁的,借着这修复母子关系的千载难逢的时机,便将我爹从闲云野鹤晋升为富贵闲人。
还没等我爹战战兢兢地叩谢跪拜,他又悠悠地问我多大了。
我爹吓得膝盖发软,生怕年纪能做我爷的圣人为了讨太后欢心一时兴起。
他愣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就今儿个刚刚及笄,然后连连补充说我性子顽劣,小儿家心性。
圣人摸了摸稀稀疏疏的胡子,扭头看着左边的爱妃,随口笑道,原是今儿生的——这不是和薛家虎头正好一对吗?!
虎……虎头?
我和我爹还是一脸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能在圣人口中攀得如此亲昵爱称的是哪位。
这时,刚才还半冷不热的太后娘娘忽然热切起来,一边摸着我的脸——长长的护甲划得我的脸有点疼,一边笑着说,模样般配,生辰也巧,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怎么突然就要一锤定音了?!
我赶紧向我爹使眼色。
我爹低着头,皱着眉,敢情还在想“虎头”是何方神圣。
圣人自然是不会管我爹这个芝麻绿豆在考虑什么的,他老人家自顾自地对底下乌压压的大臣笑:“老薛,这个姑娘给你做儿媳妇怎么样?”
“臣不胜受恩感激。”
我爹看着悯安侯那张板如锅底的脸,恍然大悟,差点没吓晕过去。
我们这才想起来,悯安侯独子薛承虓名字里有九只大老虎,可不就是那个虎头吗?
悯安侯虽号“悯安”,看着也是正儿八经的样子,但是却一点也不“悯善”“安详”。
恰恰相反,他家多酷吏。
其子薛小侯薛承虓尤为典范。
且不说他名字里九只凶恶的大老虎。
曾经有传言,老侯爷抓了个悍匪,关在牢里,任凭十八般刑具上遍,硬是一声不吭。
一群人一筹莫展。
恰逢薛小侯被他娘踢出来兴师问罪。
试问江洋大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是当时他连薛小侯的脸都没见着,就光听他对老侯爷说“娘问你鞋底的钱是怎么回事”,两条腿就开始筛糠似的抖;
听见他问“爹你在审什么人给我瞧瞧”的时候,那人早已忘情地呐喊起来“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此事一度在坊间传为佳话。
因为,吓孩子太管用了!
我就听过我手帕交阿秀她娘吓她小弟:
“再哭,薛小侯就来抓你了!”
那本来还在嚎啕的小孩一个急顿,生生将一个嗝憋成喷出来的鼻涕。
那天的最后,我爹笑着和各位大人道了别。
车帘刚刚放下,拱手的姿势还没放开,我爹就哭了。
他说:
“闺女啊!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你说咱今天干啥非要图这个小便宜吃顿宫宴呢?!
这命都要没得了!
咱不嫁,咱不嫁!
这亲无论如何,咱,都不能结!”
这眼泪流得,好像要嫁给臭名昭著的薛小侯的不是我,而是他!
我给哭得直打嗝的爹顺气,问他:
“可是圣人都开了金口,咱还能反悔?”
我爹顿了顿,连忙哭着对车夫说:
“快回家!我得把你七大姑八大姨都叫上,咱兄弟几个搁宣武门跪一排!”
我爹和头脑发热的小叔刚出门,就被祖父提着刀赶回来了。
“顾家刚刚升了官,打圣人耳光,这还能行?!”
爹壮了胆子,抬头问祖父:
“您还记得远房表哥那家子怎么没的吗?”
祖父沉默了。
爹小声提醒:
“圣人没让杀头呢!在牢里没了!”
小叔抬头,也大了胆子:
“陈大人和薛家套近乎能图个啥,不就图个痛快嘛!结果呢?!先是被折子骂到猪狗不如,后又被悯安侯抄得一个子儿不剩!”
叔母也擦了擦泪痕努嘴,神神秘秘道:
“听张家有芳讲,那家里放得全是刑具!什么夹手指的,打屁股的……哎呦哎呦不得了,谁要不听话,上来就是刑部走一遭!”
我娘嚎了一声:
“那畜生是出了名的二流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蹬鼻子上脸的,天天闹着烧房子!我家双巧怎么活啊!”
我爷放下了刀,看了我一眼,老泪瞬间纵横:
“我的孙孙怎么活哟!”
眼下这情况,也就一家子凑了个整整齐齐,一起抱着哭罢了。
但是,当我爹集齐了家谱上在京城活着的亲戚,浩浩荡荡地正打算出门的时候,连门槛还没跨过去,便有看门的小厮回眸一笑:
“老爷,悯安侯求见。”
我爹和那稀稀拉拉的叫不上名的叔叔伯伯身形俱是一僵。
轿帘掀起,露出悯安侯那张煞气长存的脸:
“亲家。”
我爹硬生生地将满腔愤慨瞬间笑出了花的模样:
“……亲家!”
2
外墙这株桂花树,是我家院子里开得最好的一棵。
我和阿秀坐在院墙下,喝着茶,闻着桂子飘香,不大说话。
“你平日里默不作声的,怎么关键时刻总是首当其冲呢?”
