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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樊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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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下起了雨,雨来得急促,打得叶子哗哗乱飞。
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身上的衣服还没湿透,林中又起了雾,像酒一般让人晕乎乎的。
他猎了几只野兔,凭着还不错的方向感快步赶回去。
他是运气还不赖的人,前几日遇见了一户人家,他得以歇脚。
准确来说,算不上是人家,因为里面只住了一位半旬老妪。
屋顶上零散铺着干草,干枯发黄的竹子做围墙,掩耳盗铃。
她说,她会种些蔬果,得闲时会上市集换些布料回来。
这儿的泥土肥沃,不用施肥也可以长得好。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郎君呢?
她说,死了,死了好几年了。我让他不要出去,他非不听,一介书生学人造船,乘舟而出,死在了海上。
她脸上的沟壑像是一刀刀刻上去,是命运赋予的黥刑。
春岛四面环海,森林似漠烟,没有尽头。
纵使找到了那条官径,走出了这片深林,也越不过这茫茫大海。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问不太好,犹豫了半天才道。
“恕我冒昧,就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出去了吗?”
她头也不抬:“有啊,算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又该有人要出岛了。”
这是出岛的唯一机会,并非行善积福,也不奢求谁改过自新。
每过五年,主城将上演一场众人为之欢呼的暴行。
人与人皆像野兽般,被困在高耸如山的樊笼里,其内广阔无比。
就算是八尺猛汉,伸展起来也绰绰有余。
一场生与死的决斗,浓郁的血腥味像是毒药,麻痹了情感。
在高台上围观的人疯魔般激动狂叫,一朝变回禽兽。
这是岛上最盛大的节日,从日出至日暮,经过肆意厮杀,角逐一方之主。
胜者可代众人向官使索取出岛的资格。
他将给予这群恶毒至无救的杂碎活下去的希望。
在樊笼里,谁都将是解救苍生的佛祖。
可是那么多年以来,那些救世主竟在得胜后,全都消失得无影。
他们恶毒咒骂,若不是靠自己的呐喊,那人何以能一次次倒下又站起?
高台上的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如同吸取魂魄的鬼祟。
他们怒斥,爷给你上满注了,起来啊!躺着做甚?
他们吹嘘,这就不行了,我当年还卸了一个狗贼的腿。
他们懊恼,又死了。真晦气……
后来有人声称见到那人拿着一大袋金子,乘官船离去。
茶余饭后,听者无心,悻悻而归。
这场界于生死之间的决斗,这场看似伟大,如菩萨般施舍希望的救赎。
也许只是场自私的骗局。
听到这些,他没什么感觉,是异常的平静。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无辜的人,才会被人扔在这里岛上。
不过当他忘记了自己为何罪时,他尚且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一个好人。
很快地,他发现自己并不是个毫无武力的人。
比如,他发现自己持刀会特别顺手,用剑则不然。
比如,他耳朵特别灵敏,虫子在地上爬行,树叶从鬓间飘过,人影缠绵落下,皆同耳语。
比如,当他第一次遇见阿无,他甚至连她脸都未见到,那把小刀已经朝身后人影飞去。
他总能在行动前迅速做出判断,然后一招制服。
是下意识的动作,并没有经过大脑。
阿无肩膀中了刀,与此同时,一根毒针刺在他后颈上。
她咬牙切齿道,你占了我的地盘,好嚣张。
她长得非常清秀,如果忽略左脸上那道疤痕,宛如细小树根,干瘪又粗糙。
他刚想说话,忽然像被人抽了脊骨似的,眼一黑就晕倒了。
阿无像说给自己听,细声道,礼尚往来。
也许是太久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生人了,阿无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
她以手比作哨子,吹了一声,丛林里猛地跳出只巨大的黑毛犬。
身形好比六七岁孩子大,舌头耷拉着,口水汩汩地淌着。
眼见着就要向男子胸膛上啃去。
她用木棍击打它,说道,饿鬼投胎似的,还没死呢。
黑犬龇着牙,好像非常不满,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
养了那么多年,还是有点用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