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双鲤

3、傻子与疯子

　　“书潼，你这小妮子怎么在这，娘娘不是要你带着淼淼小姐！”一女子嗔怪的声音传来，书潼一听，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连忙向来人使眼色。原来隔着堵墙，来人看不见淼淼他们，端的只看见书潼一人站着。
　　转过墙角，刚刚说话的女婢看清了眼前的情形，感情这几位小祖宗对峙呢。腿一软直告罪。
　　“滚一边去，在这里鼓噪，让殿下我不安生！”七殿下冉晟在淼淼那里受了气，理应在奴才身上发泄。
　　奴才微微颤颤不知如何是好，代淼淼看冉晟的目光更鄙夷了，在心底直把他打压了好多遍。
　　“起来做事去吧。七弟，不是说要看母妃么，走吧，待会夫子还要考察功课呢。”再次恢复到冷冰冰的模样，冉律前一句是对奴才说的，那女婢忙谢恩离开，后一句是出声提醒冉晟。
　　“啊，五哥你没说我倒还忘了！”冉晟手掌拍额，大呼一声，“今天真是不顺，遇上了这种野民，差点忘了正事，不值啊不值！”言罢，挑衅地瞥了淼淼气嘟嘟的脸，哼地一声踏步而去。
　　淼淼看他离开，冲着他的后背挥挥小拳头，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大声道：“所谓龙生九子，九子不同，当真有龙有虫！”
　　看到冉晟顿了顿，淼淼得逞地笑了，一旁的冉律过来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淼淼，道：“淼淼可要同去？”
　　淼淼头立即就像拨浪鼓一样摇起来，蹬蹬地跑到书潼身后，“我还没玩够呢，都是那只虫害得我心情不好！”
　　“呵呵，那我待为赔罪了。不然改日让我带着淼淼出去逛逛吧。”冉律难得开口邀请。
　　淼淼犹疑：“那只虫也要去么？”
　　“呃……”五殿下还待思考，“五哥！”七殿下再也等不及，早返了回来抓住冉律就气喷喷地走了，顾不得淼淼在背后笑得花枝乱颤。
　　“淼淼小姐，您不该对两位皇子如此的。”看淼淼没心没肺的样子，书潼不由得出声提醒。
　　“为什么？”淼淼一脸迷茫，眨着双求知的眼看书潼。
　　书潼抿抿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说书潼也就是个刚刚及笄的女孩子，顶多来宫也就一年，要她向一个小女孩解释宫中险恶委实困难，况且她自身还保留着纯真呢。
　　“看吧，你也说不出为什么。反正他们也没生气，再说了，量他们也不敢打我！”看淼淼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书潼用不敢苟同的眼光瞧她，淼淼不乐意了，道：“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叫萧洪打他，在我们那里，没有人敢欺负我！”看书潼不信的目光更加坚定，淼淼忙追加道：“我爹爹很疼我的，再不行我要爹爹揍他！”虽然爹爹说不定会反过来教训她，但是为了面子且先补着说点吧。书潼这才稍微相信了些，看娘娘对那位大人是极尊重的。见书潼逐渐信服，淼淼把那点担心丢得远远的，满心都是自得，浮飘飘的像躺在云上。
　　淼淼就这么飘啊飘的，一直和代振山飘回了府邸都没晃过神来。
　　代振山一路想着自己的心事倒是没看出淼淼的不对劲。黄昏回到收拾完整的府邸，他才察觉出淼淼不对劲。一掌盖过淼淼的头，淼淼才傻傻地冲代振山笑。
　　“你这丫头怎么神神叨叨的，见着什么了这么高兴。”代振山掐了把淼淼的肉脸。
　　“臭爹爹又掐我。”淼淼狠狠地跺了脚，忙揉起自己的脸蛋。
　　“这丫头，这么狠劲地揉也不疼？”代振山一把揪下淼淼的胳膊将她抱在怀里在大厅坐下。
　　“老被掐会成大饼脸，那就丑了。婶婶说揉一揉就不会成大饼脸了。”淼淼再揉。
　　代振山再揪下淼淼的手，将它们裹进手掌，“别揉了，再揉才真的丑了。瞧瞧这一张脸都红了。别听你婶婶瞎说，咱淼淼可是天生丽质呢。”
　　“爹爹，真的吗？”
　　“恩。”
　　“不骗人？”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淼淼不服气了，声调拔得老高：“有，爹爹明明说要带我出去玩的，到现在还没！”
　　“真是个记仇的丫头，你爹爹我的信用就败在这么一件事上了？”代振山哭笑不得。
