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茶馆》陈柒安Celia

1、未晴

　　旧文，写于2018-11-05，be
　　【一】

　　“我今年28岁。”

　　苏芸点燃手中夹着的那支烟，放到唇边，动作熟稔。

　　烟味飘散到我这边，我下意识掩住口鼻。她看了我一眼，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把烟掐灭了。

　　我知道吸烟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了，本想提醒她不用太在意我，最后这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房间陷入安静。她有些局促，似乎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要不，先吃饭？”我提议道。她点点头，起身进到厨房去做饭。

　　我也起身。“我可以开电视吗？”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轻飘飘的：“开吧。”

　　还是比较老式的箱式电视，我打开后是央视九台。

　　“你喜欢看纪录片啊？”

　　厨房里传来“滋滋啦啦”油花跳动的声音，更添了些温暖的感觉。

　　“我没有很喜欢，她……比较喜欢。”

　　我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这也是我来的原因。

　　屏幕里的鹰飞起扑食一只兔子，兔子只挣扎了几下便没有了动静。我的心底突然升腾起一种悲凉。我们这种处于底层的尘埃，不就像那只可怜的兔子——被命运压倒，无法反抗。

　　凭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也曾在黑夜里流着泪吼出这些抱怨，后来也平静了。幸福的人生都有幸福的相似，不幸者却各有各的不幸。我也不是那唯一一个被压在重担下，倒不如接受。

　　苏芸的手艺很不错，简简单单的两菜一汤却比我吃过的任何饭菜都令我的味蕾满足。

　　“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会考虑娶你的。”美食当前，我也没在意自己说了些什么，转而继续去和事物奋斗。

　　她倒像是被震到了，愣怔了几秒，“她也说过这话。”

　　“你和她，真得很像。”

　　“模样也好，性格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哽咽的呢喃。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明知故问：“她……是谁？”

　　“我的一个……好朋友。名字很特别，也很好听，杨韩沐晴。我刚开始觉得有些奇怪，后来才知道她是个孤儿，名字是用了收养人父母的姓取的。”

　　“她还说过她有个妹妹，没有血缘关系但很黏她，也很可爱。”

　　“她喜欢喝茉莉蜜茶和凉茶，偶尔喝一喝少糖的奶茶。喜欢的水果是香蕉草莓菠萝，不用吐籽……”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语气和眼神表明她们绝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的关系，不如说是情侣更贴切些。

　　“你们关系很好吧。”突然被我打断，她也不恼，只是神情有些呆傻，过了半晌才给我回应：“是很好。”

　　“但是我背叛了她。”

　　【二】

　　我是在KTV包厢外捡到她的。

　　公司年会，包下一个不小的房间，倒也不显得太寒碜，毕竟也不是什么上市大公司，私人小设计室，员工统共不过二十人。酒精刺激着神经，音乐又开到最大，每个人都忘我的又唱又跳。我不是很适应这种嘈杂，便借口喝多了向经理告假准备回家，经理正在兴头上，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就允许了。

　　然后我就在隔壁包间门口看到了苏芸。室内虽然有暖气却也挡不住四处漏风，我穿着羽绒服才不觉得寒冷。苏芸就穿了一件无袖旗袍，开叉很大的那种。她似乎是不太舒服，蹲在门口，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团。

　　于是我走向她，似乎是听到轻微的抽泣声。我伸出手揽住她，她像是受到惊吓，下意识要挣脱，在看清是我后却愣在原地：“晴儿……”

　　我知道她是喝醉了，把我错认成杨韩沐晴了。“我是杨南絮。”

　　她自己也似是嘲笑地摇了摇头，“她已经不在了。”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没办法，我只能先去寻了KTV的服务生过来。“苏芸？怎么不在陪客人反而跑到这来了。”那男子来了以后就伸手把苏芸向包厢里推，我瞬间清明。不动声色地挡开那人的手：“苏芸今天不太舒服，请一天假，还要麻烦您把我带到员工休息室去拿她的东西。”同时往那侍者手里赛了些小费。那人似是思索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我们带去了员工休息室。我翻找了一下，找到了苏芸的钥匙后把她的东西收好，衣服披上。然后就打电话叫来二狗子。

　　二狗子很快就来了，他也没多说什么就帮我把苏芸送回了家，只是在门口是问了我一句：“是她？”我没有迟疑，点了点头。他便没再说话。

　　二狗子也不过一个绰号，他本人名字是很好听的，叫林语晖。可惜人不如其名，平时也就是一个脑回路不太正常的骚包。不过他现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把苏芸送回屋里，小心地帮她卸了妆，又简单的擦洗了一下给她盖好被子就想转身离开。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别走……”

　　我看这只是她未清醒时下意识的动作，便还是挣开了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林语晖在楼道里抽着烟在等我。见我出来，随手掐了烟，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说话，他显然是想问问情况，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提到了姐姐。”车上寂静，我先开口打破压抑，伸手点开了车上的播放器。重金属摇滚风的音乐瞬间改变了氛围。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这种音乐，不过至少他让我现在没这么难受了。

　　林语晖似乎也是松了一口气，再开口已经是平时不正经的模样：“我说你也别整天一副别人欠你八百万的样子，之前那会儿，你笑起来多好看啊，连我都差点被你那纯良的外表给骗了，以为自己遇到天使了。”

