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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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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沈岱批阅完奏折之后,又独自一人在府邸后院的花园中散着步。
沈府的花园并不大,沈岱绕着它走,半炷香的时间可以走五六圈,常人若这样走恐怕早已失去耐性,但沈岱却丝毫不觉得乏味。
他要想的事情很多,有的事情关系到许多人深切的利益,若是走了一圈下来他就想好了安排对策,那他还要再审问自己,是否决定得过于草率。若是许多圈下来他仍没有做好决定,那这件事就会被拿去与李青和内阁其他官员商讨。
今日沈岱已经独自走了接近半个时辰。
皇帝已经出京了有二十余日,据顾蕴的信上所讲,一切都十分顺利。皇上在顾蕴的引导下十分热衷于微服私访,而且经常因为随行官员记录的事情不够全面而在深夜时自己在记录簿上添加白日的见闻。
这是好事,说明他们一开始的计划奏效了,真实的民情和民意是枷锁、是牢房,皇上见的越多,越会意识到现在的中原根本没有空间盛放他饱胀的野心。
在出发以前,皇上和不知情的官员会满怀期待的认为这一趟旅途轻松惬意,但沈岱认为这次旅程是一趟 “碰壁之旅”。
顾蕴那里的进展颇为顺利,沈岱这边则显得有些拖沓。他虽然早已调查清楚了是哪几个官员在皇帝身边鼓动现在讨伐匈奴,但他一直没有决定好到底应该以怎样的方法将这几个人调离皇上。
如果处罚的过于明目张胆,表现出明显的针对性,那无论皇上在讨伐匈奴一事上的立场是否改变,都会引起他的猜疑和厌恶。
君主希望听到不同的声音,他希望朝廷官员之间互相是有所牵制的。制衡的人越多,权利就会越分散。对于亲身经历过权利争夺的刘愉而言,这点在他身上只会体现的更加淋漓尽致。但沈岱清楚,现在朝廷和中原的局势不允许权利的分散,百废待兴之际,若能将大权独揽于一个能干的政臣手中,那朝廷的改革和运作就会顺利很多。
既要打压鼓动讨伐匈奴之人,又要避免皇上对此事的注意,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这几人也都是赤元之后才进入的朝廷,还没有时间留下什么严重到可以将他们赶出京城的错误。而且,他们对于讨伐匈奴一事的说法,并非全然没有道理,相反,他们的说法都极具煽动性和蛊惑性……
前几日,沈岱在没有出面的情况下,让一个官员私下里接触了鼓动皇帝官员中的一人,那人名叫姚尚,皇上很喜欢单独召见他。据说他是一个聪明内敛之人,最先接触他是因为沈岱觉得他是那几个人中的核心,沈岱打算从他入手,作为对其他人的警示。
姚尚的确很聪明,那个官员请他出来喝酒,说着说着扯到了招兵、讨伐匈奴一事上,那官员的说法是,“姚大人本来很放松,我一提到这件事,他就变得有些紧张,紧绷了好一会儿后,他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又放松下来,对我格外坦诚,不仅说了他支持讨伐匈奴的原因,还主动提到了另外几个赞成此事的大人,后来甚至还透漏了皇上原本的计划。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我给他倒的酒他连杯口也不沾了。”
想通了什么?
