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就春色》水一塘

32、第三十二章

　　已经过了辰时，天却还没有大亮。

　　今日京都也开始落雪，街上许多黄毛小儿嘻嘻哈哈，欢天喜地的迎接京城的初雪，父亲母亲也都慢悠悠的跟在身后，眉目含笑。

　　蓦然，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众人都没看清楚这当街纵马的是何人，马上人带着一阵香风，踩湿一层刚铺好的薄雪。

　　小儿受到惊吓，纷纷扑进大人的怀抱，众人好奇的看向马儿奔跑的方向，看那衣裙纷飞，大约是哪位富贵人家的女郎，还没能看分明，又有一批身着黑红衣服的侍卫骑马在身后追随，浩浩荡荡的经过大街，整条街都静了一瞬，待人都走远了，复又热闹的讨论起来。

　　马上的人正是阮秋，她面色冷峻，无心在意冷风灌进她的裤脚，雪花在睫毛已经浅浅积了一层，她胡乱抹了把脸，脸上瞬间湿意连连，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水，抑或是.....

　　天怎么都亮不起来，雪愈发的厚了，马儿在风雪中速度都慢了下来，但是阮秋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很久没有出过宫了，但是去唐双那里的路线她都熟记于心，那是在宫里面每一个没有她的晚上，一遍遍的摸着地图，摸着画像，记下来的。她让侍卫将周边的景色尽数画给她看，因此这些景色对她来说倒也不算是陌生，只是跟在画里到底是不一样。

　　这处山脉众多，路途如此颠簸，不知道唐双在马车里的时候醒了没。

　　“娘娘，约莫再走半日，前面就是.....”

　　“碧阳湖。”阮秋接话道。周身的水汽愈来愈重了，温度也越发寒凉，再走半日，跨过碧阳湖，就是两座大山，山中树林多，小道复杂，约莫要走上一日有余就能到唐双那里。唐双自己偷偷溜了一夜，那也许，她就在那山中。

　　山上多比地面寒凉许多，京城尚且下了这么大的雪，那山中只会更甚。

　　阮秋心思沉沉，想到这里，当即扬起马鞭，狠狠的抽了一下马屁股，加快了速度，路边的雪四溅开来，在马蹄的践踏下化成一道脏污，雪水混杂。

　　风雪严寒，另一边的唐双却正在篝火前取暖喝汤，她溜下山后就进了丛林，丛林已经被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她冷的发抖，也不知什么是东西南北。正是焦虑绝望的时候，有一只小鹿跑过，它大概也是和自己一样冷，跑的并不轻快。

　　“呼。”唐双突出一口白气，朝小鹿靠近。

　　大约是这丛林太过安静，好不容易看到生灵，唐双就有想要靠近它的冲动，碰碰它也好，至少让自己觉得不是跌入了一个异世界。

　　那小鹿有点呆，看到了唐双试探的往后退了两步，正准备跑。“咻”的一声，一支箭擦破寂静呼啸而过，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响起，接着是小鹿的嘶鸣。

　　有人！

　　唐双紧张的握起了拳头，她不会武功，手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若是坏人，她就落得和小鹿一样的下场，现在跑的话声音又太大，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唐双躲在了一棵大树身后。

　　不一会儿，雪地里传来了声音，窸窸窣窣的。

　　“是只鹿，还小呢。”

　　“够吃几天了，你心疼它小，怎么不心疼我饿。”

　　像是一对男女的声音，唐双探头看去，两个身披豹皮的年轻人，皮肤黑亮，头发是细长的小麻花辫高高的扎起来，很有些异域风情。两人都长得很高大健美，女孩子也是一身飒气。

　　有点看不清楚，唐双使劲探出脖子，还想再看，没想到那个女孩子当即转身拉满了弓对准她！动作之迅速矫捷，唐双似乎都没有看清楚。

　　但是唐双动作也不慢，她吭哧一声跪下来，举起双手，双眼无辜。

　　三人：......