　　“也不是。相信这件事爹爹没骗我。”淼淼坐正了小身子，道：“小姨说我长得像母亲，母亲那么好看，我肯定也很好看了！”淼淼顾自说得高兴没注意到代振山的不自然。
　　“淼淼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叫娘而要叫母亲呢？”代振山问出了一直以来困扰的问题，自淼淼五岁以后就没叫过娘，而是换了个叫法，一个生疏的叫法。
　　“哎呀。爹爹，你不觉得母亲很严肃么？”淼淼摆出一副夫子样，“这可是婶婶告诉我的，她说啊，母亲来自中原大户人家，中原大大户人家都叫娘母亲的，因为叫母亲才显得庄重，母亲才会高兴。爹爹，不是吗？”
　　“你婶婶说得到也在理。”揉乱了淼淼的发，道：“淼淼今天是不是遇见了两位皇子？”
　　淼淼回忆傍晌才缓缓点头。
　　“那淼淼喜欢哪一个呢？”代振山笑问。
　　“当然是冷冰冰的那个罗。”
　　“为什么？冷冰冰的岂不是很不好玩？”
　　“不会啊，他很好玩的，明明笑起来很好看偏偏要冷冰冰的。还有啊，他长得比那个什么七殿下好看多了！”淼淼据理力争。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就学会以貌取人了可不好！”代振山语重心长。
　　淼淼眼睛咕噜咕噜灵活地转了几圈，才有些为难地说：“恩，那个七殿下也不错。”
　　“哪里不错了？”代振山问。
　　“恩……”淼淼眼球再转几个周期才开口：“他生气很好玩！”
　　“坏丫头，爹可不是这么教你的！一个女孩子家到处惹事将来嫁不出去爹可不管。”代振山佯怒，“人家那是不与你计较，哪天见着人可得好好道歉！”
　　“是他先惹我的！”淼淼再嚷。
　　“还贫！”
　　“明明是他先做坏事的呀！”淼淼嗫嚅。
　　看爹爹的脸黑黑的像锅灰，淼淼吞下了心中的疑问——什么叫嫁不出去？
　　淼淼被代振山赶着去换衣服等着晚上参加宫宴，看到锦布丝绸做的小衣裳有是一阵折腾捣鼓，直到代振山看不下去狠狠地拍了下屁股才老老实实地让下人替她换上衣服，又是一阵臭美才罢。
　　早就听人说宫里很漂亮，她便揪着代振山问东问西不安分，盼望着早早到宫里去看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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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宴一直到戌时才开始，代振山经不得淼淼纠缠早早地算好时辰带着她进宫了。
　　早先一次进宫坐的是轿子，出宫时正美得昏昏然，故没来得及看清楚宫里的布置。这回儿，代振山父女俩被宫人领着走向朝阳殿，一路走来，雕栏玉砌，逶迤楼阁在通亮的灯火下更具美妙，淼淼可是乐疯了，若不是代振山紧紧牵着，指不定她跑到哪去。
　　代振山就这么拽着一头小疯牛，苦恼地由宫人引领进殿。朝阳殿内灯火辉煌，中间过道上铺着鲜红的地毯，官员早已在两旁循着官阶坐下，带着虚伪的面具，重复着阿谀的话语。代振山就站在殿前看向殿内，有了种看戏的感觉。
　　“这不是平西大元帅么。”不只是谁开的头，总之这么一声引来了无数官职或大或小的官员——
　　“哎呀，久仰久仰……”
　　“元帅今日城门上可是英姿勃发呀！”
　　“对元帅我可是神交已久啊！不知……”
　　……
　　代振山就这么被拥堵在殿前，淼淼好奇地看看这看看那，觉得这些人的表情当真好笑。为了避免被人撞上，淼淼努力地往爹爹身上挤。代振山一边浅笑应答一边要顾全淼淼当真辛苦，干脆一把抱起淼淼。官员这才
　　发现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见代振山如此疼宠，眼光对视间便都明白此女的身份，不约而同对着淼淼又是一番阿谀轰炸。
　　淼淼起先还觉得有趣，后来顿觉无聊，因为代振山体高，趴在他肩上还可以看见殿外的事物。忽然，她眼睛一亮，挣扎着就要下地。
　　淼淼屁股上又挨一记打，她靠近代振山的耳，道：“爹爹，我看见那个好看的五皇子了，我要去找他。”
　　代振山稍稍犹豫了会儿，就放开淼淼让她跑出殿去，自己带着那些官员向殿内移动，又是一番寒暄。
　　“嘿，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淼淼跑到离殿稍远的大树下问站在那里一脸冰冷的七殿下冉律。
