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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落玲珑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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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漫漫,出牧野后还要辗转几道山路才可到目的地。
夜里寻得一处寺庙,金晃晃的几个大字“禅明寺”灿灿生光。
一路本是不必宿在室内的,只是恰逢雷雨,避无可避,恰好逢得遮蔽处,也算巧事。
入门,穿过外院,主殿门口一沙弥正扶额苦读。
他见来人一对,衣着平平,虽不至褴褛,却是一副风餐露宿的模样,忙起身斥道:“嗐!佛门净地,也是尔等能来的吗?”
“能不能来的,反正都来了,怎么,要赶我们走?”无名缓缓上前,双眸微沉。
“来者皆是客。”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制止了沙弥继续驱逐的动作。
“主持。”沙弥恭敬行礼,继而为难道:“可......”
“打扫一间偏房出来。”主持吩咐道。
“多谢。”慕禾儿本不愿多生事端,有台阶她自然要下。
差了沙弥去收拾住所,主持却是移步殿前门槛处,佝偻着立在大殿正中,看似干枯精瘦的手稳稳地握着禅杖,有力地戳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秃头,挡在门前,是不想我们进去吗?”无名倚门笑道。
“施主见谅,夜深是非多。”
“我以为寺庙大殿原就是明辨是非的地方呢。”
“佛祖面前自然是黑白分明,二位施主也应当自重。”
“恩人,这秃头说我俩不干净呢。”
“主持肯借宿一宿便是感激不尽了,在此期间我二人定恪守戒规。”慕禾儿并非看不出僧人的排斥,但寄人篱下,也不必撕破脸皮。
接收到慕禾儿眼神警告,无名嘴角一撇,挑眉不语。
未多时,沙弥回来交差,慕禾儿识趣地递上些银钱,数量不多却也不算少,好歹让沙弥舒展了眉头,路上没再多做为难。
雨夜潮湿,烟雾蒙蒙,水汽氤氲,沾了许久的雨,两人的衣服也都湿透了。
偏房不大,除了一张床,几张桌椅,剩下的便是浴桶。
目光一凝,无名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唇边的酒窝又露了出来。
慕禾儿关上门,还不待她转身,背后一个声音压了上来:“恩人呐,淋了雨,今晚可得沐浴才行哦。”
扶在门边的双手僵住一瞬,又似错觉般云淡风轻地抽离。“说来也巧,房里正缺一个打水的呢。”
“啊,那我可要去找找看寺院里还有没有闲人了。”无名摇头晃脑地走到窗边,翻身跃出,关上窗户前不忘嬉笑道,“恩人可要当心,别被贼人看去了,我去去就回。”
慕禾儿随手下了道结界,如此却也不能让她更安心些,屋外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的仿佛不是尘土,而是她飘忽不定的情绪。
与山间阴雨天缠绵而湿漉漉的空气不同,大殿内庄严沉重的香火气仿佛将世间一切欲念隔绝在外,肃然一副遗世独立的气派。而突如其来的冷空气夹杂着些许凌冽的清灵气息不由分说地涌入其中,霸道而强势,好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秃头,许久不见,好大的派头啊。”无名轻飘飘地说道。
端坐蒲团的主持并未睁开苍老的双眼,沙哑的声音似敲打了千年的木鱼,他低沉道:“阿弥陀佛。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放弃吗?”
“你呀,就爱瞎操心。如果还是孩童模样倒是让人觉得贴心,现在这么一副年迈枯槁之身,再说这话难免有些恶心了。”
“如今的世间虽演化多变,但总归遵从天道法则,你可知你也是这其中的一环,摆脱不得,也挣脱不了。你难道不知,顺应天命才是正道。也唯有如此,才能善终。”
“秃头,你怕不是高居庙堂太久,说话倒是也不食人间烟火了。”大殿金身的佛像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而无名在佛头上翘腿而坐,面容竟也染上了些许肃穆。佛像本是眼皮低垂,双眸在半睁半闭之间,似笑非笑,似冷漠又似垂怜般观望众生。恰如此刻的无名,身处高位眯眼俯视而下,只不过眼底并未带有一丝情绪,只漆黑得纯粹。
“罢了,难得一叙,不与你置气。听闻早些年你也有得道飞升的机会,如何不肯去?是舍不得这人间繁华,还是舍不得你自以为是的道?嗐,你看我又扯远了,还是正事要紧。交于你保管的东西可还在?眼下我正用得上它。”
沉默许久,主持自蒲团中起身,卸下带在颈上的佛珠,指尖抚摸着,动作轻柔。而下一刻,伴随着郑重而有力的双手合十,他沧桑的面容浮现出几分苦涩,他终究还是将自己的妄念与佛珠一起消散在了掌中,这些化为粉尘洋洋洒洒飘向佛像手心,幻化成了一座流光溢彩的七层玲珑宝塔。
没有丝毫犹豫,无名随即将玲珑塔收入掌中。
而此刻大殿中哪还有主持的身影,立在佛像前的不过是一面容青涩的小沙弥。他到底还是睁开了眼睛,抬头看向他佛的方向,稚嫩的声音急切地问:“她真是你要找的人?”
“这次绝不会有错。”无名看着眼前总算有些熟悉的脸,声音轻快道。
“那......就好。”小沙弥释然道,他又何尝不知,可却还是......
在香炉烟火中小沙弥的身影慢慢变淡,气息如风中残烛将熄般细微,终于在无名与之擦肩而过时消散如烟。
“我一定等你来取。千万别忘了呀。”
无名似乎听到有个声音遥远地说道,四下却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