　　“你是谁？哪里来？要去哪？”

　　唐双想起来西游记的土地公，沙哑着声音问：“大圣，您这是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啊？”她差点就要答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到西天取经——

　　不对，咳。

　　“我是从京城来的，在这里迷路了，我想回去。”

　　那对男女互相对视了一眼，明显眼神中充满了狐疑。唐双可怜兮兮的又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到这里来的，我被山匪抓了，在中途逃了出来，胡乱一通跑，跑来这里，没想到又下大雪了......”

　　那女子皱皱眉，一脸心疼的模样，三步跨作两步走过来：“妹子，你不嫌弃的话，去我们那避一避，不远。我们这山上只有两三家猎户，没有山匪，你安全了。”

　　唐双露出一个纯真无害的笑容。

　　“真的吗？谢谢这位姐姐。”

　　身后的男人明显还是有点顾虑，但是也没有拦，他闷头回去把刚杀死的鹿扛在肩上，就往风雪里走回去了。

　　路上，唐双才知道，这俩是一对刚成婚不久的夫妻，叫百聿和野辰，似乎是刚从部落里脱离出来的，他们不服从家里的包办婚姻，所以独自离开群族生活，好在两人都会打猎，也会耕地种粮食，所以小日子过的也还不错。

　　唐双连编带骗的说了自己的身世境遇，赢得了野辰的一拨心疼，百聿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唐双很心虚的舔了舔唇。

　　于是她顺理成章的留了下来，夫妻俩给她打扫了一件小屋子，虽然不大，但好在可以避风雪。野辰挺喜欢这个小丫头，长得软软萌萌的，说话也好听，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给她吃什么都说好吃，让她想起自己的小妹妹。

　　野辰说这风雪可能得下上两日，唐双眉眼黯淡下来，有些担忧的扒着窗口望。

　　“请问你们知道京城最近，是否有异动？”

　　野辰看向百聿，无声的询问，平常只有百聿会下山去集市买些东西。百聿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腔调说道：“前几天，确实看到很多军队在街上走来走去，集市也很少人摆摊，那天都没有买到糖饼。”

　　野辰笑道：“糖饼一日不吃也没什么，”然后她啧了一声，“军队在街上巡逻，他们不用去打仗吗，在城里走动做什么？”

　　唐双无意识的开始咬嘴唇上的死皮，一下又一下。军队已经进城了，那宫中肯定已经被控制住了，怎么还没有新皇登基的消息传来，不知道秋姐姐是不是也有变数。

　　“妹子是饿了吗？别咬嘴了，都出血了。”唐双反应过来，勉强扯起嘴角笑笑，说自己是累了，要去休息。

　　唐双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她梦里都是流云宫，秋姐姐怕她冷，在宫中修了一个小小型的暖阁，屋外烧火，通过特制的管道，把暖意传到整个屋子里，唐双当时还开玩笑这就是他们东北的炕，冬天一定会很舒服。

　　秋姐姐抱着她，两人缩在床脚一起看话本，一人扮男角，一人扮女角，说什么公子丫鬟的风流韵事，秋姐姐纠正她：“不行，我不做公子，我要做小姐。”

　　“你也不做丫鬟，你做我的闺中密友，做我的同窗，做我的.....情妹妹。”

　　唐双被她闹得眉眼弯弯，两人在床上滚做一团，但是一瞬间她又不见了，唐双坐起来，满眼茫然的去找人。偌大的流云宫空荡荡的，终于在门口看到了秋姐姐，她一喊，秋姐姐转过身来，满目悲意，她还没能问发生了什么，身后刺眼的光影里，突然射出来几只箭，一支一支穿过了阮秋的身体，她一只手伸向唐双，然后就那样倒了下去。

　　唐双大步跑过去接她，突然一阵失重感，她醒了，从床上掉下来了。

　　地上冰冷，把唐双刺的清醒。她这才想起来，她没有等到冬天，也没有等到用上那个暖阁，就不在宫里了。

　　她摸索着站起来，委屈的扁了扁嘴，但是没有哭，她整理好了床铺，走出门去，已经是晚上了，百聿和野辰正在依偎着看星星，他们身前正热气腾腾的煮着一锅汤。

　　“你醒了，来喝口汤暖和一下。”野辰开口，百聿很自觉的去帮她拿了碗筷。

　　“雪停了啊。”鼻尖全是冷冷的清新空气，唐双心头也觉得好受一点。

　　“明天会接着下的，再多待两天走比较安全。”

