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长风令》关山六月

74、第 72 章

　　首领投降，离城内仅剩五万兵力，待中原士兵撞开城门时，城内的士兵正在溃逃。等还未逃走的匈奴被一一俘虏后，徐檀灵和顾蕴才踏入离城。

　　此时的离城苍夷满目，满地散落着武器和燃烧着的旌旗，还有在溃逃过程中被踩踏至死之人的尸体，地已经被挖空了三分之一，地窖里有自杀而死的女眷，其中一些衣衫不整。

　　徐檀灵踏进离城城门，这是他梦到过无数次的地方，在梦里，这里从来都没有一兵一卒，有的只是什么树的絮，一团一簇，被席地而起的风卷着，打着旋向上方飘去。

　　这里是离城啊，是他父亲竭尽全力守护的地方，是囚禁着他父亲英灵的地方。这么多年以来，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无可奈何的看着它被异族人蹂躏作践。徐檀灵深吸了一口气，对身后赶来的朱究说道：“在我们启程回京之前，把离城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是，是，将军放心。”朱究应和道。

　　徐檀灵深深的看了一眼离城，然后调转马头，没有继续向离城城内走去，而是返回了莫城。

　　莫城没有心思庆贺胜利，正在为处理数量众多的战俘而劳神费心。等顾蕴将写有战况的信交付给回京使者时，已经到了深夜，他喝了一口温水，终于感到一股困意。

　　此时徐檀灵房间的烛火早已熄灭，顾蕴望了一会儿那人房间的方向，他心想：檀灵今晚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然而徐檀灵早已不在房间里，负责保护他的侍卫又一次失了责，他们没有看到早在半个时辰以前，徐檀灵就拿着一壶酒离开了房间。

　　“那是什么东西？”在离城城下的守卫看到有一团影子从疆场的黑暗中向他们走来。

　　那团影子状似人形，但看起来轻飘飘的。本来有了几分睡意的守卫激灵了一下，连忙戳了戳一旁的人，指着那团影子，说：“什么东西过来了。”

　　另一个守卫揉了揉眼睛，盯着那团影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挺直了身姿，说道：“东西？你仔细看看那是谁。”

　　守卫睁大眼睛去看，那团影子又向他们走近了许多，这时能看出来是一个人了。那人没有穿戴甲衣，而只穿了一件青衫，头发没有束起，随意披散着，走起路来有跌撞之态，仔细看去，手里还提着一个白瓷酒壶。

　　侍卫们都瞠目结舌，看着他们的将军徐若木以这样的装束，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将军……”见徐檀灵没有看他们，而是径直往离城里面走，有人忍不住唤了一声。

　　徐檀灵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那守卫，说道：“我一会儿就出来，不必通报顾休蔚。”

　　说完这句话，徐檀灵便走进了离城，又消失在了另一片黑暗中。

　　“将军，他在哭？”待徐檀灵走远，刚刚和徐檀灵对视的那个守卫这才对其他人说道。

　　“什么？你看清了？”几人纷纷围过来，他们刚才虽然眼看着徐檀灵从远处走来，但无奈四周太暗，他们并没有看清徐檀灵的表情。

　　“我当然看清了，他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痕。”顿了顿，那守卫见其他人仍是一脸诧异和怀疑，就说道，“我敢拿将军开玩笑吗？我吃了豹子胆？”

　　在黑夜中，看不到满地的狼藉之时，离城才有了几分徐檀灵梦中的样子。他在一片黑暗中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棵树下，然后像是累极了一般，也不顾地上的脏污，就这么坐了下来。

　　“父亲，”徐檀灵双手从袖中伸出来，一只手提着酒壶，另一只手里攥着酒杯，酒杯已经被掌心暖温了。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不必用壶嘴靠着酒杯也能将酒悉数倒入杯中。

　　“父亲，”徐檀灵又唤了一声，然后嘴角提起，笑了笑，“这一杯酒您喝下，您可以安息了。”

　　说完此话，徐檀灵将那杯酒倒在树根处，一股中原南方稻米的香气旋即散出。

　　然后，徐檀灵又满了酒杯，他仰头一饮而尽，眉头紧皱，似乎是喝不惯这样烈的酒。

　　“父亲，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徐檀灵眼里又有泪流出，兴许是被酒气逼的。

　　“我梦到我在疆场中，战争已经结束，所有人都死了，尸体铺展着，像河一样，我看不清任何一个尸体的脸。”徐檀灵放下酒壶，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但是其他地方并不模糊，梦里烈日当空，照的一切都很清晰，我能看清尸体上的伤口，却看不清他们的脸……”说到此处，徐檀灵拿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被酒唤起的热气已经散了，现在可以感受到边疆夜晚的寒意。

　　他又喝了一杯酒，继续道，“在战场上我从未怕过，这次我却怕了，父亲，您说这是为什么？”

　　徐檀灵停下来，仿佛真的在等谁回答。其实他并不需要别人的答案，因为他大抵知道原因。

　　“或许是曾经我离士兵太远，总是待在太远的后方，而这次我到了士兵中间。”

　　无论是何原因，徐檀灵在梦中怕到了极点，但他再恐惧，也没有停在原地。他在梦中的视角混乱随意的切换着，一会儿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自己毫不停歇的在尸体当中翻找着什么，一会儿又猛然看到一张模糊的脸正对着自己。

　　在找什么呢，徐檀灵在梦中反应迟钝，过了许久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在找什么——他在找季兰。

　　季兰就在其中。

　　意识到这一点，徐檀灵的恐惧顿时又升了一个层次，这时他不再因为看不清尸体的脸而害怕，他怕的是突然看清了哪张面孔，那张面孔又恰好是季兰的模样。

　　柳树下，徐檀灵正在徒然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寂静：“我在疆场上四处游荡，猛然间看到季兰的剑插在一处空地上。四下里都是血污，我也几乎趴在血泊中，但他的剑在一处干净的地方好好的插着，就连剑柄上的流苏都没有染上半点污秽。那时我简直高兴极了，我想跑过去，把他的剑拔起来。”

　　梦中季经考的鸿裁端正的插在一处平地上，在整个疆场中，那里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一般纯净。鸿裁的剑身明晃晃的，反射的光十分刺眼，徐檀灵几乎无法直视它。

　　徐檀灵看到鸿裁之后，便开始向那个方向跑去。虽然他与鸿裁之间还有无数尸体，有着像河一般的血，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心。障碍太多，他无法快步奔跑，便一步一步向那里走去。这时，天色骤变，一片阴影覆在疆场上空，徐檀灵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跌倒在地。

　　“我正要走过去，回头一看，天上的太阳中出现斑驳，像是缺了一角，我的头顶上还有一片巨大的黑色影子，正向我俯冲下来。”

　　徐檀灵从最初看到这一景象的恐惧中很快恢复过来，他不再回头，而是继续盯着季经考的剑，尽自己所能加快脚步翻越尸体向那里移动。他心里十分不安，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在那片黑色阴影俯冲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阻碍他拿到鸿裁。

　　柳树下，无人再饮酒，无人再讲话，一切又安静下来。

　　徐檀灵并没有将这个梦向他的父亲讲述完整，过了许久，他终于又开口，问的是：“父亲，我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吗？”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柳树的枝条在徐檀灵的头顶轻轻的摇曳了几下。徐檀灵并没有感受到这温柔的树的抚摸，他此时正用双手捂着脸，从手的缝隙里，正有一两声压抑的呜咽隐隐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