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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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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蕴唤不醒他,便俯身将他背了起来,在周围士兵的护送下回到了祈丰城内。
只不到片刻的功夫,顾蕴便能感觉到徐檀灵的体温越来越高,他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苍白的像一片纸,好在回到城后人就清醒过来了。
顾蕴想留下来照顾他,但匈奴的军队仍有可能卷土重来,他不能懈怠,只能写了药方,将自己的心腹侍卫留下照顾徐檀灵。做完这些事,顾蕴便又返回了战场。
入夜之后。
一个下人面色仓皇的跑到徐檀灵的房门口,侍卫拦住他,问:“何事?”
那下人双眼空洞,说起话来结结巴巴,脸上透着惊恐,侍卫逮着他失措的话语,终于听明白了他想讲的话——刘长柏在牢中自刎了。
刘长柏自刎了。侍卫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似乎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急忙带着那下人进了徐檀灵的房间里向他禀告。
徐檀灵刚喝了药,已经快要入睡。侍卫进来后跪在地上说道:“大人,刘将军在地牢里自刎了。”
徐檀灵睁开眼睛,嘴里顿时有血腥气冒上来,混着苦涩的草药味,逼的人眼睛一下子就发红了。
他费力的坐起身,半倚在床上,嘴角一挑,竟笑了出来。
可笑,实在可笑,徐檀灵笑出了声,问道:“他有何遗训给我?”
侍卫看向那下人,下人此时有些冷静了,但说起话来依旧不利索:“回将军,刘将军说的话,小的……小的不……不敢说。”
“说吧,我不会迁怒于你。”
那下人咽了口唾沫,仍是畏缩,侍卫是顾蕴从敛府带过来的,了解徐檀灵的为人,对那下人说道:“大人知道你只是转述刘将军的话,不会怪罪你的,说吧。”
下人这才说道:“刘……刘将军说,徐大人和顾大人是……是妖孽,还说匈奴手上多毒药、蛊术,会……会大肆报复我们,将军说他要……要借屈子之……之灵,换得圣上……迷途知返。”那下人说完之后连忙磕头,“刘将军不了解战况,大人不……不要生气。”
徐檀灵道:“我不生气。”他闭上眼睛,回想起刘长柏的样子。那是与他父亲曾经一起并肩御敌过的人,是甘心蛰伏、守卫边疆的将军,是他以前最敬佩的一类人。
正因为如此,自己所敬仰的人视自己如异类,才让人格外难过。
或许是守城之战胜利了,心里紧绷着的弦有些松了,之前没时间想或者不愿意想的事情现在浮现在心头——徐檀灵想,如果自己的父亲还在世,如果季兰还在世,他们会不会和刘长柏是同一种反应。
如果再来一次,自己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徐檀灵看向跪着的那两人,说道:“我知道了,他说的话,我会派人向皇上转达的。待战役结束后,将他厚葬,给他该有的葬礼规模。”
侍卫和下人退下,徐檀灵又躺回床上,周围归于安静,良久,泪水开始源源不断的从他的眼角流出。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再让他看到季兰被人陷害坠下悬崖,他还是会这么做。沈岱拦不住他,荣椿拦不住他,刘长柏亦拦不住他。
徐檀灵辗转身子面向墙壁,睁开了发红的双眼,泪水依旧在淌着。
世人喜欢听的、容易接受的,往往都是泾渭分明、善恶两清的故事,他们觉得你好,便誉你为谪仙现世,觉得你坏,便比你作洪水猛兽。可是只要有黑与白,放大无数倍时总能看到黑与白相互侵蚀的纠缠地带。
刘长柏觉得徐檀灵坏透了,孺子不可教,只能以死抗议,徐檀灵也明白自己踏上了一条万劫不复之路,会成为史书里遗臭万年、遭人唾弃的人物,可他如果真的坏透了、是个邪恶如妖孽般的人,他此时为何会如此痛苦,又为何会觉得如此委屈?