　　唐双接过百聿给她的汤，早上她还在可怜小鹿，现在只觉得真香。她默默唾弃自己。

　　“这里离京城远吗，一日走的到吗？”

　　百聿说至少要两日，现在又下了雪，她体格又不必男子，这时日只会增多不会减少。

　　野辰大大咧咧道：“你这么急着回去，是怕家里人担心吗？”

　　家里人？唐双想了想，秋姐姐也算是家里人吧。见唐双思索良久，野辰笑道：“要不然就是心上人了。”

　　唐双喝了一口汤，浅浅笑应：“嗯。”

　　第二日天一亮，唐双就收拾东西要走，野辰想留她，但是奈何她很是决绝，于是野辰就让百聿仔细的给她画了地图，给她披了兽衣，还带上了许多干粮和酒水，活脱脱像一个乡下妹进村。

　　百聿护送她走了一段路。

　　快到下山的时候，百聿突然跟她说：“京城已经大乱，已经改朝换代。我看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子，若是跟宫里有关的，你还是别回去了。听说有一批当官的都被抓了。”

　　唐双震惊的看向他，百聿自顾自的继续说：“野辰爱忧心，我不想让她知道，等乱子结束了，我再告诉她。”

　　唐双思索半晌，和他道谢，脚步加快跑下山去。百聿在后面欲言又止，他本是想提醒她，没想到让她更迫不及待的离开了，百聿看她背影越跑越远，叹了口气。

　　她脑袋嗡嗡的，只记得“京城大乱”四个字，紧张担忧的情绪已经到达了极点，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又想起来昨天做的梦，她怕回去就只能看到阮秋的尸体。

　　不！这种念头都不该有！呸呸。

　　但是越不想什么，脑海中就越浮现出什么来，唐双的大眼睛蓄满了泪，前面的路都模糊了，她不出声，只是默默的流泪，一下又一下的哽咽。只要想到那种可能性，她的心脏就被拉扯，疼的不像话。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唐双的脚开始发冷，但是好在野辰有给她准备酒水，她喝了几口，又觉得还能撑住，不妙的是雪花开始落下来了，她必须在天黑之前下山，或者找到避风雪的山洞，否则就有可能被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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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雪覆盖的山路更难走了，又湿又滑，下山的路坡度很陡，唐双找了一根木棍，一点一点的杵着下去，她的手已经冻僵了，红紫红紫的看着吓人。

　　突然她听到前方树林里传来的争吵声。

　　“再给我一匹马！”

　　听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听到说，冻死了，累到了，没有马.....

　　“没用的东西！”愤怒的女声传来，带着几丝焦躁，唐双的脑袋可能被冻得有点迟钝，她慢慢的想道，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她磨磨蹭蹭的终于跨过了陡坡，往有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几个黑衣人跪倒在一个女子脚下，那女子身上穿的很薄，头发随意绾了一个髻，正在焦躁的走来走去。

　　“姐，姐姐？”

　　唐双嗫喏着出声，她声音并不大，但是前方的女子似乎是有所感应，转过身来，唐双看到她心心念念的人，脸上划了一道伤疤，手上也有细密的伤口，额前头发散乱。

　　阮秋看到一个脏兮兮小包子一样的小姑娘，泪流满面的看着她。

　　身体已经比大脑先一步反应，奔向了她，而唐双哭的更厉害了，她笨拙的跑向阮秋，两人在风雪中抱了个满怀，阮秋浑身冰冷的气息冲向她的面门，唐双闭着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头埋在她的肩颈。

　　然而阮秋下一秒将她推开，眼圈发红的质问她。

　　“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要偷跑！为什么要任性！”

　　“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山林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你会被野兽咬死！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冻死！你有没有想过！你有没有想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