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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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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檀灵负责制药,顾蕴负责对士兵进行集训。
此药毒性甚强且不易控制,若药方泄露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徐檀灵做了精密的规划,每个制药之人都只负责药方中的一小部分,还有最关键的一部分由他亲自完成。他将自己锁在了敛府的制药房之中,几乎不眠不休。
他关上房门,屋外传来绵绵的雨声,静谧而冗长,却无缘无故的令人心慌。等到所有的毒药和解药都准备好之后,他走出了房门,才发现根本没有下雨,所有的静谧和心慌都是假象。
敛府的下人见他出来,急忙对他说道:“徐大人,前厅有一人正在等您。”
徐檀灵有预感是何人,只点了点头便只身一人走向前厅。
前厅中孤身负手而立的,正是沈岱。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沈岱转过身来,眼睛竟然发红。
徐檀灵走到他面前,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沈岱问道:“为何跪?”
徐檀灵不答。
沈岱又问:“为何跪?”
屋内依旧沉默。
沈岱看着他,心痛不已:“你下跪,是因为明知自己踏上了歧途,对不对?”
徐檀灵抬起脸来,泪水已经落下来了,声音也发着颤:“这个朝代本就不在正轨上。”
沈岱扬手,第一次打了徐檀灵的脸,那脸上立即红白交错,沈岱既心疼又愤怒,手指蜷缩在衣袖里,道:“所以你就毅然决然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身后是千万的百姓,你可清楚?”
徐檀灵垂下眼眸,沈岱说道:“天地间自从有了人战乱便一直未曾止息,兵法万千,你可曾想过,为何前人从未在战场上用过此法?”
徐檀灵依旧低着头,沈岱道:“今日你制得毒药,以一敌百,杀他措手不及。他日敌人制得毒药,你怎么办?你要清楚最终受苦的是谁!”
沈岱见徐檀灵依旧沉默相对,愤然道:“‘夫尊道而得路,唯捷径以窘步’!倘若你执意做这等事,以后就不要认我这个师父!”
徐檀灵满面痛苦的跪在那里,无声的流着泪水,模样可怜至极。沈岱知道徐檀灵受了委屈,他心疼徐檀灵,他多希望徐檀灵悬崖勒马,及时悔改,那他一定会当下摒弃前嫌,擦拭他的泪水,以自己的三尺微命向檀灵担保:一切都会向好。但最后徐檀灵在地上磕了几个头,道:“檀灵自知所做之事令人不齿,与檀灵有关之人恐沾染污名。檀灵跪,就是因为日后再不会给师父下跪。”
说罢,徐檀灵便站起身来,沈岱心中一片凄寒,说道:“徐檀灵,我竟将你养成了如今这副样子?你何时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徐檀灵没有答话,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自己站了起来,这时院中传来马的嘶鸣声,徐檀灵转身看到荣椿从高头骏马上下来,风尘仆仆的向自己走来。
荣椿走进屋内,神色严肃,看着沈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徐檀灵。
“若木,我回来了。”沈岱的一封信,将荣椿从千里之外连夜召回,沈岱早已有预感自己无法劝回徐檀灵,因此写信给荣椿,也许荣椿可以让他回心转意。
徐檀灵将视线移开,“嗯”了一声。沈岱出门,为他二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荣椿放轻声音,道:“季兰的事……”说着这话,荣椿鼻子一阵酸楚,“不知道你信不信,其实我心里没有很难过。”
徐檀灵看向他,荣椿苦涩的笑了笑:“季兰与我一起长大,他小时候还尿湿过我的床,后来我们在同一个先生处求学,再然后我们入了同一个私塾,在同一年入了翰林。我以前想过,我还会再见着他穿上红色冠服娶妻、逗稚儿玩笑,然后再见着他执虎符受封、在朝堂上被奉为将军。”
徐檀灵眼睛红了,走到桌边坐了下去,荣椿坐在他身旁,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总觉得他还在世上,只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生活着,所以我并不觉得有多难过,只是会在午夜梦醒之时,突然意识到我真的再见不到他,才会觉得难过的很。第二天一醒,我又相信季兰还活着。”
徐檀灵一言不发,也不看荣椿,静静的听他说着话。
“往后我的功勋,便是季兰的功勋。我要活到老,每年都去看他,陪他喝酒,告诉他,我娶妻了、我为人父了、我夺走冯家兵权了,还要告诉他,檀灵入朝了、檀灵入内阁了、檀灵官拜首辅了……”
“荣椿,”徐檀灵道,他的双眼空洞的看着前方,“季兰在我的眼前掉下了悬崖,所以我骗不了自己他还活着。”
荣椿嘴角刚浮起的笑容消失:“季兰不会想看到你走上歧途的,这点你心知肚明。”
徐檀灵没有说话,他多希望季经考能来阻拦他。
荣椿问道:“如果季兰没死,没发生这场意外,你会这么做吗?”
