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丑角 ...

  •   白雪却嫌春色晚。
      伴随着晨时的飞花小雪,终于迎来了那场春日宴。
      今日过后,官船又将运来一批罪人,他们将成为离春岛最好的肥料。
      高台满座,欢呼声响彻云霄。
      首轮多人厮杀开始得比往年更早,他和阿无站在高台上细细观察。
      一开始进樊笼的人大多不求出岛,只希望能在岛里活得像个人。
      所以最后即便缺胳膊断腿的,只要还活着,日后便有了可吹嘘的资本。
      他们只需坐山观虎斗。
      待胜者角逐出来,他们再一同上场对敌,可事半功倍。
      底下刀枪剑影,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其极,高台上的阿无贴着他耳朵,对他说。
      我还有一事未同你讲。
      樊笼里只能留下一人,最后也只能携一人出岛,这句话不假。
      可如果场上剩下我们时,你就刺我……
      阿无还没说完,他打断她:“我让你活。”
      她拉起他的手,带他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下两寸的位置。
      “刺我这里。我会提前用毒封住自己穴道,不会真的死掉,结束后我们在官道尽头碰面。”
      他并未显露出任何表情,只垂下了眼。
      阿无忽然心如鼓跳,这长达两年的相处,她只为了这一日。
      容不得任何差错。
      所以她会谨慎地考虑所有可能性,即便多么微小。
      可独独没有想过,他从来没打算让阿无进樊笼。
      杀人是他所长,加之记忆慢慢恢复,动起手来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应当不是很难。
      所以当官使喊出那句“高台可应战”时,他压下阿无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便一人走进了樊笼里。
      樊笼正中央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半张脸的胡子里夹杂着泥沙和污血。
      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像记忆里死去的那些人。
      他记得自己曾经被关在一个屋子里,面前站了好几个彪壮大汉,无一不凶神恶煞,目露凶光,同樊笼里的那人一样。
      模模糊糊,记忆中低沉温淳的声音传来,说这是最低级的死士,就和水渠里的虫子一样,死了一个又生一个,永生都杀不尽。你不要害怕,虫子而已。
      转眼间,便见刀刃沾上了浓稠的血,滴滴答答,像雨水顺着廊边砸在青石板上。
      曾几何时,他便是这样被培养,被训练,被活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樊笼里杀了多少人,只听见高台上的质疑声愈来愈烈。
      不知哪里跑来的白面小儿,仅凭两把小刀竟让人不得近身半寸,行同鬼魅。
      他们咬牙切齿,恨不得刨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已近日暮时分,很快他就可以带阿无出岛了。
      他仿佛听见了寺庙的钟声,如同涨潮时的海浪,一层层铺过来,明淡而悠长。
      可就在官使重复那句“何人可应战”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
      眼见着那个瘦小的姑娘,拿着一把剑,底气十足地走了进去。
      他有些体力不支,退了几步,迷惘又不知所措。
      阿无怎么来了?是计划有变?胜者不能携人出岛吗?
      他以为自己和阿无有足够的默契,锁骨下两寸的位置,他不会失手的。
      思绪像杂草一样疯狂生长,待阿无行至一臂远的距离时。
      他左手微微捏紧刀柄,一触即发。
      可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阿无举剑挥向他的胳膊。
      准确预判他的行为。
      顿时血溅一地,她半面菩萨笑意,半面修罗沾血。
      他的左手永远留在了樊笼里。
      原来阿无的剑术那么好。想来也是,岛上甚少制毒的原料,她在这里活了那么多年,总得有些别的傍身。
      不知是太痛还是什么,他眼前一片空白,只隐约看到阿无的衣裳一角在风中摇曳。
      他费力开口:“为什么?”
      阿无回道:“不是说好了,死不反问么?”

      阿无有无数次可以杀他的机会。
      比如当他刚上岛,被人扔在森林里时。
      比如为他熬汤药时,那双捏着毒藤的手,悬在汤碗上空,拿起又放下。
      比如和他对招时,他靠着树干小憩,她将手比作刀,比划着想砍下去。
      没见到他时,阿无常梦到自己如何将他千刀万剐。
      但一旦见着了,她便想到了许多除了“杀了他”之外的可能性。
      她要利用他出岛。
      这里她一刻也不愿意待了,她等了四年,仍是没有爹的消息。
      说不定他早就离岛了,什么“携一人出岛”压根就是天大的谎言。
      再比如现在,他舌头像被拔了一样,宛如木桩立在地上,看不出半点杀手的影子。
      他用另一边手堵住伤口,但因为伤口实在太大,鲜血从他指缝间溢出来。
      他又问,你一早就知道了吗?阿无说,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曾经的情义,曾经的生死之命,曾经的所谓讨好,只是为了这一刻吧。
      阿无看着他,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慢到可以见到风吹,叶动。
      很奇怪,明知道他很快便死了,她却忽然舍不得了。
      她想说很多话,想他留下来,死了也好。
      因为她有好多话想问他,即便得不到答案。
      想问他十年前接近自己是不是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想问他绮湖的莲花下到底有没有莲藕?
      想问他隔壁王婶家里的鸡好吃吗?
      王婶总是欺软怕硬,他那时偷了她的鸡,做成泥焗鸡来哄她。
      可阿无那日去求神了,不能开荤。
      想问他当年的最后一次见面,他到底为什么会忽然来寺庙。
      那个滂沱大雨天,她跪在菩萨像前,祈求保佑爹爹平安归来。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将爹爹和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菩萨,以证真心。
      雷鸣闪电,菩萨像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烛光颤颤,将少女的身影拉长。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阿无很想问他,那天他破天荒地跪在菩萨前,是许了什么愿望?
      是不是希望能顺利杀了贼人满山,好和主人复命。
      可是他说出口的却是,菩萨,望阿无成阿有,事事富足,有莲花,有喜乐。
      他演技如此精湛,骗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绰绰有余,当年阿无真的以为自己得到了多真心实意的对待。
      阿无有些微微站不稳,想向前倒去。
      两个僵持的人,一旦有一方有所举动,另一方便要即刻出手将其致命,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的脑子被这个讯号塞满了,没有留给他半分思考的余地。
      就这一瞬间,他向她猛地扑过来,将其压倒在地。
      他的一个膝盖磕在地上,擦出了血痕。
      她直挺挺躺着,那把刀垂直插在她锁骨下两寸的位置。
      阿无扯出笑容,嗓音像在远处飘来:“吾身虽已陨,君心似我心。”
      我心不死,我身虽亡。
      她似乎明白了爹爹那句话为何意,只可惜太晚了。
      他双眸满是错愕,好像动手的那人不是他。
      他手忙脚乱地揩去她嘴角的血,可是血越流越多,怎么也弄不干净。
      他心里在呐喊着,像被人封锁在棺材里,他拼命击打着棺木。
      他不想伤害阿无,可是没人能听到。他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怪物。
      一切都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