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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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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幼儿园开学的日子。那天早上很冷,寒风吹在脸上,又冰又疼。
我起了个大早,吃过饭,我和我妈说了一声,我就踩着冰渣子去上班了。
回到那个破旧的幼儿园,年久失修,一股年代味扑鼻而来,我哈着气,准备打扫一下,迎接一下返校的学生。
园长不久也冒着严寒来了,还有另外一个老师,开学第一天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学生报到,缴费,发几本教材,学生很少,农村的幼儿园和城里的没法比,这也是我感觉对农村儿童不公平的地方,可是我也不知道该为他们做些什么去弥补。
时间一长,我也就懂了,这个世界里有很多无奈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解决的。
学生和家长都走完了,我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开水暖身子,园长推门进来了。
我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余老师,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他边走边说。
我拉了一个椅子招呼园长坐,说:“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这几年你没有出过我们镇,但县教育局组织了一个活动,为了幼儿园能跟上大城市,每个镇的公立幼儿园派一个老师去杭州学习,我想着你是个大学生,派你去比较合适。”
我望着窗外被冰霜覆盖早已锈迹斑斑的滑滑梯和跷跷板,苦笑了一下,为了跟上大城市,这种说法真是异想天开。
这个破旧的幼儿园,教室内的地面都是坑坑洼洼的,几本彩绘已经被孩子翻破了,一共也没几个孩子,几乎都是留守儿童,经常和我说,老师,你好像我爸爸。每次听到这种童言童语我都十分心酸。
这群孩子和大城市的孩子都一样生活在同一蓝天白云下,却有着迥然的条件。我能做什么呢,难过的是除了认真教他们算术和带他们玩游戏,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望着手里的杯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去或者不去,犹豫不决。
在雁晩小镇的这四年,可能是太安逸了,外面那些花花世界对我来讲已经失去了吸引力,或许,几天后我踏入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手足无措,像个犯错的孩子面对一个未知的后果。
过了一会,我给了园长这样一个说法,“你先给我一些时间考虑考虑,我明天给您一个答复,行不行?”
“可以可以,没问题。”他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出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对我说了一句,“明天别忘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底。
我瘫坐在椅子上,我自己也在思考,到底为什么我会对外面的世界这么排斥?
最后还是我妈给了我一个答案,我把这次外出学习的事和她说了,她对我说了这么一番话。
“去吧,儿子,四年了你该出去看看了,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儿子,妈希望你能挺过去,能走出你心里那个死结,而不是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相信妈,你该有一个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过着每天三餐看书散步的日子,你还年轻,时间还有很多,如果还能碰上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妈第一个支持你,如果没有,放心,有妈陪着你。”
睡前,我还在回味着我妈说的话,沿着时间的长河,我逐渐摸索出这七年的时光轴,我为了一个人,花了七年时间,虽然我不后悔,但是我还应该这样生活下去吗,每天的日子一成不变,变得没有目标没有动力,甚至有些麻木不仁,这些真的要贯穿我的下辈子吗。
相比在这个小镇的幼儿园里,我知道一个人在外打拼很辛苦,可是不知为什么近来好几次在我心里的某个小角落里,有个想法悄悄地告诉我,不管是黄昏日落前还是秋高气爽落叶时,都会是不是冒出来提醒我:这样的日子没有意义,你本该过更加丰富多彩的生活。
它推着我,不想让我止步不前。
第二天上课前,我来到园长办公室答应了这次的杭州之旅,可能就是一个契机,一个从前的余潮生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我妈知道我答应了去杭州学习,很开心,我也似乎很久没有看见我妈这么开心了,围着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挂着笑。