　　“看戏。”冉律的声调平平，清冷得听不出情绪。
　　“看戏？我怎么没见着？戏台在哪里呀？”淼淼转身寻找，只看见皎皎的月光下有明晃晃的宫殿。
　　冉律见她一副努力寻找不得的样子，呵呵笑出声来，抬起手指着灯火通明的高贵的宫殿，道：“那座华丽的宫殿就是戏台，里面的人就是戏子，他们正不厌其烦地上演一剧演过百遍的戏。”
　　“啊？你说的好深奥。他们不都是高官员么，怎么就成戏子了？再说了，谁会演戏演几百遍啊，那还不烦死？”淼淼挠挠脑门，再次发挥好奇特质。
　　“呵呵，所以说他们是疯子。”冉律显然很高兴，遇到淼淼，他总能多笑上几回。
　　淼淼这回嘴嘟得更高了：“疯子？怎么又成疯子了？看疯子演戏，那你岂不是傻子？”
　　冉律笑着摸了摸淼淼的头，道：“你说得倒是颇有道理。”
　　淼淼不满地拍了他的手，“你干嘛摸我头！目无尊长！”
　　“目无尊长？”冉律笑着，薄薄的唇抿成一条好看的弧度，“我好像比你大吧！”
　　“反正我不管。我的头只有爹爹，伯伯，叔叔……”淼淼数着，“恩，太多了，反正你不行！”
　　冉律无奈：“就你歪理多。”
　　“哪能呀！明明你说我说的有道理的！”淼淼莞尔一笑。
　　冉律看一眼淼淼的笑就转开眼去看朝阳殿，说：“咱们进去吧，下场戏咱们可得参演了。”
　　言罢，牵起淼淼的手步入朝阳殿。
　　淼淼一进殿就觉得四周的眼光都聚集了过来，像有实质一般刺到她身上，她不舒服扭了扭身，瞥见爹爹的位置，忙一把甩开冉律的手抛向顾自喝酒的代振山。
　　冉律冷着脸接受旁人或犹疑，或猜忌，或探寻的目光，不置可否，众人一番行礼又各自坐下谈天说地，等待皇帝前来。
　　淼淼看众人不再盯着她看，放下心来，视线又被桌子上精致的美食吸引。用手触触可爱的花瓣，用小鼻子嗅嗅菜肴的香味，手一捏就要开吃。代振山拍掉了她的毛手，将她一把抱起放入怀中，从果盘里取出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塞入淼淼手中。
　　“哇，爹爹现在怎么还有大苹果？”淼淼捧着苹果寻思着要从哪下口。
　　“这宫廷里什么没有啊。”代振山貌似感叹道：“淼淼，味道如何，甜么？”顺手擦掉淼淼鼻尖的果汁。
　　“恩，很甜，就是太大了，咬得很辛苦。”淼淼继续辛苦地嚼着很甜的苹果。
　　“傻孩子，好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了。”代振山用手指头戳了戳淼淼鼓鼓的脸颊，道。
　　淼淼一边的牙齿嚼得很酸，换了另一边继续嚼，含糊地回道：“哦，各到了（知道了）。”
　　代振山不经心地一问：“淼淼刚刚和五皇子讲了些什么？好玩吗？”
　　“不好玩。”淼淼将苹果咬了一半觉得嘴酸就将苹果放在几上不再动，道：“只是傻子在看一群疯子。”
　　“傻子看一群疯子？”代振山问。
　　“恩，他说宫殿里的官员在上演演过几百便的戏，所以他们是疯子。”淼淼开始看向别的食物。嘴巴张得大大的，那副馋相仿佛口水就要嗒嗒地滴下来了。
　　代振山一阵沉默之后方道：“那刚刚淼淼也在看吧。”
　　“是啊，不过不好看，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看这么久还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淼淼随口答。
　　“那咱们淼淼不也成傻子了？”代振山的声音愉快，颇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额--”淼淼呆了会儿，答道：“那爹爹你是疯子！”
　　“叫你嘴贫。”代振山一个暴栗吻上了淼淼的头。
　　淼淼抱头痛呼，氤氲的双眼扫见对面上座低头倒酒的冉律。可能是感受到淼淼的目光，冉律抬起若有若无地冲淼淼一笑。淼淼发誓，那笑具有绝对的挑衅意味！
　　淼淼在桌底下扬了扬拳头，也不管冉律能否看见，倒是抱着他的爹爹见着了，再扣下一个暴栗，“女孩子家还学人握拳头！”
　　淼淼瞥过了头看向殿门，心中想：爹爹真坏！还说京城好玩，都是骗人的。来京城净没好事，倒霉事倒是一堆！
　　不管女儿淼淼正在腹诽自己，代振山若有所思地看向高坐的五殿下——傻子看疯子，倒是精辟！

作者有话说

　　有点泄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