徐檀灵没有答话,荣椿道:“也许会吧。檀灵,你是个极聪明的人,你不会没有想到,战场上用毒自古以来就是大忌,后人会给你盖上奸将之名,最后考究历史之人会极详细的研究你的生平,然后就会发现你性情大变概系季兰被害。他之死,变成了引发灾祸的根源,季兰也无辜的变成了历史的罪人。”
“也许你早已明白这些事情,那你还执意要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一向善于打圆场、作和解之人的荣椿说出如此犀利话语,说明他真的无法接受徐檀灵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另外也是因为他也已穷途末路,不知该如何劝阻檀灵。然而这些话说出口后他便后悔,因为他知道徐檀灵吃软不吃硬,此时决不能用这类话语再刺激他。他以为徐檀灵会与他针锋相对,谁知徐檀灵淡淡一笑,语气里也无半点攻击意味。
“原因还用问吗?我慕功名,人命、道德在我眼里如草芥,并不关季经考半点事情。倘若我有幸在历史留名,我定会告诉世人,季经考不过是我入翰林之后有过一些交集的同窗,匆匆相识,随后各走其路。我们之间无感情、无羁绊,说他的死令我性情大变纯属无稽之谈,是对他的抬举了。”
“檀灵!”
徐檀灵深吸了口气,道:“叫我若木吧,我已有字。”
***
匈奴大军正向祁丰城浩浩荡荡行进,祁丰城自古以来乃军事重镇,是匈奴进犯中原的第一道关卡。祁丰城外多荒凉戈壁,此城一破,富饶的中原就真正暴露在了匈奴面前,因此历代朝廷对祁丰均相当重视,它的守城将帅便是大名鼎鼎的刘长柏将军。
刘长柏未及弱冠便入伍为军,曾经与徐烨启并肩作战过。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族内并无达官贵人,是真正靠功勋一路坐到了将军的位子,此人有勇有谋,在徐烨启阵亡后被发配至了祁丰,从此不再参与党派之争,因此之后没有受到冯朔等人的戕害。
这次匈奴来袭,祁丰城内虽气氛压抑,但军民均无慌乱,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的为这场战役作准备——农人上山劈竹作弓箭、妇人忙着为军队做干粮,没有征兵入伍的青壮年则三五成群的去往城墙附近巡视,看城墙是否需要修葺。
“将军,巨石、粪车已经由云梯运至城墙之上。”
刘长柏点点头:“你去通知,城墙外探子巡视再向外延拓四公里,若有难民前来投靠,一律将其暂时安排在右瓮城的牢内,以防有奸细混入。”
那士兵说了声“是”便依言去做事了。烛火跳跃着,地图上的标识有些模糊,军师命人添了几支蜡烛,终于照得帐内亮如白昼。
“将军,朝廷说的话,是否只是个幌子?”军师轻声问道。
这话已是禁忌,刘长柏往门口看了眼,门外除心腹侍卫外并无他人,便说道:“老夫知道军师心中所虑。”
刘长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揉了揉眉间,按照李青的说法,祁丰只需坚持五日,匈奴后方便有援兵到达。如果他的说法只是个幌子,祁丰城内的人,就都有灭顶之灾了。他的眼里有些倦色,继续说道:“祁丰有多重要,朝廷不会不知。”
军师也坐了下来:“话虽如此,但我实在想不通,匈奴后方的援兵由何而来?”
先皇新政之后,兵力已经被分散、划归至了各地都督手中,新皇心中是否清楚刘长柏不知,但他清楚,虽然冯、季、荣三大兵家已经分权并共同管理中央军,但各地都督却不都乐意与彼此合作。原因无他,正是因为这些都督本来就不属于同一党派,即便新政对党派之争有所打压,但死灰复燃并非难事。刘长柏相信会有为数不多的都督派兵增援,但兵力能否对匈奴产生震慑作用,是个未知数。
“将军,你也知道,除非各地兵力聚集起来才能与我们形成前后夹击之态,但据我所知,朝廷并未下此明令。”
刘长柏面色凝重的点点头,军师又道:“倘若此时让城内人做好逃难的准备,又势必会扰乱军心……”他叹口气,“或许先皇新政不该将兵力如此分散。”
刘长柏对后面这句话不予评价,只道:“我今晚便写奏折询问援兵一事。”
军师点点头,刚想继续说话,门外一探子扯着嗓子喊道:“报!”
刘长柏脸上倦意消失,看着跑进来的侍卫,问道:“何事?”
那探子气息还未喘匀,回道:“报将军!京城方向有一军队正向祁丰驶来。”
刘长柏和军师对视了一眼:“几旅?将帅何人?”
探子又喘口气,神色中似有惊疑:“回将军,来军不到五千,均骑马疾驰,没有辨识出何人为帅。”
刘长柏一愣,随即起身,冷着脸道:“起吊桥,所有人马回到城内,关城门。”