他的眼前不断闪过那些被毒药折磨致死的人,不断闪过那些被当做盾牌的百姓,但同时季兰的脸、他的笑容又浮现出来,朝廷里那些步步为营、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干着通奸卖国之事的官员们的嘴脸也不时闪现。战场上的士兵百姓让他想要跪下忏悔,季兰的死却让他的心变得坚硬,最后,那些官员终于将他从摇摆不定中推下了深渊。
徐檀灵大病之中,顾蕴担下重任,率领士兵一路将匈奴赶出了鸣沙峰。并在莫城一带与金立右对峙,金立右痛失二子——金仇拓与他的五弟,又损失了数万兵力,竟不战求和,带领士兵退回至离城。
当战捷的消息被快马加鞭的传至京城之时,已是深夜,皇帝已经就寝,太监听此消息之后,想起来刘愉所说的“任何时候,只要是关于祁丰的消息,都可以来见朕。”他便将那传报的士兵带入了皇帝的寝宫里。
“皇上。”太监在龙帐外唤道。
刘愉掀开帐帘,看到地下跪着的士兵,心下了然是祁丰有消息了,他立即下床,走到桌边喝了口茶水,太监急忙道:“皇上,茶凉了,奴才去给您换壶热的。”
刘愉摆摆手,坐了下去,看向那士兵。
“说吧,祁丰现状如何?”
士兵将头磕得更低:“启禀圣上,祁丰有报,徐若木与顾休蔚帅三千五百二十三精骑,守祁丰五日又六夜,与匈奴三战,均告胜。金立右次子金仇拓,在溃逃过程中被徐若木、顾休蔚将军取首。迄今为止,我军已收回鸣沙峰以内所有失地。”
当听见“告胜”二字之时,刘愉的眼前已是一片缭乱的光影了,后面的内容多是没听清的。方才顺着口舌流入胃里的凉茶此刻像是灼烧起来,他觉得浑身滚烫,连脸上也泛起潮红。良久,刘愉看向那士兵,说道:“若你敢骗我,我定不会饶你。”
士兵急忙道:“小人不敢。”
刘愉又想到什么,问道:“这消息除朕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士兵摇头,刘愉松了口气,嘱咐道:“先不要传出去,否则徐顾二人回京之路恐生事端。”
接下来的几日,刘愉一直不动声色,在朝堂上对于祁丰的相关消息虽然不避讳,但也没有透露半点战胜的消息出来。
皇帝隐瞒此事,并不意味着朝臣们没有手段自己得到消息,但令人奇怪的是,祁丰方面没有半点消息传来,似乎有什么势力,暗地里将祁丰和朝廷的联系暂时切断了。
冯朔真正的心思并不在此,他虽对祁丰战场十分在意,但现在他更关心的是自己手里的兵力。他的兵力即使被李青一派劫走了数万,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剩下的兵力依旧可以撼动整个京城。他在等着,朝廷的注意现在都被祁丰吸引了,他需要低调的为兵力汇集铺平道路。
在与自己的幕僚商谈之时,几乎所有官员都认为徐若木和顾休蔚不会成什么大气候。倘若这等人能在历史中唱主角,那当今的世道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的伎俩,也只能骗一骗穷途末路的皇帝。
冯朔也倾向于这种观点,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因此他需要静静蛰伏,等到祈丰对金立右无招架之力,皇帝不得已将中央军派去增援祈丰之日,便是他冯朔名正言顺登上皇位之时。
许多人在这几日里夜不能眠,刘愉盼着徐顾二人尽快回京,冯朔也盼着自己的兵力尽快入京。这两股势力入京的先后,将决定接下来历史的走向。这次,上天似乎暂时垂青于皇帝。
那场无来由的大病让徐檀灵在祁丰卧床三日,直至顾蕴赶走匈奴后回来之时他也没有痊愈。
皇帝催促的信件让他们不得不提前上路,但徐檀灵还发着烧,竟差点从马背上跌下,于是顾蕴与他同乘一马。一路的跋山涉水,让徐檀灵病情变得严重,他呕吐、昏迷,有时会浑浑噩噩的说着呓语,顾蕴凑近他,听到他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何人呢?顾蕴猜想,昔日故友、恩师、还有那人……季经考。顾蕴一手握着马的缰绳,一手揽着徐若木,两手均收紧了。
徐檀灵被他的手腕勒的喘不过气,低低的呻吟了一声。顾蕴心中莫名的烦躁和怨愤突然消散了,他手下的力道便没有放松,徐檀灵皱紧着眉头,但双手却没有去推开他,反而顺着他的力道一同向自己的胸口按去。
“不痛快你就高兴了,对吧?”顾蕴问他。
徐檀灵没有回应,但手下的动作却告诉顾蕴:是的。
于是顾蕴揽他更紧。
徐檀灵接近窒息,唤道:“季兰。”
顾蕴眼神一暗,却应道:“我在这儿。”
徐檀灵动作明显一顿,紧接着便要从昏迷中清醒,顾蕴迅速点了他一个穴位,他无法转醒,便一直低低唤着季兰,顾蕴也一直答着。
果然,他的病情从那日下午起便开始转好,最后终于在回到京城之前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