阿秀嗑着瓜子,呸呸呸地将瓜子皮吐出来。
“大概就是平日不烧香的缘故吧。”
我趁其不备,抢了她的桂花糕,一口吞。
桂花糕有点腻,一口咽不下,我灌了好大一口茶水。
阿秀愤愤地看着我:
“你还吃得下!”
我耸耸肩:
“之前我还是挺愁的,逮谁都想倒倒豆子。”
“但是,日子该过还是得过,吃吃喝喝,总能过下去的。”
“再讲,我爷说了。”
“这,就是命!”
“哭哭啼啼的,说不定反而惹圣人和太后不高兴,不敢哭不敢哭……”
阿秀叹了一声,落下两滴泪来:
“我们几个姐妹,就你平日乖乖学女工看《女诫》,多老实巴交的啊!”
“怎么你偏偏就摊上这种事呢!”
“日后薛小侯这性子,又抬一群小老婆,还不知道怎么对……算了算了我不说了!”
“可恨我不是男儿身,不然今晚就带你远走高飞!”
我又吃了块桂花糕,感觉喉咙有点哽。
院墙外货郎和卖花女的声音我们都听得见。
京城里多的是五湖四海的商人,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叫卖起来像是在唱歌一样,悠扬婉转。
我与阿秀最喜欢听江南的口音,吴侬软语最是好风情!
听着听着。
“去他娘的!”
路边忽有一声吼。
乖乖,好大的气啊!
我与阿秀看了一眼。
有个小厮样的声音鞍前马后地劝着,听不大清。
接着又是一声怒吼:
“这亲爱谁成谁成!”
哦,又是一对痴儿怨女啊!
不错不错,是我和阿秀喜欢的戏码!
“……若是对我家有意见,尽管来就是咯!硬塞个芝麻绿豆打的旁支来恶心人算什么?”
“如果是尚明月、成青书那样的也就算了!”
“偏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没得墨水的!”
这小子,真是有志向。
尚明月那样才情两绝的世外仙葩和成青书那样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是能随便找出来的吗?!
他问过京中青年才俊答应不答应了吗?
不过我倒是很同情他口中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姑娘。
又不是人人都能做才女或巾帼的?
真难为人家!
身边的人应该是又劝了会,不知道浇了什么油上去,明火变鬼火。
只听那个气急败坏的胸怀大志的人讥讽:
“她顾双巧不就姓了个顾嘛……”
……好吧,居然是正主来了。
我十分识趣地开始收拾茶盏和桂花糕,不再凑这个热闹。
凑多了伤心还伤身,有什么好听的?
可是阿秀显然不这么想。
只见她一个飞踹将我的石凳踹到了院墙上。
好大一声!
墙外的人,不整条街,忽然就安静了。
阿秀掐了腰,一仰头:
“人家姓顾怎么了!又没哭着喊着要嫁你!”
“所谓‘墙头十病猫,一癞九虎头,吃喝嫖赌抽,见血必封喉’——谁比谁乐意哈!”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觉得我得咳嗽一声,缓一缓。
“……这是谁家?”
大概有人做了回答。
墙外的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顾……顾双巧是吧……我记住了。”
嗯?
不对不对!不是我啊!
我瞪了阿秀一眼,她忙吼道:
“姑奶奶不是顾双巧,姑奶奶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感觉更可疑了呢。
墙外依然是一片寂静。
许久,有个陌生的声音提高了嗓门:
“姑娘,人走了。”
呵呵。
人在家中走,祸从天上来。
说得再对不过了!
薛小侯这般的人物,总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
这不,阿秀上午骂的人,下午城中添油加醋的段子就上了说书人的桌!
于是几乎京中人人都知道,顾双巧大战薛承虓的精彩故事——
顾小姐隔着墙石凳子都扔了出去;薛小侯拈弓搭箭射了几个来回!
双方激烈问候彼此的祖宗十八代!
……那不是圣人也被拉出来问候了?
顾小姐诅咒薛小侯断子绝孙,薛小侯不甘示弱还击顾小姐孤独终老!
似乎各自都咒到了自己的身上了?
听讲最近薛小侯日日带着人在街上巡视,说书人见一个逮一个!
回去就打,打趴了和死刑犯住隔壁,体味一下和耗子、血人吃着馊饭菜,听着审讯的惨叫的滋味。
真是个辣手酷吏!
还是目无王法的那种!
老侯爷也拿他没辙——毕竟薛小侯羽翼渐丰,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拎回去关着吧?
相比之下,我就要凄惨许多。
还没等阿秀解释清楚这档子事,一道圣旨传下来,她就连夜跟着她爹回了边关;独留我一个人对着这烂摊子,有三张嘴也说不清。
我爹原本最不喜欢听婆娘碎嘴的,然而因为晋了阶数的缘故,他老人家上朝正好与悯安侯父子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好不容易挨到下朝,刚转过身,气儿还没松,先听见悯安侯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亲家老爷”。
然后将据说是“凶神恶煞”“咄咄逼人”“面露不爽”“狰狞可怖”的薛小侯从后边扯过来,硬逼着他告罪。
爹说,他本就头皮发麻,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谁知道悯安侯忽地纡尊降贵来这么一手,他登时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自家退避三舍那也是关上门来哭的事,闹到大街上算什么?
这样啪啪打同僚的脸,实在是不像样。
无论如何总得周到些,照顾照顾薛家的颜面。
而这也是我为什么被关在小楼里缝嫁衣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