　　他顿了一下，又笑着说：“结果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

　　我又没有话了。笑？哪还有什么值得我开心的事？那时候我爱笑，是被父母和姐姐宠着，现在父母意外走了，转瞬姐姐也离开了，还剩我自己孑然一身。

　　“二狗子啊……我还是想知道，姐姐当时到底何苦，到底是，一条命交付的值不值得，我很想知道。”林语晖送我上楼，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说道。

　　他没有回应。门开了，我准备进去，听见他一声轻叹：“痴儿。”

　　我转身，恰好楼道里的声控灯灭掉了，晦暗的楼道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感觉到他在流泪，不多，就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又落入虚空，再也不见。

　　【三】

　　我给苏芸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做饭，“滋滋啦啦”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我突然就想起那天的鱼香肉丝了。

　　“除夕过来？行啊。”我听到他似乎是轻笑了一下，“反正家里也没别人，你来还能热闹些。”

　　我握着药瓶却有些犹豫了。

　　除夕这天，我还是把药锁回了抽屉里从那个带锁的盒子里，拿出来一本笔记本。

　　午夜饭是我和苏芸一起做的，没有包饺子，两个人有些麻烦了，索性在超市买了些速冻水饺凑合一下。电视机里春晚已经开始了，铺天盖地的红色，喜庆。可我的心脏却因为这刺眼的红色漏跳一拍，绵密的痛感从心脏传到指尖。

　　手划破了。

　　苏芸看到我手指上的那道红，立刻起身去拿酒精棉球和创可贴。我任由她给我处理伤口。

　　之后把我带来的那个笔记本给了她。

　　那个是我姐姐，也就是杨韩沐晴的日记，里面有无数个苏芸和她自己。

　　我知道她应该是在姐姐那里看见过这个本子，因为她明显是怔住了。

　　“可以失陪一下吗？”

　　我点头，示意她不用在意我。于是她起身进到自己的卧室。我盯着电视里的小品，感觉索然无味。

　　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她才从卧室出来，鼻头和眼眶都是红的，却面带微笑。

　　“我知道你是她妹妹，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

　　我不置可否。

　　“你还爱她吗？”我们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发问。

　　但是没有听到她的回答，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飘来一个字：“爱。”

　　“那你为什么要丢下她结婚？”

　　有没有回应，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因为父母。”

　　川外烟花炸开，“噼噼啪啪”的爆竹也响起来了。她点燃了一支烟，给我讲了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故事。

　　其实挺老套的。重男轻女的父亲，于是有了弟弟，家里又供不起两个孩子念书，她高中没毕业就辍学来打工，在西餐厅端盘子的时候遇到了还是大小姐的姐姐，帮她摆脱了色狼客人的纠缠，这之后就一起住了十年，期间的甜蜜日记里都有技术，她于是也没多加描述。可是两个女人终究不能成为合法夫妻，她也没告诉父母，而我的父母五年前车祸身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姐姐也算是自由了。她的父母叫她回去相亲，她不情不愿的去了，却没有想到父亲其实是为了用那人许诺的高额彩礼给儿子娶妻，给她下了药，还拍了裸照。

　　她本可以不在乎的，却发现自己怀孕了，父亲以死相逼，她终是不忍，故事走向结局，她和姐姐分了手，嫁了人。而姐姐在两年前的除夕拿一把刀捅入自己的胸腔，留给我满目献血、冰凉的尸体和一封遗书，这直接导致我近一年内不能与他人正常交流，只是失神的看着原来的全家福发呆。她大抵是也是得知了姐姐自戕的消息，据说是孩子还未断奶就离了婚，拿刀抵着孩子的脖子逼迫丈夫签下离婚协议。

　　别人都说她是疯了，我却理解她的行为。被下药被威胁姐姐是不知道的，我于是也不了解，只以为她是见异思迁，想杀了她让她去陪姐姐，现在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看我呆愣的表情，突然笑了：“你有时候还真是像她。”

　　“今天就睡在这里吧，夜深了，再回去也不安全。”

　　一夜无眠，我知道，她也一样，我听到她在隔壁辗转反侧的声音。

　　初一一大早我就准备回去了，就像我第一次来时那样，我让她不用送我出门，她还是执意把我送到楼下，单元门关闭时，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

　　“马上就要结束了。”

　　【四】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是一个写着我姐姐名字的房本和一串钥匙。

　　是她的那个房子，是她和姐姐的爱巢。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疯了一样开始搜寻本地新闻中的死亡事件，终于找到一篇山难报道，看起来是她。

　　我打电话叫来二狗子，让他陪我去了一趟那个老房子，把姐姐的骨灰放在了电视机旁，再摆上遗像，就拉着他离开了，我想我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

　　我看二狗子打算送我回家，我开口道：“陪我去喝一杯吧。”他默应了。

　　“其实你喜欢上了她吧？”林语晖这话说得笃定。

　　“我更喜欢姐姐。”我避重就轻。

　　“不止，不过好在都结束了。”他看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三言两语扯到别处去了。

　　是啊，终于结束了。只能说，我和姐姐真不愧是姐妹，本来是抱着复仇和嫉妒的心情去的，却在第一眼就被吸引。但她和姐姐的故事里我始终是一个路人，她们之间有一个十年我永远也替代不了。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

　　我也不用为背叛了姐姐而羞愧。

　　今日过后，生活总还是要继续，那些不甘于爱，终将随着时间再也不为他人所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