坦白讲,这四年我真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我的猜测是翻天覆地,但真正看见可能又是一番心境了吧。
杭州之行在两天后,一共四天,费用县教育局负责,无非就是吃饭和住宿。
出发前的晚上,我妈来的我的卧室,兴高采烈地对我说:“这次出门一定要去好好转转,好久没有出去了,该玩就玩,注意安全。”
我虽然点点头,但心里却反驳,难道你忘了我是一个路痴吗,还出去转转?不怕转不回来吗。
我拿着我的老人机定了闹钟,明天一早要坐公交车去县教育局,7点半安排了大巴等着其他镇区的老师。
最近两年好像智能机越来越时尚了,每年外出工作的年轻人都拿着漂亮的智能机回来,不过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自从扔掉上海那张SIM卡之后,就对手机没有多大的兴趣了,本身就是一个联系工具,老人机已经足够我需要的功能了。
临睡前,我拉开蓝色粗布窗帘,外面的天空乌压压的,似乎预示着明天的天气肯定不是一个朗晴天。
早睡,是我这四年养成的习惯,床头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可是龙应台的那本《目送》一直没有变,可能是懒得换吧,谁知道呢。
为了避免迟到,睡前我定了第二天早上5点的闹钟,因为距离很远,外加上公交车是个不定时的交通工具。
家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很冷,一夜醒醒睡睡,一直浅眠状态。
一直挨到闹钟响,我就起来穿衣服了,之前在学校养成的坏习惯——冬天的早晨起床得花十分钟——也改了,我起床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我妈。
我穿好衣服打开房间的门,一股寒风袭来,而厨房的那盏昏黄的灯霎时间温暖了我,似乎是一艘漂泊很久的船只看见了灯塔,一股安心与暖意顺着心脏沿着血管蔓延全身,那一刻我觉得,我,也许,应该振作了,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该为爱我的人不失望,不是吗。
我走进厨房,还没有开口,我妈看见我起床就说:“赶紧去洗漱,等会面条就好了。”
“妈,我自己可以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起那么早。”我有些心疼地讲。
“儿子跟妈还见外啊,赶紧去洗漱,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去赶车,快去。”说着就推着我往厨房外走。
洗漱完,我妈已经把面条放在餐桌上了,我催着我妈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吃完自己收拾,我妈搓搓手,点点头说:“那你吃快一点,别凉了。”然后就回房间了。
我望着这碗很朴实的面条,绿色的是青菜,白色的是面条,突然间脑海出现了几年前我在上海吃的一碗猪排面条,心里顿时一阵难过,赶紧停止自己胡思乱想,开始大口吃面条。
这中间也不过是五分钟时间,在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时,身子暖了起来,我放下筷子,外面飘起了小雪。
说是雪,随着风飘着就像是是毛毛雨一般,落在身上都看不见瓣儿。
我把碗洗好,手冻得通红僵硬,回到房间把自己裹成熊,冬季必备的衣物类型那是一件没少,我刚刚拿着伞准备出门就听见我妈房间的门开了,她也穿得很厚,看着我说:“我送你到车站吧。”
我随即就放下伞,说:“怎么冷的天,你去干什么,你要去的话,我就不用去了。”
我假装严肃,说了这话吓一吓她。
她讪讪然,说:“行,那路上小心,到了县里给妈打个电话。”
我用一个“好”结束了正月十九这一天的早晨。
地面上还没有附着雪花,小雪瓣飘在地上立马就没了,我举着伞开始大步向公交车站走去,生怕错过第一班车。
农村的公交车完全没有时间观念,有时司机等不到人就走了,当然也有好处,没有站点一路上招手即停,说下就下。
四年了啊,我已经有四年没有踏出这个小镇了,这四年的时间被我生生拉扯出三十年的时间感,我窝在这个小镇,品尝着这近乎三十年的酸苦辣咸。
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平时在家或者在学校几乎不怎么注重穿衣打扮,这次出远门前我倒想捯饬一番,可是翻着翻着,我翻出来一串许久未见天日的佛珠,珠子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圆润光亮了,蒙上了一层名为时光的灰层,手感微涩。珠子上面还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拿起迎着光看,我又想起这串佛珠的原主人,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你的主人是否还记得你?
虽然我不怎么信佛教,但还是希望你能保佑你的原主人,一生无忧,平安顺遂。
拿出来之后就没有塞进柜子里,打开床头柜的抽屉,轻轻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