姚尚想通了今日的宴请是鸿门宴,真正宴请他的人今日并未到场,那人就是沈岱。
他在皇上面前尚且可以周旋,而一旦被沈岱“注意”到,他的仕途就算是完了。姚尚清楚沈岱是一个手段狠厉之人,不会对他心慈手软,所以还想通了该示弱的时候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姚尚想通了这些,所以无比坦诚。他说了自己支持现在讨伐匈奴的理由,代沈岱前来的官员发现姚尚可能并不是违心的支持皇上,以此来提高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他是真的赞成讨伐匈奴,因为他说起那些理由时很冷静,很有逻辑。他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听得那官员都有几分动摇,想站在姚尚一侧。
姚尚说,匈奴战败之后,全族并没有分裂至以前那样一个一个的部落,相反,匈奴因为见识过埃风的厉害,明白他们面临着灭顶之灾,所以变得十分团结。匈奴狼主的权利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集中,曾经频发的内乱自赤元起就销声匿迹了。
这一点是事实,朝廷早已注意到。有中原这个强敌在外,匈奴要提高他们的防御能力,这样做也是合理的。但姚尚又向前推了一步,他认为匈奴这样不仅有利于防御中原,还很有可能是在准备对中原进行反攻。
这一说法之所以收拢人心,是因为纵观历史,匈奴历次大范围南下侵犯中原之前,都会先进行部落的联合统一,以前可能只是形式上的暂时合作,但现在他们是真正的拧做了一股绳,这一点不能不令人担忧。
姚尚还说,匈奴比我们更擅长养蛊制毒。中原出了一个徐若木,这是一个反常,是一个例外,而匈奴养蛊制毒的历史可比我们要长久得多。一个徐若木能护中原多少年?徐若木之后中原的命运又是如何?万一哪一天匈奴也制出了另一种埃风该怎么办?所谓夜长梦多,即便现在不大范围进攻匈奴,也应当至少逼迫他们送来质子。
听完这一理由后,沈岱一时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这是一条万劫不复之路。祁丰之役以后,中原和匈奴会一直被笼罩在唯恐对方使出不同寻常且骇人听闻招数的阴影中。更可怕的是,两方都会因为恐惧而制出更多的毒,或者使出其他更无道义、更加残忍的招数。结果可想而知,两方不可挽回的走向相互敌视和以牙还牙,导致生灵涂炭。
沈岱当时没有用其他手段阻止徐檀灵,甚至不惜用尽半数家财帮助徐檀灵在暗地里解决了许多本来要阻碍他的人,帮助他封锁了本来要从朝廷事先传至祈丰刘将军处的消息。一方面的原因是沈岱明白此举虽过激,但的确可以彻底解决冯朔篡位这一问题,甚至可以彻底结束无休止的朝廷党争,避免中原陷入内乱。
再者,徐檀灵已经向刘愉许下了承诺,他得罪了除了刘愉以外的其他所有人,无论是冯朔一派,还是李青一派,甚至是中立派都因为他的手段过于残忍而对他怒目而视。如果徐檀灵当时放弃这一做法,朝廷官员或许会放了他,但刘愉会要他的命。
如果他做了,但失败了,那他就只能选择在战场上战死或回京后给刘愉陪葬。所以,徐檀灵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打赢祁丰之役。
另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当时,沈岱觉得刘愉的性情偏于软弱,而且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他清楚,以牙还牙式不计后果的相互报复虽可怕,但这一局却十分好解,那就是双方中的某一方主动向对方示好。
沈岱推测匈奴会是主动示弱求和的一方,倘若匈奴不愿意,那就由中原来做。
沈岱深吸口气,他回想起了那时他整晚整晚睡不着觉,连续几日一口饭也吃不下去的光景。
徐檀灵将他自己逼入了绝境,实际上也是将沈岱逼入了绝境。沈岱虽然算得上冷静,在做决策时也都尽可能的告诫自己,不要因为事关徐檀灵就感情用事。但现在看来,他的确有许多地方考虑不周。他认为的刘愉的从善如流的优点也正是他易受煽动蛊惑的缺点的根源,他没有预料到刘愉在真正掌权后野心会膨胀的如此迅速,没想过如果自己控制不了刘愉怎么办。
如果双方都不愿意主动示弱示好,那这局又该如何解?
沈岱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仅值夏末,天气还燥热,他的身上却几乎生出了一股寒意。他明明是走在平地上,却莫名有一种前面便是万丈深渊的错觉。沈岱急忙勒住了自己的思绪,不再思考这一问题,转而开始琢磨姚尚说的第三个原因。
姚尚给出的第三个原因也让沈岱齿冷。
姚尚说,徐若木并非一个可控之人,他现在已经对朝廷政事漠不关心,将手中权力拱手让给了顾蕴,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就辞官归隐了呢?徐若木是难得一遇的奇才,要用好他,姚尚大胆的断言,时机其实就是这几年。
鉴于沈岱与徐檀灵的昔日师生关系,姚尚能在沈岱派来的人面前说出这一原因不能不称其坦诚。他这么说,是在暗示徐檀灵以后很可能会违背皇上的旨意。
一想到此处,沈岱深吸口气,终于停在原地。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蛰伏的蚊虫纷纷出动,蝉鸣声也聒噪到令人生厌。
小人得了将军的拼死守护,不仅没有感激之情,反而想方设法离间君主和将军,这一幕沈岱已经亲眼见过一次,这一次,无论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哪怕遗臭千年也罢,也不会让徐檀灵重蹈烨启的覆辙。
姚尚向沈岱示弱后,其他几个官员也都一改往日的作风——不再一出皇宫就聚到一处了,也不再在众人面前夸夸其谈了,他们都安静了下来,心事重重的等了两个月,等待着沈岱对他们的处罚。然而沈岱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直至皇上的出巡队伍归京,他也没有对这些人采取任何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